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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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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捉蟲,非更新。。。

寧國公一門被處死之後, 他的黨羽自也受到皇上毫不留情地清洗, 這一次秦王和寧國公之案牽連甚廣,再加上那些被寧國公捅了一刀的官員,朝廷六品以上半數官員都被撤換, 大魏朝廷以極其突然又激烈的方式脫胎換骨,迎來了新生,只是這新朝氣息中卻隱伏著不安定。

然而,大多數人都未曾註意到那份不安定,他們的註意力已全然被重歸儲位的楚玄所吸引。蘇閣老在正名之後,皇上下旨重新為其舉辦一塊風光葬禮,葬禮那日天下素縞, 大魏百姓都自發為這位為朝廷鞠躬盡瘁,卻背負汙名死去, 直到如今方才昭雪的老臣服素。也因了百姓對蘇閣老這份哀痛之情, 激發了大魏民眾對太子楚玄的同情和擁戴, 在短短的時間裏就將他的權利和威望推至了頂峰, 再加上先前的官員更替, 如今楚玄在朝中的地位已非從前那般輕易可以撼動。

與之相反,皇上的威望卻是在蘇家一案和寧國公所犯罪行大白於天下的同時,跌落至谷底。縱然一切皆是寧國公之過,可他識人不明, 昏聵不察是事實,無論是蘇家滿門的慘死,還是十多年前十萬西南軍的全軍覆沒, 都是皇上洗不去的汙點。更何況,寧國公之女,那倍受龍恩的蕭貴妃如今還在宮中,地位不曾有分毫動搖。

民心如水,水可載舟,亦可覆舟。那些平頭百姓看似純樸無知,看似微不足道,看似輕易便可被上位者所擺布,可當他們萬眾一心時,卻可影響乃至撼動整個朝廷的局勢。他們用言語,用赤心,用義憤聯合在一起,動搖著那大魏江山至高無上的權威。除非皇上欲以□□鎮壓,否則萬民的悠悠之口,是不能被輕易堵住。

然而如今的大魏局勢是不能再用□□強權,皇上也不想用,他不希望後世史書上自己當真就有了暴君之實。終究,他為平天下民憤,下了一招罪己詔,歷數自己登基以來數樁大罪,其中自有枉殺蘇閣老,和被寧國公蒙蔽之罪。他沐浴齋戒,親赴太廟向大魏先祖懺悔罪行,如此一番作態下來,才算是將民憤平下。

只是他的皇權終是不再如同從前那般不可動搖,他的帝威也不再如同從前那般令人高山仰止。他新立的太子,他唯一的嫡子,掌中已有了可以直面他的權力。權力這種東西,從來都是此消彼長,那個比他年輕的男人,那個脫胎於他血肉的男人正在一點一點蠶食著他的一切。可他只能沈默地看著這一切往他原先所預料的方向發展,卻不能阻止。

每每此時,他總會回想起玉山別宮那夜,姬淵在未央宮中問他,皇上敢不敢做這千古第一人?

千古第一人果非易事。

自那夜他驅逐姬淵之後,姬淵果然不曾再出現在他面前,他們父子間的緣分就如朝霧冰雪,短暫易逝。只是他有時會突然出神,神游猜想著那個他從來不曾承認過的孩子如今在做些什麽。他可曾後悔自己所放棄的一切?他所為種種到底所求為何?

皇上是永遠不懂的,這世間能懂姬淵之人也許僅有墨紫幽一人而已。

她懂他舍了廣廈千頃,舍了富貴名利,舍了聖恩帝寵,屈就於小小茅草屋間,侶魚蝦而友靡鹿,全只為彌補自已前世的遺憾與過錯,完成那不僅僅屬於自己的宏願。

墨紫幽幾乎每日都會去姬淵的茅草屋裏與他相伴,有時楚玄得了空也會來尋姬淵下棋。其實因墨紫幽名聲之故,朝中大臣已有多人上書請求皇上收回賜婚,另為太子擇一個更為合適的太子妃。太子妃是未來國母,自要出身大家,德才兼備,更有不少大臣提議皇上擇東鄉侯次女薛玉為太子妃。

薛玉的病自是已經好了,論出身,論才貌,她的確都是成為太子妃的適合人選。皇上斟酌再三,也向楚玄透出此意,卻是不知怎麽的又被楚玄將此事再度壓了下來。一時間,金陵城中風傳,太子看不上東鄉侯,才幾次不願與之結親。當真是令東鄉侯顏面掃地,幹脆就在朝堂上與楚玄交惡,不合傳言甚囂塵上。

墨紫幽並不明白楚玄拖著不肯悔婚到底為何,但她想楚玄定然是明白,她是絕不會入主太子府,故而她也從未過問一句,只是在楚玄每一次駕臨姬淵的茅草屋時,奉上她與飛螢親手烤的魚薄作招待。

日子在平靜之中流逝飛快,三月末,西狼與南梁同時傳來消息,西狼王病逝,三王子赫泰繼任成為新的西狼王。而嫁往南梁的思柔公主則在此時為梁國太子生下一子。四月末,梁帝病逝,謚號為“景”,史稱景帝。梁國太子在梁帝幼子慕容英的幫助下擊敗一眾覬覦皇位的兄弟,登基為帝,封太子妃思柔公主為後,世稱楚後。新梁帝登基之後,做的第一件是就是冊封自己的心腹兄弟慕容英為寧王,更力排眾議以其為相,掌朝中軍政大權。

然而,梁國新帝登基不過兩個月,一夜幾位藩王在新帝寢宮進覷,新帝摒退了所有宮人與幾位藩王密談。據遠遠守在寢宮外內侍稱,曾聽見寢宮中傳出以斧拽地之聲,窺見寢宮窗紙上有人影交錯晃動。第二日清早,宮人卻發現新帝暴斃於寢宮之中,楚後懷抱才三個月大的太子在龍榻前哭得肝腸寸斷。國相慕容英主持操辦了新帝的喪禮,舉國皆哀,禮部為其定謚號為“平”,史稱“平帝”。

喪禮舉辦的同時,慕容英盛怒下令誅殺那幾名謀害平帝的藩王,將他們根植在朝廷之中的勢力連根拔起,血洗梁國朝堂。也因了這一場大清洗,慕容英徹底將梁國政權牢牢抓在了手裏,讓他有了資本和能力扶持才三個月大的太子登基為帝,楚太後垂簾聽政。已是梁國太後的思柔公主一身鳳冠翟衣抱著自己的獨子,在這場梁國朝堂的腥風血雨之中,正式登上了梁國的政治舞臺。

只是在梁國這一場天翻地覆的政局更替之中,有一個傳言流傳在市井巷坊之間。有人言,是思柔公主與慕容英聯手害死了先帝,只不過借著那幾個藩王的名頭鏟除異己而已。平帝便是發現了慕容英的異心,才會連夜召見幾位藩王密談,卻被慕容英先下手為強。

可惜,關於那一夜的真相到底為何,後世已無從知曉,只能從南梁流傳於後世的史書中的寥寥幾筆略窺一二。

南梁史載:寧王英,景帝十五子,少聰慧,美姿儀,八歲赴魏為質,六年方歸。後附於平帝,助其登位,封英寧王,拜為國相。一夜諸王進覷,宮人窺聞燭影斧聲,當夜平帝暴亡,楚後抱幼主拜英為亞父,請英攝國政。英遂誅諸王,除其黨羽,扶幼主登基。楚太後垂簾,封英為叔父攝政王,代天子行令。

慕容英倒是選了一條墨紫幽沒有想過的捷徑,誰說世上聰明人太少,至少慕容英就是其一,輔佐南梁太子登基遠比他自身參與奪位要快捷的多。在梁太子登基之後,再暗殺新帝,扶幼帝登基,自此便可挾天子以令諸侯。楚太後是北魏公主,在南梁本就勢單力孤,如何是慕容英的對手,又或者他們其實早早就已勾結在了一起,梁國平帝之死中也有思柔公主的手筆。

此事看似與北魏並無多大關系,卻令墨紫幽心感不安。南梁平帝與慕容英,楚玄與姬淵,何其相似,同樣是太子與幼弟,同樣是謀士心腹,同樣是助兄長登基,而南梁最終獲利之人卻是慕容英。

她不由得暗自慶幸,楚玄不知姬淵身份,否則南梁平帝的下場只怕要在楚玄心頭敲上了一記警鐘,讓他不得不去提防姬淵這個弟弟。只是那份不安終究是壓不下去,楚玄現在不知,那麽將來呢?又或者,也許他已經知曉,只是故作不知而已,對姬淵抱著利用之後便舍棄之心?

她在盛夏的深夜輾轉難眠,起身披衣出屋,在別莊的迷蒙夜色中徘徊。忽然聽見後院空地傳來輕微的呻、吟之聲,她踱步過去,就見楚烈衣著單薄地被綁在一張椅子上放在空地中央,正仰頭望著星空。

“在做什麽?”墨紫幽皺著眉頭問他。

“我說想出來納涼。”楚烈用他那張猙獰的臉笑著回答她,“那丫頭就將我全身塗滿了蜂蜜放在這庭院裏一夜。”

墨紫幽這才註意到楚烈的身上隱隱有許多移著動的小黑點,怕是爬滿了螞蟻,那些螞蟻被蜂蜜所吸引,噬咬著他遍布全身的傷口,滋味痛癢難當。

“你看。”楚烈卻像是早已適應這種折磨了一般,若無其事地擡頭望天。

墨紫幽仰頭望去,山野裏夏夜的星空極是璀璨,銀河橫陳,東方天際有客星出於牽牛,長長的如流光般的拖尾掃過夜空,往房宿方向去。

墨紫幽心頭微沈,就聽見楚烈極是詭異地笑了一聲,道,“客星出於牽牛,你可知此主何意?”

墨紫幽看著那顆客星,沈默不語。楚烈自己笑道,“主四夷兵起,邊境為亂,來侵中國,人主有憂。”

“你想說什麽?”墨紫幽垂首冷眼看他。楚烈回視著她那冰冷的雙眼,笑道,“近來星象多有異,你說會不會因有妖孽身居高位,國器所托非人之故?”

“也許是因為該死的妖孽還未死之故。”墨紫幽冷冷回答,“你若死了,定然四海升平,國泰民安。”

“墨紫幽,我一直不明白,你到底為何選了他?”楚烈微微偏頭,看著墨紫幽搖頭,“為何你從一開始就選了他?”

三年前在那十裏長亭的細細風雪中,那個布衣荊釵的少女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楚玄,一直是楚烈多年以來不解之事。起初,他以為是墨紫幽在那時便對楚玄生出了愛慕之心。可那夜,在他親眼目睹過墨紫幽與姬淵之間的親昵之後,他才知道他一直都想錯了。

他在這別莊之中的茍延殘喘的日子裏細細回想,回想從前被他忽略的一切細節之處,才發現他實在是太過輕視了墨紫幽。其實早在他與赫泰做了交易,讓赫泰幫助他得到墨紫幽,結果送到他溫泉別莊的人卻是思柔公主時,他就該對墨紫幽起疑。如今細想,他會中計本就是因了墨紫幽之故。墨紫幽說的對,她的那張臉就是他一生擺脫不去的詛咒。

只可惜那時他不相信墨紫幽會不惜糟蹋自己的名聲來幫助別人陷害他,做一件於她而言根本毫無益處之事。他太功利,他太自私,他以為世人內心深處皆與他相同,他不能理解那些自我犧牲之人,更何況還是一個小小的,無所依傍的,不努力向上爬,不抓點依靠便隨時可能成為家族棄子的孤女。可墨紫幽的確這麽做了。

而今想來,他一直以為廢七皇子楚宣才那件事的主使,與楚宣鬥得你死我活,其實幕後之人根本就是楚玄。楚玄有意借機挑起他與楚宣之間的爭鬥,待他們兩敗俱傷時,漁翁得利。

那麽到底為何墨紫幽會這般不顧一切地去幫助楚玄?她所圖為何?名利?愛情?地位?財富?她似乎一樣都沒有得到,就連如今太子未婚妻的身份都岌岌可危。

“因為不能選你。”墨紫幽回答。

她選擇楚玄,是因為姬淵選擇了楚玄,而姬淵選擇楚玄並不是因為楚玄當真完美無缺,而是因為諸皇子間,楚玄從各方面考量都是最合適的那一個。

“不能選我?”楚烈失笑,“我那四弟就這般好麽?還是你也被他曾經那‘白澤君子’的名聲所迷惑?”

七月末的夜風吹得墨紫幽那身薄如蟬翼的大袖衫鼓舞飛揚,夏夜的蟲鳴在草叢枝頭幽幽怨怨,她那美麗而沈默的面容在夜色裏朦朧而飄渺,如幽魂游魅,像極了另一個人。

“不要天真了,君子是當不了帝王。”楚烈盯著那張他求而不得的容顏,含笑問道,“我聽說,寧國公死的時候,被燒得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

“聽人說他在烈火中的悲鳴比歌聲還要動聽,他在烈火中的掙紮比舞蹈還要美麗。”墨紫幽淡淡問他,“秦王,你呢?你想怎麽死?告訴我你最合心意的死法,我不介意為你籌備一場盛大華麗的末路,權算是我所能給你的唯一的悲憫。”

“你不是說過我註定會死在你的手裏,這於我而言便是最盛大華麗的末路。”楚烈笑著,又目光詭異地看著墨紫幽道,“我想你一定聽我那四弟說起過,寧國公為保全自身而留下的後招。”

“這一遭被他一起拖下水的官員幾乎空了半個朝廷。”墨紫幽冷冷道,“可這也算是他臨死前做了一回好事,這些人到底都是朝中之蠹,是遲早要除掉的隱患。”

“是麽,”楚烈的目光越發的詭異,他笑,“那你可知道,寧國公還留下了第二招後手。”

墨紫幽蹙起眉頭,楚烈頓時就笑,“寧國公早早就在西南的每一個軍營,每一個衛所之中布下了心腹,這些心腹看似只是普通士兵毫無作用,可他們每日都在仔細觀察記錄著西南各個重鎮的布防兵力,一旦他們聯合在一起,便可繪出西南三省的布防圖——”

墨紫幽臉色驟變,就聽楚烈繼續道,“這些人原來的身份都是死士,平日裏是不會輕易顯露出與寧國公的關系,所以縱然徐二爺暫代西南總督一職,架空了寧國公所有的心腹,改動了西南的布防,卻也防不住這些隱藏著的人。寧國公給這些人下了一道命令,倘若他身死,這些人便將這西南布防圖交給西狼人。”

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赫泰與他們的合作不過是一時的。西狼覬覦大魏疆土已久,赫泰本就野心勃勃,西狼人尚武,他新繼任西狼王位,更是要以卓越的功績來壓制那些不服從他的部落。倘若赫泰當真得到西南三省的布防圖,再有這些死士裏通外敵,他必會毫不猶豫地進犯大魏西南三省!

如今大魏正處在風雨飄搖之中,朝局和邊疆都極為不穩定,現有的平靜全在於四鄰小心試探維持著的這微妙平衡當中,倘若有一國打破這份平衡,對大魏出手,其他幾國怕是也不會放過魏國這塊肥肉。

寧國公這是要玉石俱焚!

“寧國公真是夠狠的,就算死了也要狠狠地反咬我父皇一口。”楚烈高聲大笑起來,“他這是想讓整個魏國給他陪葬!”

墨紫幽冷冷看著長笑不止的楚烈,這個張狂大笑的男人與寧國公是同一種人,他們可以為了自己的所欲,不顧百姓的生死,視人命如草芥,毫無忠義廉恥之心。

“你說,”楚烈又突然止住了笑,仰視著墨紫幽,問,“我有沒有把這第件事告訴我們的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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