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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歸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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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過了最辛苦的兩天,張安南的臉上逐漸恢覆了血色,三娥有時候會陪著她說說話,但談論的話題也僅限於身體和天氣。

“謝謝你啊。”張安南像是鼓了很大勇氣似的道出一句姍姍來遲的謝意,聲音哽咽,“你都不問問我究竟發生什麽事了嗎?”

三娥搖搖頭,“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啊,我只是幫你解決一部□□體上的問題的,心理的那部分還要靠你自己解決,所以,是不是對我說無所謂啊。”

“定北說,你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女孩子,他還真是挺有眼光的,如果你不嫌棄,我願意跟你做個朋友。當然,有我這樣的朋友你可能覺得挺不光彩的,沒關系,總之我還是非常感謝你。”

三娥看她嘴上說得瀟灑,臉上卻是掩飾不住地自嘲和自卑,眼圈也紅紅的。唉,這幫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啊,經歷點兒事情就覺得自己滄桑到看透人生的意義了,順帶著也看透了別人的心,其實不過是自己在藩籬上映出來的假象而已,可就是很多人沒有逾越過這道藩籬,或者早早放棄了自己,或者在自己的心上蒙了一輩子的陰影。

“安南姐,這只是你漫長人生裏的一段彈錯音符的小插曲,不對,這麽說好像也不夠準確,說不定過個十年八年你再回頭看今天的事情,會覺得自己做了個無比正確的選擇。打個比方,就像你在考試結束前及時地發現了自己算錯的一道數學題,並且飛快地改正了答案,就這麽簡單。”

張安南瞪大眼睛看著她,張著嘴巴塞了滿口的難以置信,“你真的這麽覺得?知道嗎,如果是我爸媽知道了這件事情,會覺得我的天都塌了,還捎帶著壓垮了他們房蓋的一角,以後呢,我也沒有什麽未來和前途可言,永遠只能被人搓著脊梁骨度日。”

“就算他們有這種想法,也只是一時的,再過幾年,他們的心境也會不同。再說了,活在世上,人人都很忙的,你還真以為大家那麽有閑心一直關心某一個人的事情嗎?就算是,新鮮事情每天都在發生,你不會那麽幸運總是上頭條吧?”

三娥說得風趣,倒是把張安南給說笑了,她真沒想到自己出了這種事情居然還笑得出來。心裏本來堵得死死的一塊突然就被三娥的話敲了個大洞,陽光和風都一股腦湧進來,身心舒暢。

張定北過來接人的時候,看見兩個人有說有笑的也是受驚不小,他第一反應是她姐受刺激瘋掉了,可聽了一丟丟對話內容覺得兩人都還邏輯清晰,禁不住撓了撓頭安靜在一邊候著。

三娥將四包藥茶塞進張定北的背包裏,“雖然你的問題解決了,但身子還挺虛的,記住我囑咐你的休息方法。這幾包藥茶都是滋陰健體的,你按照我寫的方法煎服就可以,也不必背著人,方子是普通的調養的方子,看不出什麽別的來。當然,恢覆健康最主要的還是靠心情,你可以的哦。”

“謝謝你啊三娥,我過兩天再來看你。”

三娥幫她圍好大圍巾,將軍大衣的扣子一直系到領口,再豎起氈毛領子,目送著姐弟倆出了巷子。

閑下來的時候,難免會很想念春生,不過他難得回去一次,估計是會多陪他母親住一段時間,三娥覺得正月十五之前他回來寬城的可能性基本為零。

這安靜的新年假期就靠著每天偷三摸四地看書打發時間,倒是也過得飛快。

三娥只是沒想到,就在假期的最後一日,何同川過來找她了。雖然這一段時間並不是他們相識之後分開的最長時間,但卻滄海桑田,恍如隔世。

“三娥,對不起。”何同川默默凝視了她好久,說了這麽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那個,退婚的事情是我做得不好,你沒有什麽對不起我的。”

“我是說那三百塊錢,何家不該要你的錢,你放心,以後我會慢慢攢下來還給你的。”

“不用了。”三娥擡起頭看著他,他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就是目前這些錢何家已經收下了,但他本人並不支持何家這種做法,所以決定靠自己的能力慢慢償還。“我是說,那是我退婚的代價,我給得心甘情願,這樣我心裏也好受一點。”

“但是我不好受,”何同川擡手想要拉住三娥的胳膊,想了想又黯然地放下,“你如果決定了要和我分開,那是你的自由,不需要用錢來換,這樣做太輕賤我對你的感情了。”

“如果你真的在心裏珍視過我,那就不是任何方法可以輕賤的。同川哥,別再糾纏於這種問題了,以後我們還是兄妹,你多保重。”

時光荏苒,一晃三娥來到這個時代已經十年了,1973年的況三娥已經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大齡女青年,未婚。

“唉?你個臭孩子,你怎麽把你況姨家的菜葉子都給揪掉了哪?”孫繼卉跟三娥聊得火熱的空檔,透過窗戶玻璃朝外一看,差點兒把肺氣炸了,趕忙跑出來拎起那個穿著開襠褲的男娃娃,擱到腿上就是一陣屁板子。

小孩兒不哭反笑,指著西紅柿秧上的一顆紅果子奶聲奶氣地說,“吃,要吃——”

三娥摘下那顆西紅柿捏在手裏,“小皮球揪掉他們的葉子,他們會覺得疼,你以後還揪嗎?”

小孩兒搖搖頭,高興地接過三娥手裏的果子啃得汁水橫流,“好吃,好甜。”

孫繼卉將孩子摟在懷裏,“三娥,你這可都二十五了,女人過了二十五嗖地一下就三十了,不趕緊結婚還等什麽?你條件這麽好,幹嘛就非得讓那個付春生牽著鼻子走啊。看看我,才大你一歲,我這肚子裏都揣著老二了,你還真打算當高齡產婦不成?”

過了二十五嗖地一下就三十了,這話從二十六歲的孫繼卉嘴裏說出來倒是沒錯,再沒有人比她況三娥更有體會的了,大概她就是這種命吧,即使穿越異世也擺脫不了的宿命。

“這也不怪他吧,男人追求事業上的成功總沒有錯。”付春生在三年前從航院順利畢業,因為成績優異,尤其是過硬的飛機駕駛技術,被選調到北京參加封閉式的特殊培訓。

他這一走就是三年,期間兩個人只能靠書信聯系,而且每次通信都要接受組織上的審查,確切來說,她並不知道付春生在追求什麽樣的事業,而她回給他的信也因為自己乏善可陳的日常生活變得越來越平淡。之所以三娥仍舊如此堅持,是她覺得她仍舊能從春生寄來的只言片語中拼湊出他對自己的思念和愛戀。

“屁事業成功!我看啊,他這去了大城市,那可是祖國的心臟,說不定有多少小姑娘蜜蜂似的在他周圍飛來飛去呢!你這個糟糠雖然是挺漂亮挺可愛的,但未必比得了天天晃在他眼前的那些個什麽高幹子女、書香門第大家閨秀之類的,你可得為自己打算好了,錯過這最好的幾年,以後你想找個人湊合都難!”

孫繼卉毫不介意地抓起兒子啃得亂七八糟的西紅柿塞進自己嘴裏,用袖子給他擦嘴巴,豪邁得相當接地氣。她在四年前嫁給了周玉賢一直想介紹給三娥的那位公交車司機,丈夫對她很好,家裏大大小小的事兒都聽她指揮,孫繼卉對目前的生活相當滿足。

三娥覺得自己也算是親眼見到了孫繼卉從一個天真無邪的女孩兒進化為嘮嘮叨叨的低齡老媽子,所以對於結婚生子這種事情的熱情也並沒有多麽高漲,只是她對付春生的想念是真實而客觀地存在著的,這一世她仍然決定堅守自己的內心。

“春生不是那樣的人。”

“你真是越來越會安慰自己了,我看到你夾在書裏那張照片了,付春生的確是越來越好看,簡直帥得一塌糊塗,可你也要保持頭腦冷靜對不對?男人,是每天拿來看的嗎?看我們家老周,天天努力上班賺錢,下了班就陪在我們娘倆身邊知冷知熱的,這才是過日子呢!”

見三娥笑得無動於衷,孫繼卉繼續恨鐵不成鋼地叨叨她,“我跟你說啊,天上的龍肉比不上眼前的一個窩窩頭,就算帥成達式常那樣,天天看著也不管飽是不是?

紅顏禍水你總聽說過吧?你從前給我講過的那些個故事,什麽楊貴妃,還有那個包四還是包五的……我看啊,這個付春生對你來說就是一個紅……不對,是藍,藍顏禍水!”

這回三娥實在忍不住了,抱著胳膊伏在膝蓋上咯咯笑起來,“我覺得,就算我這輩子不結婚生子,有你這麽一個朋友也是夠我歡樂一輩子的了。”剛剛她說的那個什麽常,應該是當時的一個偶像派男影星吧,春生不在身邊這幾年三娥更是很好進電影院,她也時常懊惱自己對舊式審美永遠無法融入的痛苦。

“真不著調!我又不會跟你生孩子!”孫繼卉伸出一根手指戳她的腦門兒,“不跟你掰扯了,我要回家做飯了,要是你懶得做就摘點兒菜跟我一道上俺家吃去。”

“你家我就不去了,菜還是要摘點兒帶走的,不然我吃不完都浪費了。”三娥說著話,手上已經忙活起來,開始往孫繼卉的柳編筐裏放各式各樣的青菜。

“還有這櫻桃,今年熟得特別好,我也摘一些給你。”三娥踩著梯子爬上院墻,“高處的光照充分,比較甜,反正你現在住得也不遠,常帶孩子過來,小孩子吃水果對身體很好的。”

“你小心點兒,看你這院墻也不太結實似的——”孫繼卉站在下面仰頭看著小心翼翼站在院墻上摘櫻桃的三娥,“春生給你栽的這棵樹倒是真不錯,沒想到幾年功夫就長這麽大了,結的果子又大又甜。”

“孕婦站遠點兒,小心萬一我掉下來砸到你哦。”三娥邊摘櫻桃邊跟孫繼卉開玩笑。

“應該小心點兒的是你吧。”院墻外一個好聽的男聲說道。

三娥心裏一震,緩緩轉過頭看去,剛剛她擡著頭,眼睛被陽光晃得一片炫白,這會兒還不適應變暗的光線,但那個身影再熟悉不過了,即便是看不清那個人,光是聽聲音她也認得出他來。

“春生——”三娥腳下一滑,瞬間失了平衡,朝院墻外頭摔了下去。

這可嚇壞了院子裏的孫繼卉,她大喊著跑出院子,恰好看見三娥穩穩落在付春生的臂彎裏。“哎呀,那個——”孫繼卉慌忙捂住小皮球的眼睛,“我得回去做飯了,我先走了啊——”

付春生就那麽自然而然地公主抱著三娥走近院子,微笑著對家裏的客人說,“櫻桃還沒摘完呢,你們說會兒話,我一下就摘好了。”

他放下三娥,接過她手裏的籃子,也不攀梯子,輕輕一躍,右腳在墻壁上一借力,別人還沒看清楚動作,他的人已經輕巧地站到了墻上。

孫繼卉咬著嘴唇扯住三娥的袖子抖了幾抖,腦補的配音一定是,好帥啊——看吧,這就是付春生的魅力,一下子就將這個已經被世俗浸染的倆娃媽媽瞬間炸出了少女心,黑轉粉也不過是一秒鐘的事情。

三娥也忍不住沖她笑了笑,又將視線挪回到摘櫻桃的付春生身上。他穿著一件雪白的短袖襯衫,一條灰藍色的軍褲,三娥知道這種褲子是空軍才穿的,他這三年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多到每一個細節都有些陌生。

付春生摘好櫻桃就直接從墻上躍下來,靈活穩健,將籃子遞給了孫繼卉,“忘記做飯你愛人會發脾氣嗎?”

孫繼卉篤地從他的笑容裏回過神兒來,不好意思地笑笑,“謝啦,我走啦,不打擾你們兩個的二人世界啦,好好聊天噢。”她從三娥擠了個促狹的鬼臉,一手提著菜籃子,一手拉著小皮球高高興興地走了。

“看夠了嗎?你擋在門口我怎麽進屋做飯給你吃?”付春生擡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

三娥放任自己的目光流連在他臉上身上,輕聲地說,“還沒看夠,別出聲,再看一會兒應該就飽了。”她的目光柔情似水,一波一波地蕩漾在他心裏,載著一千多個日日夜夜遙望的思念。

付春生伸手將她摟在懷裏,“謝謝你,等了我這麽久,以後不會讓你再孤孤單單一個人留在這裏傻傻地等我了。明天你就去單位開介紹信吧,然後我們就去登記結婚。”

“你是在跟我求婚嗎?就這麽簡單?”

“實際上沒有那麽簡單,我的介紹信已經在部隊裏開好了,還有,在我的宿舍裏,有全套的家具、縫紉機、自行車、收音機,還有這個——”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手表,認真地扣在三娥的手腕上,那是一塊當時堪稱奢侈品的上海灘牌女士腕表,相當於後世的鉆戒。

“這樣就想收買我啊,那你的心呢?”三娥不自覺地就嬌羞起來。

“我的心?它在哪裏你不是應該最清楚的嗎,我都放在你這裏十幾年了。三娥,我已經二十七歲了,再等下去將來你就只能嫁給變成老頭的我了,你想想,還是答應了吧。”

“做這麽重大的決定之前,總要把肚子給填飽吧?”

付春生推她進屋看書休息,自己一個人在廚房忙活了半個多小時,幾樣小菜擺上桌子,醬爆肉絲、韭菜炒蛋、還有一盤不知是雞肉還是鴨肉的熟食和一大碟鹽水花生。

“嘗嘗這個吧,是北京最出名的烤鴨,如果你覺得好吃,以後我們可以去店裏吃新鮮出爐的。”付春生推薦他帶回來的特產。

“你當北京是我們食品廠嗎?說去就去。”三娥夾了一塊兒肉送進嘴裏,雖然跟後世吃過的烤鴨味道上有一定出入,但已經算是很接近了,只不過熏味略重一些。

“我說過不會讓你一個人傻傻在這裏等我,當然就是要把你帶到北京去,所以,你要馬上決定嫁給我,然後我才能以丈夫的名義跟組織上申請給我兩地分居的妻子解決戶口和工作的問題。”春生又挑了一塊兒鴨腿肉放到三娥的碗裏。

“哦,所以,給我解決戶口和工作的調動,才是你求婚的目的咯?”

“傻瓜,解決戶口和工作只是求婚的後果,目的就是我想名正言順地擁有你,不再像從前那樣總是牽腸掛肚、患得患失,你也知道吧,軍婚可是很嚴肅的,你跟了我之後,想跑掉可就沒那麽容易了,除非我犧牲了,你才可以改——”

三娥擡手捂住付春生的嘴,兩道柳眉擰在一起,“不許你胡說!”

付春生拿掉三娥的手,握在手心,“三娥,我沒胡說,本來想之後慢慢給你講,我現在隸屬於空軍,我做的工作是戰鬥機試飛員,這個工作存在一定的危險性,不過我會努力保護好我自己的,你不用太擔心。”

“試飛員?戰鬥機?那就是說,但凡是什麽新搗鼓出來的戰鬥機,好用不好用,有沒有故障,都要你第一個開上天空去檢驗一下嗎?”三娥的確被這個工作嚇到了,飛機失事可是一直都難以避免會發生的,只是小概率事件而已,即便如此,上一世她坐飛機的時候也還是會緊張,現在付春生要一架接著一架地試飛那些剛剛下生產線的新玩意,這種危險性不言而喻。

“沒那麽可怕的,在起飛之前,很多故障和問題都可以發現,你也別把這個工作想得太恐怖。三娥,你這個表情,讓我後悔在結婚之前告訴你這件事了……”

“什麽意思?難道你打算把我騙到手才說真話嗎?”三娥伸出另外一只手握在付春生的大手上,“付春生,你知道我不管怎麽樣都會嫁給你的,我這麽癡心一片,你肯定不能讓我傷心對不對。”

春生明白她的意思和囑咐,笑著點點頭,“放心吧,也許過些年我就轉業了,或者換了別的工作崗位,就算一直在做這個工作,我也向你保證,會一直陪著你,看你將來變成老太太是不是還這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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