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別再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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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朝節當天,一路上走走停停的昕雪終於順利到達了松江。不同於廣陽與寧河的嚴寒,松江城的溫度是能讓人提神的清冷。昕雪尋了家客棧,在房間裏收拾妥當,打探了最熱鬧的去處,在門口捧著雙手哈一口氣,搓搓手、跺跺腳,隨即出發。

大街小巷不僅有芳香撲鼻的鮮嫩花朵,也有能工巧匠們精心制作的彩箋紙花,昕雪一路看去,不禁滿面歡喜。

松江特有的廟會也讓昕雪大開眼界。在她看來廟會幾乎把所有最有趣最熱鬧的事物給匯集到了一起,不僅有鮮艷精巧的工藝商品、豐富誘人的珍饈美味,還有出神入化的歌舞表演和莊重威嚴的祈福儀式。當昕雪站在江邊的人群後方,踮著腳尖好奇地眺望百人祝禱大典時,耳邊傳來似曾相識的聲音:“你來松江,不為尋我,只看廟會?”

昕雪驚訝地轉身,一時間忘了呼吸。眼前的人身穿素潔白袍,頭上的帷帽也換成了白紗圍簾,然而他的整個輪廓,他的語氣聲調,他靠近時帶來的感覺,都令昕雪毫不猶豫地堅信——他,就是愫諼。他,只能是愫諼。

兩人一同泛舟譜江之上。

“我接到了以詔的來信,知道你要過來。”不動聲色地為昕雪沏了盞茶,愫諼解釋道。

“嗯……咱們,半年沒見了啊。”昕雪感嘆,想起以詔說的愫諼對“半年”的執念。

“許久未見,你的頭發又長了些。”愫諼觀察著,忽而輕笑一聲,“發尾,果然。”

“啊?”昕雪有些茫然。

“你自己發現了嗎?你總是愛用手指繞頭發。想事情的時候,擔心人的時候,這些時候手指轉得快一些,但是我生氣的時候,你就分明是不敢繞又忍不住的樣子,然後就轉得很慢很慢。沒想到如今,發尾竟果真讓你繞出了卷兒。”

“是,是嗎?我真的,沒太註意……”昕雪低下了頭,心情可說是又喜又羞,“我不太喜歡把頭發束起,所以就一直這樣披散著,可能因為眼前總能見到發梢,所以就忍不住吧……”

“……頭發這樣,很漂亮。”似乎是猶豫良久終於決定還是表達出來為好,繼而又道,“還是那一身月白色。冷不冷?就打算把披發當做禦寒鬥篷?”

“沒事沒事,”昕雪連連擺手,“這裏比起廣陽寧河,不是那麽冷。我這身衣服是加厚的,只是顏色未改罷了。你不冷就好……那個,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人都來了,卻不見我,要我如何是好?”愫諼沒好氣地答道,“潭州、廣陽還有寧河的集市你應逛過多次,想來松江城的廟會與那些不過大同小異。若非要說有什麽特別之處,那應當就是江邊這祈福大典了。你好奇心重,未來見我,極有可能是被大典吸引了去。”慢條斯理地道出自己的分析。

“你……倒還挺了解我的嘛……”臉頰微紅,此等程度的調侃之言已是昕雪鼓足勇氣所能說出的了。

“你就只顧著看熱鬧。”愫諼不滿地嘟囔,“就算你沒想我……反正我想你了。”

昕雪的耳邊又是一陣因劇烈心跳引發的轟轟作響,手裏的茶杯也隨之一晃,她急急忙忙將茶杯置於桌上:“我,沒有,我不是……”

“以詔還好嗎?你在寧河的日子,她沒給你添麻煩吧?”愫諼話題一轉。

“沒有沒有,”昕雪連忙否認,“她很照顧我,幫了我很多的忙。”

“她在信中和我說,她很喜歡你,想認你做姐姐。能受她肯定可不容易。”

姐姐嗎?在寧河,她可是一直管我叫嫂子啊……想到這裏,昕雪又羞紅了臉。

“她和斕瑟決裂以後,還好嗎?”愫諼的語氣忽然凝重了些。

“少了幾分精神,人也瘦了不少。”昕雪心裏一陣難過,“都是我不好。我沒能好好幫他們維護好感情……”

“……你不該插手這件事的。”聽不出是責備還是關心。

“對不起……我是真的希望他們都能好好的,這樣,你也能放心些。我也沒想到,最後,竟成了那樣子……”眼淚開始打轉,深深的愧疚和自責是如何也揮之不去的。

“我一開始就不同意。斕瑟我了解得很,他對祉蕓就能看得出來,三日熱度,我根本沒妄想他能為以詔做出什麽改變。可是以詔這丫頭,根本不聽我的警告。斕瑟的熱血勁一上來,就深信自己遇到了真愛。這兩個人,結局我早已料到。”看向一臉悲傷的昕雪,語氣不由得軟下來,“其實也不該怪你。今日泛舟,也是為了彌補除夕夜的缺憾。斕瑟告訴我,你幫他們倆守了一夜的花燈。”

“那都不算什麽……”昕雪哽咽道,“若真的能幫上忙,也是好的。只是最後,還是很可惜……”

“錯不在你。別放在心上了。”

“一個是你摯友,一個是你妹妹,我想盡全力幫助他們,可我卻搞砸了……對不起……”

“好了。不要自責了。別哭了。”

“對不起……”慌忙擦擦臉上的淚,“我沒事,你不要,反過來安慰我……”

“……所以我很煩他們什麽事情都找你。你有好好為自己打算過嗎?”

“他們找我,說明他們信任我。被朋友信任,我該開心才是。只恨我自己能力不夠,總是把事情搞砸,辜負他們……”盡量克制抽泣。

“那是他們自己不爭氣。以詔的事不怪你,命裏註定她要經歷這些才能成長。別在意。”

“我最不想的,就是你擔心。如果可以,我願意盡我所能幫你分憂解難,但是,最後,還是讓你傷心的結果……”依舊在自責,依舊被安慰。可是這溫聲安撫,卻令自責的心更加沈重愧疚。

“我知道。我都知道。不哭了。如果可以,我會努力不讓你哭的。我發誓,不會再讓你傷心。”

昕雪的心狂跳不止,眼淚卻更加洶湧,她趴在桌子上,任淚水浸潤袖衫。

如果可以,就讓時光恒久停留在這一刻吧。

有他在,我心安。周身都感覺溫暖。

“你為什麽,要那樣說……”晚飯間,昕雪吞吞吐吐終於問出。“不讓你哭”,甚至“發誓”,可否看作給戀人的諾言?

“……不知道。”倒也坦白,又想了想,“我只是不願你為了太多別人的事操心勞累,不知為什麽,我看不過去,覺得心疼。你對我而言,的確是很重要的人。我能感覺到的是,我們不太像朋友,卻也非完全是戀人。” 筷子夾了炒蛋,擱到昕雪的碗裏,“別想太多。吃吧。”

昕雪無言,繼續吃飯,心裏微微失落。

總是在覺得已經擁有了此人所有關心和愛意的時候,被現實冰冷而平靜地提醒道,言之過早,你並未掌握全部。

究竟該歡喜,還是憂心。

什麽時候,你才會,完完全全地愛著我……

花朝節當晚。愫諼帶昕雪登上了可俯瞰廟會盛景的青塔。昕雪畏高,於是二人在五層便停了下來。

“你聽到那邊的歌聲了嗎?是松江當地的傳說演變來的情歌,名為《若忘》。”

昕雪仔細聆聽:“嗯,很婉轉的旋律。”再聽一段,“‘吾至愛妻,此生心系’……歌者很勇敢地直抒胸臆啊。”

“相傳這是松江才子送給心上人的定情之曲,承諾自己絕對不會忘記對方。我便借花獻佛,將這首歌送與你。”

“啊……謝謝。我會用心聽的。”

昕雪低頭,待到此曲唱畢,開口道:“我想我應是聽懂了《若忘》想要表達的美好心願。你知道嗎?在以詔告訴我,你的身體不太好以後,我每天都會誠心向上天祈禱,求他保佑你一切安好。從來沒有中斷過的。”

“是嗎。那,從今往後我也會日日祝禱,請上天保佑最在乎我的你,一生幸福安樂。”

“那個……咱們於中秋節前相識,今日是花朝節,想來,也有半年時間了。”略微緊張,“我學了一首暹羅的歌,也想……唱給你聽,可不可以?”

“在下洗耳恭聽呢。”愫諼傾身作揖。

昕雪莞爾,隨即紅著臉開了口。這還是她學成之後第一次在人前唱起。歌聲漸入佳境,昕雪的心情也逐漸平和下來,越發自然流暢地唱至終句。

“是《無果》。”

“嗯。”作為以詔的家人,知道此曲想來也不足為奇,“就當作……給我們相識半年的禮物吧。”昕雪害羞地低下頭去。

“謝謝你,很好聽。”

“我很喜歡這歌,因為……海妖王和姑娘的故事很打動我。人妖殊途……”說到這,昕雪的心情猛然低落,“我能懂那種心情。因為……我是妖,卻愛上了不能在一起的人……”

“你說的那個人,是我?”對於自己的身世,愫諼並沒有驚異的反應,這倒是昕雪沒有想到的。

“我想的,念的,愛的,一直,都只有一個人……”秘密已然吐露,也就不再退縮。

“……其實我一直想問,你究竟,為何會愛上我?難道真的只因當初那句,‘你是我的人’?”

“我……我也不知該怎樣解釋。的確,那句話之後,我對你便產生了依賴,和對其他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見你生病,我會擔心,會心疼;見你生氣,我會慌張,會害怕;你和我說話比任何人找我都要開心更多,你說的每一句都能讓我回味好久好久,我總是會想你在做什麽、在陪著誰,我不願看到你的身邊有別人,我想憑借自己的能力照顧好你,這些……不夠嗎?”昕雪索性把全部真實的心意都表達出來,“但是,那又怎樣呢?最殘酷的真相,我是妖,你是人,我們不能在一起……”說到這句,心才開始感覺到劇烈疼痛。之前有多甜蜜多溫暖,現在就有多殘忍多痛苦。

“……知道嗎,我始終沒辦法相信,你愛的人,會是我。尤其,在你不識我相貌,不明我性情,不知我身份的情況下。”沈吟良久,愫諼說道。

“我認得的,”昕雪急忙解釋,“前不久,我收到了以詔的來信,信裏有你的畫像。你的性格,我多少知道些,以後也會用心摸索,惹你生氣的事,我絕不會做。”

“那丫頭……任性起來就非要折騰我一番。想必由她描述的我定是禽獸不如之態。就像她說過,我這冬春之交養出的肅殺惡性,非汝之秋生溫潤不能調和。”

“你為什麽會不信……”頓感黯然,“我要怎麽讓你相信……不過,這只是我所理解的‘愛’,我不知道,人類的理解,是不是和我的一樣,又或者和我認為的,完全不同……可我不想在意那些,我只想說,我確信,我愛的是你。可我很難受,我很想你,卻不能和你在一起……”

“我並不希望你難受。”平靜的語氣,“既然如此痛苦,那麽,忘了我可好?看你走在一條明知沒有未來的路上,我舍不得。”

“我不……”昕雪搖著頭,淚流滿面。

“如今,便不肯承認是我家的人了?”

“認……”

“……那為什麽,不聽我的話?”

“我不要……也許很奇怪,但就算再痛苦,我也決不後悔遇見你、愛上你,既然終究不能在一起,那麽,我的痛有多撕心裂肺肝腸寸斷,我就應該多滿足和慶幸,因為這才能證明,我是真的用全部的心意和氣力去愛一個人……即使你讓我忘了你,這裏的疼,這裏的淚,”戳了戳心,又指指眼睛,“也決不允許我對你的記憶,有一絲一毫的模糊和減退。”鼻尖哭得通紅,呼一口氣,苦笑間眼淚卻流到嘴角,“以前總聽人說,愛上一個人,滿心的情懷便使她成了詩人。那時候還不懂……現在,就算只是我這只妖精的一廂情願,就算世人嘲我笑我,你亦疑我拒我,我也徹徹底底地相信,我對你的感情,就是愛,就只有愛。”仿佛完成了一項崇高而偉大的使命,在這一番勇敢的宣告之後,昕雪擡起頭,緩緩閉上眼睛,臉上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驕傲與滿足。

“癡兒……”

之後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在夜空下靜靜地望著繁華喧鬧的街景。

天上的月又圓了。

花朝節過後,昕雪沒有多做停留。她知道愫諼有自己的事要做,而且相當忙碌,既然心聲已經坦白,在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之前,留下似乎過於尷尬。

得知昕雪要走,愫諼也沒有提出異議,就這樣平靜地將她送至驛站。

“一路平安。多保重。”隔著圍簾感覺到對方仍戀戀不舍地望著自己,覆又補充道,“等你回到廣陽,我會給你寫信的。”

“嗯,”昕雪點點頭,總算微微一笑,“你也多保重,再忙,也一定要註意身體。我真的,會很擔心……”

“知道。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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