凡煙小說

☆、就讓時間,給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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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時近一個月,昕雪回到了廣陽。再度投奔安居客棧,和諸位夥計一一大大地擁抱過後,恢覆到從前做工攢錢的生活。她也終於明白,人界的“回家”是什麽感覺了。

接下來的時間裏,愫諼依舊維持著和之前相近的低得可憐的通信頻率與昕雪聯絡。內容多是禮貌問候,以及述說自己身邊事務的繁雜,加上有可能因工作而離開松江前往別處。她也極力調整著自己的心態,幫愫諼找尋各種忙碌的理由對自己解釋,畢竟要因少有來信而對他責備怨懟,她是千萬個舍不得。

然而令昕雪不安的是另外一種可能性。以詔曾經說過,有時候不回信,是因為愫諼生病。一想到這種可能,昕雪就備受煎熬,恨不得以身替之。常常因為擔心而輾轉反側夜不能眠,卻又向自己解釋,唯有如此,也許才能幫忙分擔或者體會到一點點愫諼或許正在承受的苦痛。從以詔提到愫諼身體不好的那天起,昕雪每日睡前都會誠心祈禱,求上天保佑愫諼不要遭受病痛,如果可以,甘願將一切轉嫁到自己身上,自己什麽都可以忍,卻決不能眼睜睜看著愫諼受罪。她的心太疼了。

每每思及此,昕雪的自責就更甚幾分,是自己忘了初心、過分苛求,明明祈求的是什麽都不要,只要愫諼平安健康、幸福快樂,如今只是不常來信,自己便坐立難安甚至悶頭賭氣。她討厭這樣一味貪心卻什麽都幫不上愫諼的自己。

對此瓊詩則是在信件裏對昕雪進行了大大的一番嘲笑和感嘆,說她這種寬容得沒邊的放任驕縱遲早把愫諼寵得無法無天肆無忌憚。昕雪失笑,直言瓊詩若遇到了心愛之人,表現一定有過之而無不及。然而回信中她卻讀到了瓊詩因求愛難得而萬般失意的近況。瓊詩說,最近要專心於學習經營之道以繼承家業,同時也為忘卻情傷,短時間內恐怕難以騰出時間來通信,千叮萬囑昕雪照顧好自己、維護住感情,若是地址變更一定及時告知。

如此一來,昕雪去驛站的頻率也明顯降了下來。

六個月裏,昕雪只收到愫諼的三封來信。第三封裏過目不忘的兩句話:“如今我想聯絡的人,唯你而已。”“冷僻如我,竟也對你如此信任。”

而更讓她意外的是又收到了斕瑟的來信。洋洋灑灑的幾頁下來,大意只有一個:愫諼與陸熒,分道揚鑣。

昕雪坐在那裏,不發一言,一夜未眠。

想不通。

昕雪有著太多太多的想不通。

愫諼與陸熒,在一起多久了?

為什麽昕雪,從來不知道這些。

記得在松江,有一次愫諼無意間露出了隨身攜帶的香囊,昕雪分明看見上面繡有一個“熒”字,隨後問起時,愫諼卻輕描淡寫道:“有些事若真如表面這般簡單倒好。”

而後昕雪別扭地提起,感覺陸熒和愫諼之間的關系不一般,得到的回答是:“感覺不一定準確。”

如果花朝節時他們便是眷侶,為什麽愫諼,還要說那些讓她感動和當真的話?

是因為,不忍心見一只妖精如此癡情嗎。

那麽,昕雪又是扮演了怎樣可笑的角色呢。

說自己毫不知情,會有人相信嗎……

斕瑟的信中還提到,陸熒在寫給他的信中大罵愫諼是欺騙她感情的混蛋。看到這裏,昕雪一陣心酸。她有多羨慕陸熒曾經的地位——愫諼願意公開承認的戀人。如今見愫諼受這樣的指責,最最強烈的感覺,是舍不得。她甚至連自己的諸多疑問都可以暫時拋棄,也不願愫諼受一點點的攻擊謾罵。

她是那樣珍惜和在意他啊。

斕瑟又提及,在得知二人的事以後,他特地趕往松江去探望愫諼。愫諼把自己關在房間整整三天,將與所有人來往的信件全部銷毀,開門的時候雙眼紅腫,整個人瘦了一圈。

斕瑟說,愫諼還活著,所以讓昕雪不要擔心。

昕雪苦笑。斕瑟讓自己,不要擔心。說這話的時候,自己是被擺在一個什麽樣的位置上呢?自己有何立場去承接這份“不要擔心”的囑咐呢?

我是愛他,可他並非一定要對我的感情負責,不是嗎。

斕瑟能見到愫諼雙眼紅腫……是愫諼因與陸熒的事卸下武裝,還是斕瑟本就有資格去一睹真容?

直到此時,昕雪才發覺,自己一直都被蒙在鼓裏。

不曾覺得是欺騙,只是……隱瞞。

在昕雪看來,這兩個詞是不同的,昕雪怎能忍心對愫諼用“欺騙”這般嚴重的措辭。

昕雪本也打算趕往松江去見愫諼,務必確認他一切都好,然而在此之前,因廣陽的局勢不穩,安居客棧流失了不少人員,治安變差又使得客棧不時遭到威脅恐嚇,通曉妖術的昕雪被視作“身懷絕技”的高人來保衛客棧安危,她也萬不能在這關鍵時刻拋下曾一度扶持陪伴自己留待人間的家。無奈之下只得修書向以詔解釋並拜托她對愫諼多多照拂,對方也欣然應允並請她放心。另外又給愫諼寫了封信,言辭懇切地勸慰他保重身體,承諾自己會一如既往地為他祈福,然而之後並沒有得到回音。

兩個月後的一天夜裏,昕雪在屋頂悄悄布下此夜結界,保護客棧不受侵擾。剛要回屋,只聽得妖界特有的“傳音入密”:“如此結界,敢問附近可是有我妖族同類?”

昕雪心中疑惑,悄悄走出客棧,待到發現來者,吃驚不小:“……小師兄?”

“昕雪?是昕雪!”

昕雪為名喚洛川的妖族小師兄安排了一間客房,一同坐在桌邊飲茶談天。

“咱們多久沒見了?”洛川解下藏青色的披風,“沒想到能在這兒遇到你。看你的結界,修為增進不少啊。”

“你先於我入世四年,論修為,哪裏敢和你相比呀。”昕雪看著洛川,記憶中的他雖是同樣劍眉星目,但面部棱角尚未如此分明,膚色比如今稍淺一些,下頜也不似此時隱隱泛青——師兄成熟了很多啊。昕雪想著,抿一口茶,“哦對了小師兄,不知你喜愛人界的哪種茶?這間客棧常備龍井,是我極愛的,你若不喜,我明日去掌櫃的那兒為你換其他的。不過今時有些晚,掌櫃的已歇息了,也只能委屈你勉強湊合下。”抱歉地笑笑。

洛川盯著昕雪,許久沒說話。再度開口,卻似感嘆:“你來人界方滿一年,竟已變得這般像人了。”

“是嗎?”昕雪倒沒有什麽感覺,“我沒有放棄修習術法,應當是沒有忘了本心啊。”

“我是指言談舉止。”洛川瞇了瞇眼睛,“總之不太有我妖族風格了。”

“人和妖的界限,真的那麽明顯嗎……”昕雪再倒一杯茶,不解地喃喃道。

“你似乎,很在意這界限?”準確地挖掘到重點。

“呃……小師兄,你趕了一天的路,也累了吧,你先歇著,咱們明日再敘。”如此便要說來話長,昕雪只得趕緊打住,起身準備離開。

“慢著!”猛地拉住昕雪的手臂,迫使她面向自己,另一只手將她的長發攏至頸後,“你不對勁。看來你在人界遇到了不同尋常之事。故事我可改日再聽,不過,當初我離開師門之前,問你的話,你可還記得?”

“嗯,我記得……”被洛川忽然的動作驚到,如今面對他,昕雪心中竟生出一絲陌生和膽怯。

“那麽,現在回答我,時至今日,你會選擇你愛的,還是愛你的?”眼睛再度瞇起,攏過昕雪頭發後垂下的手,掌心竟冒出若有似無的光煙。

“我……當初的我妖力弱小,心智懵懂,自然是渴望一個愛我的人,來保護我、庇佑我。現在,我也成長到能獨自闖蕩,在這人界求得安穩生存,我覺得很充實很快樂,也極有成就感,這種心理上的富足,讓我有勇氣,去追逐我愛的那個人。”雖然察覺到洛川在隱隱發功,昕雪依舊不願對這個同門小師兄說謊。更何況,她覺得這種選擇上的轉變也是她成長的重要標志,她為此感到自豪,並不需要有所隱瞞。

洛川的掌風急速落到昕雪面前,她嚇得緊閉雙眼,卻遲遲未見預想中的重擊落下,抓住自己手臂的力道也撤走了。

小心翼翼地睜開眼,洛川已經背對自己,站在一丈開外:“是我唐突了。我要歇息了,你走吧。”

“那,師兄,明日再見。”

直到退出房間,昕雪才終於敢長長地舒一口氣。好奇怪,明明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和自己關系極好的小師兄,雖然四年前師兄入世之時兩人因一些誤解而引發爭執沖突,又怎至於如今相見,氣氛如此劍拔弩張?

第二天昕雪尚未起床,就聽到一陣敲門聲。披上衣服開門,竟是洛川,懷中還抱著兩個紙袋。見到昕雪,欣然一笑:“還沒起吶?快收拾收拾,嘗嘗我給你買的早餐。”

昕雪驚奇地看著洛川將兩個紙袋放到桌上,然後如同變戲法一般擺好了粥、包子、油條、小菜,甚至還有水果!

“楞著幹什麽,快過來吃吧,小雪兒!”洛川又如小時候一般喚她,昕雪心頭一熱,走到桌邊坐下。

“聽掌櫃的說你一直在這裏做工,還負責保衛客棧安全,小雪兒如今出息得不得了啊!這些都是我在隔街早餐鋪買的,你總在客棧裏吃,也該換換口味了。嘗嘗,和這裏師傅做的有何不同?”把粥碗推到昕雪面前,往她手裏放了一雙筷子,又拿出油條湊到她嘴邊。

“謝謝師兄,我自己來就好。”昕雪顯然沒有思想準備,過了好一會兒才做出反應。

“跟我還客氣什麽。”洛川的微笑與和善,同昨天晚上,判若兩人。

昕雪不安地咬下一口油條,洛川一邊望著她似是在等待回答,一邊手裏又倒上了茶,而後剝好一個橘子:“怎麽樣,好吃嗎?”

“嗯。師兄你也吃。”

“呵呵,好。陪小雪兒共進早餐。”

昕雪的心頭頓時湧上萬千滋味。雖然在潭州和愫諼及大家同進同出,在安居客棧也有一群夥伴共食對飲,但若要說如此體貼周到地幫忙買下、擺齊餐點甚至連水果都剝好遞到自己面前的,除了小師兄洛川還當真無第二人。

昕雪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十分感動。在師門一起長大的經歷,包括小師兄入世前問自己的那個問題,加上昨晚舊事重提,小師兄的心思,她多少是知道的。只是……當初因年少無知沒能好好回應,現在,自己的心裏有了真正的愛人,如此……便更要辜負了吧。

即使和心上人不能一起走下去……

即使小師兄的身份並無這層阻礙……

她也明白,自己是無法回應洛川的。

“小雪兒,昨晚是我不好,不該對你發脾氣。我認錯,向你道歉。”早餐後,洛川將桌子收拾妥當,重回桌邊,望著似有心事的昕雪,認真地說道。

“沒關系,師兄,‘道歉’就言重了。”昕雪擺擺手,表示不在意。

可正是這份“不在意”讓洛川更加不安:“小雪兒,其實我更希望,你是生我氣的。你和我吵,和我鬧,就像四年前我離開師門時那樣,至少證明,你是足夠在乎我的。不像現在,我能感覺到,你雖然看著我,雖然就在我的面前,但是你的眼底和你的心,卻根本不在我這裏。”

昕雪垂下眼眸,淡淡地道:“都是過去的事了……以前年紀小不懂事,沖撞師兄,是我不對。”

“昕雪!”自己已經明確表示所謂的“沖撞”是會令自己欣喜的“在乎”,她卻仍要極力撇清。既已挑明察覺了昕雪的心事,她卻無意坦白,這讓自己心生焦灼卻無可奈何,“罷了……小雪兒,我只有一事,即便你有了心上人,即便你不願如實相告,我向你承諾,若有一日你願回心轉意,記得,小師兄一直都在等你。”

但願,別讓我等太久。這也是洛川想說的,卻莫名忍耐了下來。

呵……這般怪異的想法行動,便是受虛偽的人類影響的麽。

小雪兒,我是為了你才改變的啊。

“師兄……”手指與頭發絞到一起,為難地說著,“你不用這樣的……我,的確心裏有人了。他是這人間的人。我沒辦法描述我有多愛他……雖然他現在不在我身邊,可是,我還是想等他。所以,你能不能,別等我了……”

“小雪兒,”洛川走近,蹲下身子仰視昕雪的臉,同時握住她的手,“看來那人並沒有給你確切的答覆,對嗎?即使他是人,即使你們不會有結果,你也願意無怨無悔地等嗎?你也不願考慮和我‘不必擔心結果’地走下去嗎?既然他沒有答覆你,你卻依然願意等,那麽我的等與不等,也不是你能決定的。”嘴角上揚,自信一笑,“你要等他,我陪你等。我終究會等到你自願回來我身邊的。”

說完,洛川起身,徑直走了出去。

方才聽到她說“沒辦法描述有多愛他”的時候,若是以往的自己,早已瞬間出招堅決制止她繼續說下去了……竟又莫名其妙地強忍住了。

呵,人類的影響啊……你要改造我的小雪兒到何種地步呢?

你以為,我會允許這樣的事繼續發生麽?

房間裏依舊坐在桌邊的昕雪,呆呆地望向窗外。心中有無數個思緒化為無聲的吶喊。

繞著發尾的手指也停止了轉動。

愫諼……已經好久沒有你的消息了。你還好不好?

我好想你。

最近總覺得心空空的。你說,真心期盼我幸福。可是沒有你,我又怎能真的幸福?

小時候看著小師兄,心裏也是頗為緊張興奮的。

可如今,竟什麽感覺都沒有,什麽都比不上和你在一起時來得安心。

我好像……失去了愛上別人的能力。

可你卻不信我。

我真的……只是一時意亂情迷嗎??

不是的。

我和斕瑟的“三日熱度”,絕對是不一樣的。

從潭州一見,直到現在,我的心裏,一直想的都是你,就只有你。

可我還是看不透你。有時候想想,我要是你,該有多好。我就能知道你的感覺,你的想法,你的一切一切。我就能知道,你是如何看待我這只癡情蠢傻的妖精。

在人界的日子裏,我竟也學會了做夢。這讓我好生驚喜。

在夢裏,我曾幻想過無數個未來。每個未來的場景都不盡相同,但一樣的是,每一個未來,都有你。

愫諼……你現在,好不好?告訴我你的近況,好不好?你快一點出現,好不好?

我竟也開始害怕了。

雖然在等待的日子裏,沒有你的陪伴,我也能正常生活下去。

但那都不是真正開心的……即使臉上笑著。

就像沒有靈魂的驅殼——如今這句話的意思我也能明白了。

愫諼。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想、很想、很想,你。

還記得你在信裏和我說,想你的時候,只一句“很想你”就足夠,不用那麽多“真的真的”,也不用一連串“很想很想”。要不太矯情。

斕瑟總是說我矯情,我都知道。

最近失眠越來越多,睡不著又擔心你的時候就會躲在被子裏偷偷哭泣。

這件事我只告訴了瓊詩。

有時候特別怕忽然有一天自己消失不見,我的很多心事就變得誰都不知道。

如果沒有人知道我有多愛你,每天用如何的方式去用心愛你,那會是多遺憾的一件事。

雖然你對我說過那麽多讓我特別感動的話,但我還是能感覺到,其實你並不愛我。

而我,卻投入了我的全部心意去愛你。

曾聽過你酒後的自言自語:“有過那種感覺嗎,心疼一個人到願意為她做任何瘋狂的事。”

你做了什麽瘋狂的事呢?

你也說過心疼我的……

那麽,你說的那個人,是我嗎?

就算真的是我,因著心疼,而願意為我做任何事,也不一定,等同於愛我吧……

所以,你還是,沒有愛上我,對吧。

向自己承認這樣的事,心真疼啊。

中午時分,洛川再次推門進來的時候,昕雪依舊安靜地望著窗外,眼神渙散,淚流滿面。身前的衣裙和秀發,沾濕一片。

十日後,昕雪收到了愫諼的來信,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地打開,卻只見寥寥數語:“雪兒愛鑒:時殷企念,謹頌歲安。諼郎親筆。”

昕雪懷揣著這封短短的書信,久久舍不得放手。

為何再次淚如雨下?是久違的欣喜,還是更深的憂慮?昕雪自己也難說清。

那句話怎麽說的,自從愛上了愫諼,一切關於他的情感都變得易受撩撥,眼淚更像是開了閘的洪水,常常怎也止不住。

然而,從那以後,愫諼音訊全無。

與卿相識,至今已六年有餘。

與卿相離,竟也近兩千日夜。

惟願君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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