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不變的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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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洛川照舊來到昕雪房間邀其共進早餐。

“小師兄。”放下粥碗,昕雪開口,“實不相瞞,我還想等他。”咬著嘴唇,艱難道,“我想等到……三年以後,花朝節至。”

“嗯。我陪你等。”昕雪一直沒有和自己詳述她心裏的這段感情,洛川不知那人的身份地位,自然也不能明白“花朝節至”的含義。但至少這句承諾讓自己有了盼頭,三年而已,自己有信心等得起。

自從洛川在廣陽城南的安居客棧重遇了昕雪並表明心跡後,他便隨著昕雪留了下來。白天一起幫忙客棧生意,晚上攬下留意客棧周邊人員往來、必要時布下結界維護治安的職責,然後一個勁推昕雪回房間休息。偶爾也會到鄰近的龍虎鏢局走鏢,這一去至少十天半月,與昕雪便只能靠書信往來。姑娘家自然是無法抗拒驚喜的,對於歸期洛川每每會含糊其辭,等真正回來的時候不僅懷揣走鏢得到的不菲收入,還會別出心裁地為昕雪準備些精巧禮物,無論是西域的玉墜還是北疆的織錦,總能準確捕捉昕雪的喜好。

客棧夥計不知內情,只曉得二人同在時形影不離,暫別時依依不舍,加上洛川出現前,昕雪偶爾從驛站回來時的春風滿面,眾人皆道昕雪姑娘的心上人定是洛川公子無疑,時常有意無意地聚在一起起哄攛掇。昕雪一開始還一邊羞澀一邊忙著解釋,後來也許是不忍見洛川失落或大夥掃興,漸漸的竟也似默許。

三年時光,就在昕雪的堅持等待與自尋解釋、左右為難及模棱兩可之間匆匆而過。

三年後的花朝節如期而至。

洛川幫忙張羅完客棧生意,問遍所有人,皆不知昕雪何在。

他抱著碰運氣的想法登上屋頂。

昕雪靜靜地坐在那裏,頭伏在膝上,雙臂環著自己。

看著她那樣孤單蕭索的背影,洛川於心難忍,走上前去:“小雪兒。這裏風大,當心著涼。”

許久沒有回答。

洛川嘆了口氣,解下自己的藏青披風將她裹住,隨後準備離開,不作打擾。

“……小師兄。”

“嗯?”

她竟開了口。

“我記得承諾過你的話。”頭還是沒有擡起,話語帶著濃重的鼻音,“今天過後,你若願意,我們……便在一起吧。”

“……好。”明明應當是早已預料到的結果,自己竟沒有想象中的狂喜。

又是一年花朝節,明月覆圓亦孤懸。

第二天,仿佛昨晚只身躲在屋頂一事從未發生過一般,昕雪主動敲開洛川的房門,笑意盈盈地為他端來早餐。

客棧眾夥計皆道,昕雪姑娘和洛川公子,似乎比以往更加親密了啊。

掌櫃也不時嚴肅並打趣道,洛川公子何時辦喜宴,可一定要選在自家客棧裏,客棧上下必舉全部財力物力來撐足場面,讓昕雪風風光光地出嫁。

洛川這邊笑著應承,望向昕雪的時候,卻總覺得她那一絲笑意裏仿佛失了靈魂。

在人界久經歷練的洛川,也終於明白了“失魂落魄”是怎樣一種狀態。

之後,昕雪主動聯絡師門,問詢可有一些富挑戰性的人間試煉可交與她。師父為小徒兒尚能主動提出接受試煉頗感驚異,一番思索後指示她可南下去往更多城鎮游覽修習。當昕雪將一切準備妥當並告知打算開展生意的洛川時,他大為震驚,卻也因這的確是磨練成長的好機會而無奈答允,只再三囑咐前路難蔔,要昕雪一定多加小心,待自己這邊的事辦妥,便去尋她。

昕雪南下的路途並不順利。與之前的靜湖泛舟不同,真正乘船行於江河之上,漫長的旅程加上顛簸的風浪讓本就極度不適的她度日如年。每每到達陸上一處新的城鎮時,她都會第一時間給洛川寫信,傾吐航程周折辛苦,隨即一邊等待回信,一邊久留休憩。怎料洛川剛剛起步的生意也因人事沖突而屢有不順,心煩意亂之際展開昕雪大吐苦水的信件,只覺怒氣再添三分,光火之下難免口不擇言,回信措辭皆是奚落責難,譏昕雪置安穩富足的客棧工作不顧,執意遠游似是要刻意躲避自己;怨昕雪難忍眾人皆可忍之舟車勞頓,莫非將當日豪言壯語全然忘卻。

昕雪本無意自哀自憐,然而身在他鄉伏於桌邊,展開一紙等待良久卻滿是劈頭蓋臉的橫加指責而難見一絲設身處地噓寒問暖的信件,那種自心底萌生的失望、沮喪、心灰意冷,讓她嘴角噙著笑,眼淚不住掉。

她這才漸漸明白,自己要的愛,是足夠的陪伴、信任和理解,哪怕真的因各種差異而難以感同身受,至少曾經試著做出願意去理解的努力,那麽即使失敗了,於她也是足夠的。

很顯然,洛川做不到這些。

昕雪常常在想,兩個人關系融洽的時候,無論做如何溫暖貼心的事,都在情理之中。

然而真正高下立見的,是當兩個人之間出現了誤解、矛盾時,雙方是如何看待和處理的。畢竟消極情緒,應是沒有下限的。

而洛川的方式,起初暴跳如雷譏諷指責,隨後幡然悔悟負荊請罪,即使後者再真摯再深刻,也難以彌補前者在心上,死命劃開的一道道深深的溝壑。

一次,兩次……昕雪逐漸向南,旅途的困頓也逐漸適應繼而克服,她忙著用大好的時間去觀山賞水,漸漸地發現自己無需那樣依賴洛川的存在了。二人的聯絡從最初的激烈爭吵、隨即的平心維護,到最後的相顧無言。

沒有誰對誰錯。

陪自己默默等待三年,關心照拂一如往常,對洛川,昕雪心裏充滿感激。

攜手一年半後,二人平靜分開。

洛川選擇留在寧河經營生意,昕雪繼續向南一路淺笑歡歌。

就這樣走到了建寧。

建寧,陸熒的地盤啊。

站在城門口,昕雪這樣想著。

入住客棧後,小二見昕雪孤身一人,便熱情地推薦本地最有名的景點姻緣樹:“姑娘,咱們城北有一顆古老的神樹,千百年來多少癡男怨女都將兩人的心願期許一同系在樹上,請神明幫忙見證他們的真心。姑娘若是有心上人,或是途經此地尋求姻緣,又或者什麽都不為,去那神樹看看,也是極好的。”

昕雪微笑,點頭致謝:“我會的。”

在昕雪前往城北的途中,路過一座漢白玉石拱,臺階這端刻著“青蓮橋”三字。只見那橋上有一人身著白袍正執劍而舞,昕雪不由得駐足凝望。招式結合舞姿行雲流水,動作優柔中帶著強韌,與天、地、橋、水仿若融為一體,覆看又似萬物消散徒留驚鴻一影。收劍止式,清風掠過,舞劍者的長發拂過臉頰,一時間面容竟讓人看不真切。昕雪鬼使神差般向前邁了一步,忽見一嬌俏少女快步趕至那白袍身側,眉眼含笑地為他撥發整襟,又踮腳勾住他的脖子附於耳邊說了些什麽,隨即腳步歡快地向昕雪這邊跑來,未束起的烏黑長發及亮粉色紗裙上的蝴蝶繡樣也隨之翩翩起舞。昕雪一慌,想逃離卻竟挪不動半點步子。

少女在昕雪旁邊停下,俯身拾起地上的布包,轉身見到昕雪,略顯訝異:“姑娘你,還好吧?”

昕雪不明所以,忽而想起什麽似的,迅速轉身並匆忙在臉上抹了兩把,歉然一笑:“無妨……多謝姑娘關心。”

“你是不是想家啦?”抱著布包的少女走近兩步,仰頭細細端詳著滿面淚痕的昕雪:“實不相瞞,我亦非建寧人士,剛從同安來到此地時,心中同樣茫然慌張。不過姑娘,在你找到可以依靠的人以後,你會愛上這裏並願意留下的,就像我一樣!諼郎自晉安而來,我們在這建寧城相遇相知,如此便決定攜手一生的。”回頭看了看橋上白袍,眼神和笑容裏全是要溢出來的幸福,“祝福姑娘早日得償所願!對了,從此處向北,有一姻緣樹,值得姑娘前往一觀!我先告辭啦!”笑瞇瞇地沖昕雪揮揮手,少女轉身跑去挽起白袍男子的手臂,依偎著走遠。

待確定他們走遠,昕雪再度緩緩轉身,久久註視著二人離去的方向,淚水不斷滾落,眼前氤氳迷蒙。

諼郎。

那一襲白袍,是你嗎?

你來建寧,是為尋陸熒嗎?

你終究選擇了這裏嗎。

你和陸熒見面了嗎,和解了嗎?

如今,卻是另有佳人在側啊。

那姑娘說,諼郎來自晉安。

不是……松江嗎……

我,會將你認錯嗎……

昕雪走到姻緣樹下時,已是黃昏時分。周圍滿是成雙成對的甜蜜男女,有共同謹慎虔誠將許願符高掛樹梢的,有一起走走停停尋找二人曾留回憶的,有雙手合十面對滿樹祝願誠心盼禱的,有緊挨彼此靜待畫師為其作畫留念的。一對男女接過畫師剛剛完成的肖像,臉上滿是掩不住的驚喜。畫師接受二人的再三道謝後,笑呵呵地擡頭,望見了正對著姻緣樹發呆的昕雪。

“姑娘可有興致讓老夫為汝畫像一幅?”

昕雪回頭,確認畫師是在問自己,笑著擺擺手:“多謝先生。我孤身一人,便不畫了。”

畫師會心一笑,未作勉強。

昕雪在樹下慢慢走著,仔細地觀察著樹梢上每一條每一幅所寫所畫。多是男女二人的畫像,附有幾列小字,大抵情話盟誓雲雲。而昕雪在無意間瞥見一長長垂落的整束畫簽時竟楞住了。小小畫像中的男女,那姑娘便是今日在青蓮橋畔見過的,亮粉蝶裙,秀發不及自己的及腰長度,卻是直順到底。而那男子……

經年流轉,眉目不換。

昕雪忘記了流淚。她知此刻若是任淚水肆虐,眼前景象必看不真切。她拼命、用力、小心地審視著那畫像的一描一抹,原來“她”的諼郎,果真是她的“諼郎”。

少女的頭倚靠在她挽住的手臂上,男子嘴角揚笑,神情自在而滿足。

他終於,肯摘下帷帽了。

再看那畫像下方,寫有兩人的名字和來處,並附一句留言:“愫諼自晉安,姬辰自同安。相遇於建寧,三生而有幸。”

再往下,是二人的生辰。這畫上的愫諼,生於初冬,二十有三。如此,六年前相遇時,他應是年方十七。

是這張臉,名喚愫諼。

是晉安,不是松江。

是十七,不是十九。

是初冬時節,不是冬春之交。

這一切,究竟,算什麽……

略略翻過一張又一張,每一張都是兩人一個又一個難忘的紀念。一起逛市集,一起放花燈,一起吃點心,一起看煙火……多是以姑娘家口吻記錄的。推算時間,昕雪發現二人竟是在自己與洛川分手前後走到一起的。

該說天意巧合,還是命運捉弄。

這些年,你究竟,去了哪裏?

終是我,沒福分等到你嗎……

昕雪輕輕呼出一口氣,手將畫簽翻轉過來。原來這畫簽制作的時候,只一面光滑平順,用於字畫。另一面粗糙不堪,多做留白。

在某張甜蜜紀念的背後,那粗劣毛糙並不適合寫作的一面,昕雪見到了這樣兩句話:“我也曾真心愛過,一生於秋月的妖族女子。”“有想過二三四五萬個解釋,卻再也沒機會說出口。”

字跡可說與愫諼來信中的相仿,又似乎有些許不一樣。許是多年過去,有了改變。

昕雪細細地,用手指去摩挲著這粗糙的簽面,去撫過每個字的一筆一劃。

不停地,不舍地摩挲著,逐漸用力,直到手指磨破,簽面染上血色。

昕雪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如果,你會再回到這姻緣樹下,重新拿過你們曾一同寫下的美麗承諾,你,有沒有可能,看見這背面留下的血跡。你,會不會知曉,你寫下的,我看到了。

你說愛過的那女妖,你想給出解釋的人,是我嗎?

你,真的愛過我嗎。

你,是我的愫諼嗎……

昕雪輕輕松掉了手,畫簽悄然溜走。她仿佛看到了這樣一幕,少女挽著高挑的愫諼,晃動他的手臂撒嬌,最終愫諼系一條長長的繩子,使兩人能一同將畫簽掛上樹梢的幸福畫面。

昕雪嘆一口氣,失神地跌坐在地。

整整一夜。

潭州一見,他告訴所有人,他是愫諼。

以詔來信,附贈畫像一幅,驚艷絕倫。

昕雪甚至從來沒有想過去探尋那帷帽之下的真相。因本就覺得沒有必要。

在潭州與眾人相處的日子,昕雪始終交付百分之百的信任。

如今,卻要自己發現,果真尋得畫中面容,名字亦與記憶相同。甚至畫簽上留下的蛛絲馬跡,也可以或多或少和自己哪怕只是一廂情願地想要“強行”聯系起來。

只是年齡呢,來處呢?相差甚遠,如何解釋……

昕雪怎麽也想不出答案。

倘若當年潭州,與今日建寧,的確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拋開所有構造覆雜局面的原因過程結果自己統統都可以不計較不追問,她只想知道,自己,愛的,想的,念的,是誰??

她存在過誰的記憶之中,她是否曾令誰感到心動。

……

天亮時,昕雪紅腫著雙眼,尋回那一束畫簽,略施法術,將背面的血印,無聲無息地抹去。

我看到了。我知道了。

雖然沒辦法確定真的是自己。

但想要用此舉再度打擾你,已經,沒什麽意義了。

我很想……很想沖到你面前,只問你一句,認不認識、記不記得昕雪。

是否也該為我的這份感情,尋一個交代。

可這又有什麽用呢。你終是從未肯在我面前摘下帷帽。甚至連我自己也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我怕當我提及時,你會不開心,會覺得被責怪,或者是懷疑。我有多不舍得讓你有可能受哪怕只一絲委屈。我以為我可以接受任何狀態下的你。因為我是那樣地愛你。

原來,從生辰到樣貌,從年齡到姓名,對你,我從來不知,哪些是真。

我的這份愛,竟如浮萍,丟失了底細,尋不到根基。

所以,我愛的,究竟,是什麽……

如果是你,那是怎樣的你。

你說,這愛情多荒唐。

如今,只能各自安好吧。

我們恐怕,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何況,人妖殊途,對嗎。

你究竟,有沒有真的愛過我。

我到底,有沒有一刻被愛過。

哪怕只是一瞬呢?你的心弦,有沒有曾經被我撥動過。

我又在想這些問題了。

明明還是勇敢地說出“我曾付出全部心力去認真愛你”才是最重要的吧。

我似乎從未好好地說出一句“我愛你”。

也許緣分給我們的時間,就到這裏。縱使我萬般不願,也再由不得自己做主。

只要曾經全心傾註,無怨無悔,所有溫暖或疼痛的回憶,都還可以留在心裏,一個人慢慢品味。以後的日子裏,想起這些回憶仍將會心一笑,並真心祝願那個曾在眼前心上,如今散落天涯的人一切皆好。如此,應該就夠了吧。

希望……是夠了呀。

我愛過你,那樣愛你,你知道的吧。

你……終是會相信的吧。

謝謝在我生命裏出現過的你,讓我可以用盡全心去愛的你。

謝謝你,贈我一場天長地久的歡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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