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捐參

關燈
“哥,我平時在逐鹿山上采藥草的事兒你也知道,前日我進山看到一種稀罕的植物,從前沒見過,我就試著挖了挖,沒想到這一挖就挖到寶了……”三娥把事先編好的臺本念給孫建軍聽,之後從布包裏拿出了那只稀罕的老參遞到孫建軍手裏。

孫建軍對藥材知之甚少,即便是超級門外漢,他一眼看見這麽大、形態如此逼真的人參也是一驚,端詳了半天才開口,“好東西,之前我們老首長的娘病重,輾轉花了不少錢掏弄到一只參,比起這個來差出十萬八千裏。”

“三娥,這個你打算怎麽處理?”孫建軍將參小心地放回布包,生怕自己一個不留意弄掉根須破了品相,“是不是想讓我幫你聯系個買家?”

三娥緩緩地搖搖頭,“不,我要把這參捐了,捐給解放軍。”她直視孫建軍的目光堅定而認真,半點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捐了?”孫建軍這一句不像是提問,更像是自言自語。他心裏清楚,若是這東西找個好買家一出手,換一筆巨款也並非難事,可這姑娘卻不為所動楞是打算無償捐獻出來,她的心思他一時還真猜不透。

“對,哥,若是我想賣掉也不來找你了,真的是捐了,你看能不能幫我聯系捐贈的事兒,畢竟我一個鄉下姑娘不懂這些規矩。”三娥心想,任是城裏姑娘也不懂規矩啊,這個年代處處敏感,時時小心,萬一一個不留意觸碰到雷池分分鐘就化身炮灰被打倒了。

“要是你決定了,我幫你聯系絕對沒問題!”孫建軍爽快地答應下來,三娥的這個請求的確絲毫不會為難他,反而有可能因為這件事自己也成了受益人,只有好處,沒有風險,何樂不為。

“三娥,你能說說自己是怎麽想的嗎?將來這些問題接受捐贈的一方也會問你的。”

“哥,若是外人問我,我會說因為想著解放軍戰士保家衛國,為新中國成立流血犧牲我很感動,希望能用自己偶然得到的這個稀罕藥材來給英雄們強壯身體,醫治病痛,也算我為祖國做的一點貢獻。”三娥想起了小時候寫的那種主旋律作文。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若是大哥你問我,我想說除了剛才那些,如果有可能的話,我想借著這個機會跳出山溝溝,能被招工到城裏工作,自立門戶,自力更生。”

孫建軍聽了這番話可是吃驚不小,他不僅驚訝於三娥的心機,更驚訝於她的坦誠。這個時代有些真心話是要死死藏在心裏的,甚至對最親密的人都要粉飾完美再表達,可三娥能直接把自己的願望告訴他,足見這個幹妹妹對自己的信任。

“跟哥說的那些,千萬不要對外人講。”囑咐完這句,孫建軍又覺得自己有些多餘,既然這姑娘已經考慮得如此周全,就不會犯那種低級錯誤,“三娥,我會幫你爭取,但是,你也要有思想準備,這種事情結果怎樣可說不準的,無償也並非不可能。”

他給三娥紮預防針,不想真的沒能達成心願導致她太失望。實際上孫建軍心裏有數,若是這捐贈真的成了,上頭肯定要對此大肆宣揚和表彰一番的,九成九不會讓三娥一點實惠也得不到。

“哥,我想過的,就算不能進城,我也沒什麽抱怨。我對你們解放軍可是真心崇拜和敬佩的,這棵參捐贈給軍人我心甘情願,就連我能給大哥你找到一棵七葉一枝花都覺得特別光榮呢,何況是這麽大一棵人參,反正也是我偶然白得來的!”

三娥說得輕松,並沒有刻意掩飾欲望的姿態。孫建軍嘿嘿一樂,也跟著輕松起來,只是他已經開始在心裏籌謀著如何好好運作這個事情,或許這對於兩人都是一個難得的契機。

何同川聽說三娥去了寬城找孫建軍,心裏莫名地生出灌鉛般的沈重來,他不是擔心三娥和對方有什麽別的事情,而是覺得她如今這東掙西突拼命抗爭都是因為他沒能帶給她安穩平靜的生活。

她想逃離了,這個想法他不願接受。

何母聽見小屋裏何杏子哇哇大哭,緊張地跑過來探看,“這孩子怎麽啦?是不是哪裏不舒坦了?”

“她沒事的,就是剛剛不聽話我說了她兩句,娘,沒事的,你回屋歇著吧……”林巧珍掩飾地抱起何杏子,手指卻威脅地在她的屁股蛋上擺出要掐下去的姿勢。

何杏子仍然大哭,“我要跟奶奶睡,我說想吃小嬸子做的雞蛋羹,娘就掐我——哇——”

何母不由分說地接過孩子,抱著就往廳屋走,“天晚了,杏子既然和我睡你就趕緊走吧!你杵在家裏,二川和三娥都不想回這個家了,喪門星!”

林巧珍在何母這頭挨了罵,心裏光火得不行,她狠狠一把將桌上那個已經被摧殘出一道裂痕的鏡子丟到地上,狠命地踹上幾十上百腳,直到鏡面炸裂,手編的鏡框粉碎性骨折脫形。她一擡頭,就看見站在院子裏的何同川直直地盯著她腳下那個慘不忍睹的鏡子殘骸。

“我和你,就像這面鏡子一樣,懂嗎?是你親手造成的——”說完,何同川轉身走進廳屋。

林巧珍捂著臉蹲在地上嗚嗚大哭,她心裏的悔是真的,城裏那個男人是能給她更充裕的物質享受,但時間久了與何同川相比,任何男人都不值一提。當初她以為他不會再好了,她無法接受自己一輩子都跟個瞎子生活在一起,若是知道何同川如今能好起來,她怎麽都會撐過這幾年的,上天真是捉弄了她。

三娥在寬城住了兩天,就坐著孫建軍的車子返回了滿井村。

捐贈人參的事情進展順利,孫建軍這次來就是打算跟村裏的幹部溝通一下這個事情。聽上頭的意思,有農民願意將珍貴藥材捐贈給軍人,這是一件非常值得樹立典型的大好事,軍民魚水情的充分體現,高層的反應要比孫建軍預料的還要強烈。

於是孫建軍又將自己在滿井村遭遇蛇咬,況三娥不顧個人安危只身進山尋藥草相救的事跡也詳細做了個書面報告提交上去,算是對況三娥懷有擁軍思想的有力佐證。

這幾天三娥家時常會來一些記者采訪她,關於她捐參的事跡在鹿山鎮乃至整個寬城地區都人盡皆知,雖然三娥非常不願意出名,可小胳膊也擰不過時代的大腿,她只能希望這件事情平息之後就可以漸漸被人遺忘了。

上頭的決定下來得也很快,為了表彰況三娥這種無私奉獻的精神,市裏決定將況三娥的戶籍調入寬城成為城鎮戶籍,鑒於她沒有房子也未滿十八歲,暫時戶籍遷入孫建軍一家,待成年後再分出獨立。

同時,三娥順利通過了寬城食品廠的招工考試,成為廠裏的一名糕點生產組學徒工。由於她的身份特殊,寬城食品廠還特意安排了一位經驗豐富的老師傅帶她,以表對況三娥光榮事跡的重視和肯定。

寬城食品廠,況三娥心裏一怔,看來某些‘緣分’真是躲也躲不開。

不僅如此,連三娥所在的滿井村生產隊也得到了獎勵,畢竟那個年代強調個人成長與組織培養分不開,所以滿井村因為三娥得到了幹旱災年的幾千公斤救濟糧,還有許多實用的農業機具。這也讓三娥瞬間在滿井村成為了人民英雄,誇得她連院門都不好意思出了。

李桂芝將一盤餃子推到三娥面前,“妹子,你這調令也辦得太快了,轉眼就要進城工作了,嫂子真挺舍不得你的。”

“明天城裏的車幾點來?東西都收拾好了麽?”何母用袖口揩了下眼角,“三娥啊,要是工作不忙就經常回來看看,聽說城裏雖然生活條件好,但吃個新鮮果菜還是不比咱鄉下,你還年輕,到了城裏要好好照顧自己……”

“娘,你放心吧,我會常回來看你的。”三娥朝何母的碗裏多撥了幾個餃子,“我晾曬了一些解毒去火的藥草,您想著有空沖茶喝,對身體有好處的。家裏要是有什麽事兒,您就在趕集的時候打電話找我,建軍大哥的電話我等會兒寫給您。”

“三娥啊,你這一走,你和二川這……”李桂芝憋不住話,這個疑問全家人心裏都有,獨獨她給問出口了。

三娥感覺到旁邊何同川的脊背一僵,端在手裏的碗輕輕抖了一下。

“嫂子,我就是進城工作了,關系上我仍然是何家的人,咱娘的女兒,這個永遠都不會變的。等我在城裏站穩了腳跟,到時候就接娘過去享享福。”

好疏離的回答,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到何同川一個字,他的心嗖嗖下墜,在她的計劃和未來裏是不是已經沒有何同川這個人了?這樣也好,她那麽年輕美麗,又進了城裏有了工作,總配得上更好的人生的。

三娥回到自己的小屋裏,為什麽一整晚何同川都沒有再來找她,她多想再隨他一起爬一次逐鹿山,再去跟那棵小桃樹道個別,可惜他總是安靜得像個大冰山,自己多努力都化不開的大冰山。

她找不到何同川送給她的那面鏡子,到處都沒有,其實她很想把鏡子帶在身邊的,不知為什麽就突然不見了。她徒勞地再一次拉開抽屜尋找,卻意外地看到了一枚精致的木雕發卡安靜地躺在裏面。

拱形的裝飾面上雕刻著一枝灼灼盛放的桃花,每一個花瓣都栩栩如生,細細查看,一條隱約可見的小蛇身體繞了個圈兒盤垂在桃枝上,溫婉乖順,依依不舍……

那是她假想出來的月老蛇,也是他的七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