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一還一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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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三天兩晌就上演一次的合家歡鬧劇斷斷續續一直進展到年根兒下,何家老幼自是不堪其擾。支書、婦女主任和群眾代表輪番出馬,都沒有成功勸退這位執著的林巧珍,連三娥都快被她這種死皮賴臉的精神給震動了。

倒是村長家拐著彎兒的和林家有些遠親,本著勸和不勸分、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的息事寧人原則,語重心長地跟何母還有何同川談了好幾回,何同川堅持要和林巧珍離婚,何母煩不勝煩地聲稱這事兒讓他兒子自己做主。

林巧珍也是有戰術的,她來何家必然會帶上糖果和點心,先用糖衣炮彈進攻薄弱環節——何杏子。小丫頭愛吃甜食,得了糖果很是開心,而且母女連心,不管林巧珍再對不起何家,於小杏子來說她仍舊是娘,是血液裏帶著感應的骨肉親情。

“杏子,你吃多了糖牙齒會壞掉的,還會影響你好好吃飯,不好好吃飯怎麽能長高高呢?”三娥圈著她的腰抱她坐到飯桌旁邊。

“我娘說了,你不想我爹、我娘和我在一起,不想我們一家三口團聚,你是壞人!你不讓我吃糖,就是怕我花你們的錢——”

呯——

何同川大力地拍在飯桌上,震得杯盤都跟著顫了三顫,“杏子!再胡說看我揍你!小姑姑對你那麽好,你剛才怎麽說話的?!”

“丫蛋兒就是和爹娘在一起的,虎寶也是,別人都是,為什麽就杏子不是?杏子也要有爹有娘,杏子也要和爹娘在一起!杏子想要娘回家來摟著杏子睡覺!”

何同川隱忍難發,對於這個懵懂的孩子他內心也是有虧欠的,之前都是何母在照顧杏子,自己因為眼睛不好也沒有盡到一個父親該有的責任,現在應該為了幾句孩子不懂事的話就對她大發雷霆、大打出手嗎?

他撐在桌上的手雙拳緊握,愧疚和傷痛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杏子,今後不許胡說——”

何家這邊林巧珍時常鬧上門來,倒是給了況家一個要回三娥的新由頭。吳賢惠上回吃了癟,況家這回派出了自以為更會說話辦事兒的郭來鳳,連況奶奶都一塊兒壓陣登場。

“我說何家嬸子,我三娥當初過來是打算將來給二川當媳婦的,現在你們家這明媒正娶的媳婦都回來了,咱兩家這親事就這麽算了吧,我老況家再窮,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閨女在外頭給人家當個沒名沒分的小妾填房,再說新社會也不興這個了,若是弄個重婚犯法可不好收場!”況老太不愧是老姜,說話辣得很。

何母自知理虧,小心地陪著笑,“她奶,你看這話是怎麽說的呢,那林巧珍跟二川的事兒早就翻篇兒了,任是她怎麽鬧騰二川也不會再要她了。我也知道這事兒給三娥受委屈了,你放心,我保證給三娥和況家一個滿意的交代!”

三娥有點兒聽不下去,這不要臉的況家居然還好意思上門來要人,當初賣她的時候怎麽沒想過新社會,怎麽沒想過重婚犯法?這會兒冒出來裝人,晚了。

“娘,”三娥對著何母喚了聲娘,“我三娥是過繼到何家的,現在就是您的親閨女,不管是況家還是林巧珍都和咱娘倆的關系絲毫沒有影響,您也不用給我什麽交代,我不覺著委屈,要是沒有您,說不定我現在早餓死在況家了。”

她說著,又冷冷地掃過況家老太和郭來鳳,最後將目光落在何同川身上,“我不是他未來的媳婦,也不是什麽沒名分的小妾填房,我的人在何家的戶口本上,登記的是何家的女兒,何同川就是我二哥,我哥哥嫂子的關系更與況家沒有任何關系。”

“所以,”她鄙夷地看向況家的兩婆媳,“你們可以走了,不用再惦記我的好,即便我離開了何家,也再不會回去做況家的人。”

說完這些,三娥頭也不回地出了廳屋,轉進自己的小屋子反手插上門。

郭來鳳這個能說會道的還沒輪到張嘴就被噎了回來,只有幹瞪眼的份兒。況老太也覺得臉上一陣滾一陣燙的,她一把年紀親自出馬去要人,結果何家長輩沒說什麽,倒是自家這個外拐的胳膊肘子給了自己狠狠一巴掌,打得她老臉生疼。

我為什麽要把自己擺在備選答案的位置上呢?我是一個具備獨立人格和思考能力的人,從今以後再沒有人可以隨便將我送上他們自以為是的道路上。

前一世的田昕太順從安排,太拘泥於別人給她安排的軌跡,所以錯失了心愛的人,也在預設的軌道上越走越遠,既然上天讓她換個環境,那就精彩地活出真我吧!

那棵三娥傾註了許多心血和關註的小參終於迎來了第二春,奇跡般地重新長出了莖葉,開出了花果,如果照著這個速度發展下去,明年入夏就會長成一株難得的老參。那時將它將成為難以用價格衡量的珍稀之物,或許可以徹底改變三娥的人生。

臨近年根兒,隊裏的會計早已將各家各戶應該分得的糧食、豬肉和錢計算清楚,挨家挨戶地分發下去。

何母歡喜地將一年到頭的盈餘攤在桌上,除了糧食和肉何家今年一共分得了一百七十六塊八毛二,錢不多,何母還是給大海和二川兩兄弟每房留了二十塊過年家用,不夠的再找何母來支取。

“還有三娥去年賣藥草換得的錢,加起來也有六七十塊。現在咱家還清了外債,今後就是好日子了,當娘的就希望你們兄弟兩家和和睦睦的,養好孩子,就算對得起你們死去的爹爹,對得起何家的祖宗了。”

“三娥,明天和二川一塊兒去趟鎮上吧,再添些細糧和果子備著過年用。”兩張五元錢紙鈔被何母塞進三娥的手裏。

“好的,娘,明天我就和二哥一起去,您需要買些什麽跟我說了我都記好,省得落下。”

已經有一陣子了,同川哥變成了二哥,雖然只是一個稱呼,卻擾得何同川寢食難安,一聽到這個詞兒就百爪撓心。雖然這陣子林巧珍跑得沒那麽勤了,可還是不肯同意與他徹底離婚,不離婚,他在三娥面前說什麽都等於敷衍加沒誠意。

“三娥,去山上轉轉?”

三娥擡頭看看滿天的疏星朗月,又從口中呵出一團霧氣,“這大冷天的去山上幹嘛?”

“因為天冷,蛇都冬眠了,不會出來嚇唬你,走吧。”他主動提起當初兩人在山上遇到蛇那一檔子事兒,殊不知那個蛇根本不存在的,都是她挖空心思想接近他。現在,她卻在挖空心思地躲他。

三娥裹緊何母新給她縫的棉花瓤大棉襖,腳上穿著加厚底兒的布鞋,笨拙地跟在何同川後面朝山上走去。用不多久,就走到了桃樹旁的那塊大巖石上,三娥有些喘,一屁股坐在巖石上歇氣兒。何同川卻繞到桃樹那邊,折了幾條桃枝提在手裏。

“好好的你磋磨一棵桃樹做什麽?”這一夏沒少吃這書上的桃子,三娥為它抱不平。

“都說桃枝可以辟邪,我想試試管不管用。”

迷信!三娥嗤之以鼻,“你哪裏撞了邪需要避的?”林巧珍可是大棒都打不走的,怕你這幾根小桃枝不成?

“那給你用,我想我就是那個邪,不然的話你幹嘛總是避開我?”他戲謔地看向她,直看得她垂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三娥!”他的一雙手突然抓向她的肩膀,匆忙而繚亂,“天怎麽突然這麽黑了?今晚連一顆星星也沒有嗎?”

“不會啊,今晚明明有很多星星,還有月亮,你——”三娥看向他茫然的目光,“同川哥,你看得到我嗎?你的眼睛是不是——”

她急急地在他眼前擺手,糟糕,沒有反應,“同川哥,你別怕,我在這裏。”她拉住他的雙手捧在面前,聲音發顫。怎麽會這樣?他明明已經好了的,怎麽突然又看不見了,難道是自己最近冷落他導致的?

“我覺得自己還是做一個瞎子更好,起碼這樣你不會生我的氣,不理我。”

三娥焦急地看著他,卻不想何同川擡手在她的鼻梁上輕輕一刮,不偏不倚,準確無誤。

“何同川!你居然這樣騙我!”

三娥氣急地轉頭就往山下走,何同川急忙伸手攔她,拉扯間三娥腳下一滑,兩人齊齊滾到了坡下的草叢裏,荊棘的尖刺劃破了何同川的手背,因為他的手一直護著她的臉。

“大騙子!”三娥被他擠著動彈不得,掙紮,推他。

何同川拉起三娥扶她站好,卻不肯再松手,“那當初的蛇呢?我們扯平了——小騙子——”

三娥被拆穿詭計有些心虛,“誰說當初沒有蛇?明明真的有蛇的!”

“那為什麽我沒有聽見蛇爬走的聲音,你大概不知道吧,眼睛看不見的人耳朵都是很靈的,就像門外有人偷聽,這種事情都瞞不過瞎子的耳朵。”

“既然你這麽喜歡做一個瞎子,隨你好了!”三娥掙脫他獨自朝山下跑去,跑得自己心跳如擂鼓,直到進了院子才停下來撫著胸口拼命喘氣。

“三娥,咋地啦?跑得像是讓狗攆的似的——”大嫂李桂芝好奇地問。

話音未落,攆她的那個就撓了撓腦袋尷尬地進院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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