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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張安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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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娥穿過堆滿雜物的擁擠走廊快步走到室外,她深吸了一口寒涼的空氣,轉過頭看著二娥露出一個明亮的微笑。二娥費解地看著妹妹,抓著她的胳膊搖晃,“幺娥,你哪兒來的那麽多錢?三百塊,比你一年的工資還多吧!”

“很多嗎?換來一身自由和心安理得,我覺得挺值得的。”她用力地給了二娥一個擁抱,“走吧,我們回家去,中午帶你吃點好的慶祝一下。”

三娥拉著姐姐坐在飯店裏,面前擺著一盤醬肘花和一盤酸菜粉,還有兩只雪白的精面饅頭,“姐,為了咱們的新生活,幹杯!”她端起水杯跟二娥碰了一下。

二娥卻是一副愁眉不展,“幺娥你這是瘋了哈?這一頓飯花掉五塊錢哪!俺賺半月的工分都不一定賺得來,加上之前你給我買的那些東西,還有給何家賠的那麽一大筆錢,你這是要不過了嗎?!”

“當然不是啦!姐,我今天只是很高興嘛,你不來的時候,我從來不花錢吃飯店的。我樂意對你好,讓你吃得香穿得美,給你花錢我覺得高興,快吃!”

二娥舉起仿佛千斤重的筷子,仍然憂心忡忡,“那,你是不是欠債了?那麽一大筆……”

“當然不是,錢都是我自己攢的,沒來寬城的時候靠著采藥草就攢了一些了,我是什麽樣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寅吃卯糧這種事兒我是不會做的,你就放心吧!”

倆人這一頓飯足足吃了半個多鐘頭,當時的菜碼大得驚人,姐妹倆吃到肚子滾圓仍舊還剩下了半盤子肘花沒吃完,跟服務員要了一張油紙打包。

“你說人家怎麽就能把菜做得那麽好吃呢?”二娥用戴著棉悶子的手撫著飽脹的肚子一臉大快朵頤的幸福,“我這虧了十幾年的肚子這幾天可算是享福了,真想不到這輩子還能吃到這麽好吃的東西……”

她倆說著話轉過胡同口,一擡眼就看到付春生背著個大包等在三娥家門口。

三娥立刻張著胳膊小燕子似的飛奔過去,咚地撞進付春生的懷裏,緊緊地摟著他的腰,還把臉貼在他胸膛上,卻不開口說話。

二娥看見妹妹如此直白的行動,害羞得一下子紅了臉,慌忙背過身去不敢看他倆。

“發生什麽事兒了?”付春生扶著她的肩膀將她從自己身上拉起來,低頭看她的臉。

“沒事!就是想你了!”三娥從口袋裏翻出鑰匙來,“快進屋吧,外頭冷。”

“春生哥你還沒吃飯呢吧,包裏有肉,我去廚房給你烙張餅。”二娥覺得跟他倆一起實在太尷尬了,轉身跑去廚房裏動手和面。

“你肯定有事對不對?”春生看著二娥的背影,“二娥怎麽突然來了,以前你怎麽勸她她都不來。”

三娥點點頭,“有事,還是好事,我把婚給退了!”

付春生一把將三娥摟進懷裏,“等我一畢業,咱倆就結婚!”

付春生學校裏放了假,他也正打算回滿井村去,就同二娥一道回了家去。三娥還將顧錦瑟的一封信托付給了春生,囑他交給對方的時候千萬要小心,別被其他人發現受了牽連。

眼下離過年也沒多少日子了,三娥心想今年春節再回何家顯然是不太合適,估計會搞得大家都別扭著過不好年,若是去付家過年呢,給村裏人看到了,何家就更沒了臉面,也不妥當。

既然進退兩難,不如留在原地,三娥決定今年留在寬城過年,哪兒也不去。趁著這幾天的假期,她可以把盧堅的那些書挖出來好好讀讀,別再埋久了給捂爛了。

現在他們這一左一右,最積極的hongwb小將就數珠花大娘家的二剛了,這小子長得高挑,聲音洪亮,在學校裏是個積極分子,常常一呼百應。他對這場運動似乎有著超乎尋常的執著,像是生逢亂世的梟雄,迫不及待地想證明著自己。

就在最近,寬城人民醫院剛剛被他們給攻陷了,數十名醫生和教授都離開了治病救人的崗位被關進牛棚反省,雖然誰也不知道到底應該反省什麽。看著二剛那副意氣風發的模樣,三娥只能無奈地在內心搖頭,她改變不了一個時代,作為旁觀者卻仍禁不住感慨。

就在這會兒,一個老熟人找上門來,張定北。

“說吧,是不是又有你的哪個狐朋狗友打架受了傷?想讓我去幫忙治一治扭腰或者崴腳什麽的?”三娥禁不住打趣他。

張定北顯然沒什麽心情跟她開玩笑,端在手裏的茶也顧不上喝,“什麽狐朋狗友,我好歹也算救過你的命吧,就不能對你的救命恩人客氣點兒嗎?”

“好好好,救命恩人,您老人家有什麽吩咐盡管提,我況三娥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你是說真的?”聽了這句半玩笑的承諾,張定北顯得非常激動,“那你就是答應幫忙了啊,你不許反悔,人命關天的事兒!”

“餵!你怎麽總能遇上人命關天的事兒啊,掃把星轉世嗎?我只是一個食品廠裏和面做點心的白案小廚子,你覺得我管得了人命關天的事兒嗎?走走走——”三娥開始動手趕人。

“這回真不是別人,是我姐!你不能見死不救吧,你們都是女人……”

三娥一楞,“你姐?你姐不是好好的在市委做她的宣傳幹事嗎?電匣子裏天天都能聽到她的廣播,你姐能有什麽人命關天的大事兒?”

張定北大手在褲腿上搓得賣力,明顯是難以啟齒的情況,直到那條褲腿被他□□得汗濕褶皺了,才見他咬咬牙擡起頭來看著三娥道,“我姐她意外懷了別人的孩子,現在既不敢跟家裏說,也找不到穩妥的地方把孩子拿掉……這事兒要是被外人知道了,先不說被外頭的唾沫給淹死,我爸就得第一個掏槍斃了她!”

“你爸怎麽那麽暴力啊,不是打斷腿就是掏槍斃人……你確定你爸是個熱血軍人嗎?怎麽在你的嘴裏就跟德國納粹似的那麽恐怖?”三娥嘴上這麽說,心裏卻清楚在當時那個年代未婚先孕意味著什麽,不乏聽說女人因為這種事情尋短見的,絕對是比五十年之後出過臺的後果還要嚴重。

“所以你得想辦法幫幫她,我就認識你這麽一個靠譜的朋友了,你還懂點兒醫術,三娥,要是這事兒弄不好傳了出去,我姐她鐵定就活不成了。從小到大她都護著我讓著我,她出了事兒我不能不管,求你了!”

“我沒幫人打過胎的……你信得過我嗎?”三娥飛快地在心裏盤算了一遍,打胎,她倒是可以通過李叢生秘密弄一些藥來,但沒做過的事情終究還是存在風險的,萬一弄出來個一屍兩命豈不是大罪過了。

“信得過,信得過!”張定北一疊聲地應著,“我姐堅決不肯去醫院,自己又蹦又跳的折騰了好幾天,都把自己弄得不成人樣了,再這麽下去估計小的沒死大的都活不成了,我這就接她來你這裏。”

“走吧,我跟你一塊兒出去,你去接人,我去弄藥,完事兒之後你姐可能需要休息一段時間,你那邊想好理由,別穿幫了。”三娥同張定北兵分兩路,她去仁濟堂找李叢生弄藥,張定北去把人接到三娥家裏來。

這次因著李叢生趕回來過年,尋他的過程很順利。李叢生聽了三娥想要的東西嚇了一跳,“姑娘,叔這為老不尊地勸你一句,這事兒後果可大可小的,你可得想清楚啊。”

“叔,放心吧,不是我用,我也是給別人幫忙。”

李叢生籲了一口氣,“藥我可以給你,方法也會給你交代清楚,不過你可知道這幫忙也要分人的,有些人你付了好心可未必好報,萬一出了事,你可懂得自保?”

“嗯,是可靠的人,否則我不會惹這種麻煩。叔,他們家裏也不差錢的,該要多少您盡管開口。”

李叢生點了點頭,說了個數目,“三娥,晚上十點左右吧,藥我會扔進你家院子裏,註意聽動靜。”三娥也爽快地墊付了藥錢。

“你找的人靠譜嗎?馬上就到十點了。”張定北立在床邊焦慮不安,看著床上臉色慘白的張安南掩飾不住地心疼。

三娥端了碗熱過的面條湯過來,“你姐現在很虛弱,得勸她吃點東西,治病養病都是消耗體力的事情,不吃東西她怕是撐不住。”

張定北餵張安南吃面的時候,院裏終於傳來了期待已久的物品掉落聲,三娥輕手輕腳地跑出去撿回來,是三包配好的重要,上面還夾著一個煎熬服用的說明。

三娥仔細讀了兩遍,隨後連忙就去廚房煎藥,這方子需要每隔十二小時服一劑,連服兩日,如提前見效則立即停藥。午夜,三娥服侍著張安南喝下了第一劑湯藥,除了小腹隱隱作痛,她尚沒有別的癥狀出現。

張定北歪在椅子上打盹,三娥和張安南一人占據半張床,三人就這樣熬過了第一晚。

第二天,張定北回家幫他姐在父母面前打掩護,三娥繼續照顧張安南喝藥休息,等待藥效發揮作用。到了第二天夜裏,張安南的腹痛陡然加劇了,她臉色慘白,汗如雨下,身體縮成一團不住地發抖。

這時三娥也毫無辦法,如果現在她出手幹預,後果只能適得其反,她有讓一切生命體快速生長和覆原的能力,可現在做的事情卻是扼殺與破壞,只有在那個小生命消失之後,她的能力才派得上用場。

看著床上痛苦翻滾的張安南,想著她腹中即將被扼殺的小生命,三娥覺得十分煎熬,仿佛每分每秒都被拉長,沈重不堪。

這一場戰爭終於在天明時分被終結,隨著那個生命的消逝,張安南的臉上泛出了一絲笑容,只是這笑容比哭泣還讓人難過。

三娥將手在爐火邊烤熱,伸進張安南的被子裏幫她輕輕按摩小腹,又對她背部的穴位做了一番推拿。張安南十分疲憊,放松了身心之後很快地熟睡過去。只是她的夢並不安慰,充滿了痛苦的囈語和扭曲的表情,讓三娥不禁猜測,這個逝去孩子的背後,又是怎樣一段不為人知的感情。

張定北趕過來的時候張安南仍然在沈睡,聽說事情過去了,他卸下了一臉如釋重負的表情,非常認真地沖三娥點了點頭,“大恩不言謝,今後你有什麽事情找我,沒有二話。”

“我可不想麻煩你去幫我打架,那樣我豈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還得替你醫傷。”

“小瞧人,我也不是光會□□……”張定北指著自己提過來的兩大筐高級食品和營養品,“這些是給你們倆的,她是病人,你看看有什麽是她能吃的,補一補。另外,你這麽衣不解帶地照顧她,也辛苦你了,算我略表心意,回頭你買藥的錢我會加倍給你,你可千萬別跟我客氣。我姐怎麽樣了?什麽時候可以下地活動?”

“最好讓她繼續在我這裏住兩天,也方便我給她熬藥照顧她。這現在還不能算事情結束了,不光是解決眼下的麻煩,將來你姐還要結婚生孩子,如果現在沒治好,落下什麽不孕不育的後遺癥可能更糟糕。”三娥絕不是危言聳聽,就算是在現代,人工流產也是有風險的,既然她管了,就要把人家的身子給調理好。

張定北點點頭,“我看你比那些二五大夫厲害多了,行,怎麽治病我都聽你的,老爺子那邊我找好了借口,我姐在這住兩天不成問題,我每天都抽空過來看她。”

“你……知道這孩子的父親是誰嗎?”三娥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這個問題,“我不想八卦你姐的私事,但你想過沒有,孩子只是兩個人關系的副產品,她說不要了就不要了,那人呢?一段感情呢?也說放下就放下了?如果真的放下倒是好了,但你知不知道你姐是不是自願跟那個人在一起的,還是被他欺負了不敢跟家人說,以後對方還會不會繼續糾纏她……”

“他敢?!千萬別讓我知道了那個孫子是誰,否則我一定打得他連親爹都認不出來!”張定北恨得牙癢癢,顯然他這個反應說明他並不知道對方是誰。

“還說自己不是光會□□……”三娥笑他,“你做事情就不能用用腦子的嗎?你想你姐姐極力隱瞞是為了什麽,你要是跟對方打一架把這件事情給暴露了,那今天我看我就不必救治她了。”

“有道理,我覺得和你在一起吧,不是不能用腦子,咱倆一比我簡直就像根本沒長腦子似的,三娥,你真是太聰明了!”張定北恭維人的水準絕對是他人生中的新高度,“我偷偷查查,有什麽情況了我先跟你商量再行動,以免再犯什麽方向性的錯誤。”

“付我咨詢費了嗎?就這麽使喚人……”三娥小聲嘟囔了一句。

“什麽費?”張定北一臉茫然,果然一副無腦的表情。

作者有話要說:

更一章略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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