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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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晌過後,況三娥姐妹倆回到大隊的豬舍去準備飼料給豬兄們開夥。

生產隊裏養的這幾十頭二師兄刨去每年需要向國家上交的幾頭‘官豬’,剩下的才歸隊裏統一安排,一部分通過供銷社賣了錢,另外一部分年底殺掉分給社員好過個肥年。

村裏也有條件好的自家裏養上幾頭豬,逢節遇事兒宰一頭打打牙祭,但大多數人家都舍不得自己吃,等著夠了分量通過供銷合作社或是其他渠道賣點錢,好置辦一家人的衣服用品。

像況家這種條件的就養不起豬,只在院子裏散養了幾只土雞,偶爾那幾只剛開襠的小母雞心情好了,還能撿個把雞蛋。這些雞蛋三娥姐倆自然是吃不上的,都進了金、銀寶和國、家寶這四個男孫的肚裏,二嬸家的妹妹況美娟就沒少為著吃雞蛋的事兒和她媽頂嘴。

二娥和三娥的頂頭上司老朱頭兒看見姐妹倆開始在大木砧板上剁菜和(huo)豬食,放心地溜達到豬舍旁邊的土坷垃墻邊一坐,悠閑閑地開始點起旱煙來。

這老朱頭兒打了一輩子光棍兒,現在家裏也沒有別的親人,整天就和隊裏這群豬過在一處,大家都喊他朱(豬)爺爺。

朱爺爺性子懶散,得過且過,大家看在他身世可憐無親無故的份兒上也都不和他計較,況家姐倆也手勤腳快基本不用他幹什麽活兒,他也樂得指著每天白得的這□□個工分湊合日子。

滿井村的小孩兒倒是都喜歡往老朱頭身邊兒圍呼,愛聽他講一些天馬行空胡編亂造的神怪故事,或者跟著他的啞嗓子學著吼幾句跑調兒的原創歌曲。

隊裏的豬目前用的是‘幹料濕餵法’,就是將麥麩、發酵的玉米稭稈、地瓜秧等農作物不可食的部分磨碎,混上剁好的豬草野菜等青飼料,再添加一定比例的水混合成豬食投餵。

當然,這些豬每天靠這麽一頓正午大餐是不可能吃飽的,每天早晚老朱頭還得給它們來一頓加餐,加餐的食料都是姐倆放工之前準備好的。

“忙完了就早些回去歇吧——”老朱頭朝鞋底磕了磕煙槍趕她倆回家,“要變天了,別等雨來了。”

說完,他就負著手一邊哼哼起自創小調兒‘二道梁梁上團團花開’一邊溜達回豬舍旁邊的小木屋裏。這二道梁誰都知道指的是逐鹿山西坡的那道小山嶺,至於團團花是什麽花,況三娥至今也沒搞明白。

她倆到家的時候,況家的大人小孩基本也都已經回來了,吳母虎和郭來鳳妯娌兩人正在準備著做晚飯。這活兒倒不是她倆人喜歡幹,主要是做飯這活兒接觸糧食,若是讓二娥和三娥做她們又擔心姐倆會偷吃。

按說這妯娌倆都不是省油的燈,老話兒是一山不容二虎,可她倆居然處得還不賴。這其中除了臭味相投、腥腥相吸的道理之外,大概就是因為倆人多少還沾點兒親故,算是‘好閨蜜’、‘姐妹淘’。

許是況三娥今天主動認了錯答應嫁去老何家,又放棄休息積極去上工,導致吳母虎看她的眼神沒有以往那麽嫌惡了。

況二娥還是不敢跟這個後媽對視,進了院門就拉著三妹跟黃花魚似的溜著墻邊兒鉆進裏屋姐妹倆睡覺的一隅。

她倆那張用木板和磚塊壘在墻角的床鋪簡陋得讓人看了想哭,只一眼,本來累得死狗一般的況三娥就瞌睡蟲全散盡了。

破木板並排搭出了一米多寬的鋪板,上面蓬蓬地絮著幹草,草上蒙了一條破舊不堪的單子,有些補丁四周都已經糟爛得無法再下針縫補了。

還有枕頭,那個床頭靠墻位置墊厚了一些的稻草就是枕頭了唄?嗷,我想念我的太空乳膠記憶枕,我的野山棕床墊,我的空調被……哈利路亞,我想回家——

“是不累了?白天還逞強!”況二娥看幺妹這副靈魂出竅的模樣有些心疼,“你先上床歇著,等會兒我拿了飯進來給你吃。”

“不用!我,挺好的。”況三娥眼不見為凈地從床鋪上挪走目光。

正屋裏大人們張羅著開飯了,二娥跟在妹妹身後怯生生地走了出去,她還忌憚著早上給妹妹送窩頭被吳母虎罰飯一天那檔子事兒。

況三娥依著原主的記憶扯著二姐在長桌的下首坐下來,看著面前兩碗稀湯寡水的糊糊,還有每人半拉混合面饃饃。就這低配還不是倆人每天都能吃到的,況二娥偷偷瞄著吳母虎的臉色,見對方格外開恩地沒有搭理她,才怯怯地拿起饃大口吃起來。

表面上況家的三個女孩子和年齡小的況家寶一頓都是半個饃,三個大些的男孩和況老太太、吳賢惠、郭來鳳一樣,一頓一個饃,兩個壯勞力況大春和況大慶每人兩個饃,合情合理。可私下裏那幾個有親娘疼著的都能撈到各種渠道的加餐,只有二娥和三娥兩人是看見多少就吃多少,半點不摻假。

吃吧,這時候拍案而起講什麽男女平等、兄友弟恭顯然也沒什麽卵用,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

這還是她第一次完整地審視況家所有的親人,她爹況大春和吳賢惠帶著國寶、家寶坐在她倆左手邊;二叔況大慶和二嬸郭來鳳帶著金寶、銀寶坐在她倆的右手邊;本來對面兩個位置是她奶李招弟和二叔的女兒況美娟的,但因著老況太太身子不適今天在自己屋裏吃了,對面只坐了況美娟一個人。

家寶攪著糊糊的勺子突然碰到了一個硬實東西,忍不住地偷偷地嘻嘻笑出聲來,比他大三歲的國寶偷偷在桌子下面踢了這個憋不住屁的弟弟一腳,示意他安靜吃飯、悶聲發財。

這些小動作給況三娥看在眼裏,瞬間就明白過來他們四兄弟的糊糊裏又是埋了半只雞蛋或者別的什麽好東西,其實大家都在一個桌上吃飯,誰能瞞住誰呢,只不過有的不願爭,有的爭不來而已。

除了分配好的主食和一盤鹹菜絲兒,桌上還放了一海碗不見油星兒的土豆絲炒韭菜。

這種菜向來是沒有二娥和三娥什麽份兒的,且不說擺就擺得離她倆老遠,就算厚著臉皮動筷子去夾,那也是筷子剛走到半路盤子就已經見底兒了。

幾個半大孩子每人一筷子,還沒等況三娥聞到菜味兒,剩下的那點兒就被吳母虎都扒拉到況家兩個壯勞力的粥碗裏,連盤子上沾這的菜湯都被她這個會過的後媽用自己那塊饃擦得一幹二凈。

今年三十八歲的況大春看起來比較顯老,繃著的臉上已經看得出皺紋了,加上近來搶收小麥的連日暴曬,一張臉又黑又瘦,倒是身體還算健壯,一端飯碗都能看出他大臂上鼓起的肱二頭肌來。

“我和大哥等會兒還得去麥場,隊裏讓把收了的麥堆好蓋嚴,今晚上可能有大雨。”況大慶對著妻子說,“孩子們都還小就別去了。”

麥收時節最怕趕上下雨,若是麥子還在地裏逢了連雨天,那簡直就是農民的噩夢,眼看著麥子漚在泥水裏生出綠芽來。即便是連雨搶收回來,如果天不放晴無法徹底晾曬幹,那這些濕度大的麥子入倉了也很難防黴。

因此,近來滿井村的勞力們都在為地裏的這茬麥子操忙著,入夜了還勞動也是常有的事兒。連在鹿山鎮上中學的況金寶也放了農忙假趕回來,和許多半大孩子一樣跟著大人齊上陣。這一陣得忙到曬麥、打場、揚場這一些列工作都結束,直到麥子入倉才算告一段落。

“那女人還用去麽?”二嬸問了一個吳母虎也很關心的問題。

況大慶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支書說了,去的給記半日工。”那意思就是,多勞有多得,就看你們自己願不願意了。

郭來鳳順著眉眼,心不在焉地喝了口糊糊,“那我也去吧。”轉臉又囑咐她那三個兒女,“聽你爸說沒?晚上有雨,呆會兒吃了飯可別出去亂跑了,尤其是你,況銀寶。”

被點名的那個正趴在碗邊兒上自以為掩飾得很好似的偷偷啃那半個煮雞蛋,聽他娘說他,咧著大嘴來了個猴子齜毛似的鬼臉。

況大慶和他哥況大春不一樣,雖然平時不多言不多語也懶得管閑事兒,但上來脾氣也是爆碳一塊。郭來鳳多少還是有些忌憚他這個丈夫的,平時很少跟她男人頂嘴,至多是搞點兒陽奉陰違的小動作。

一頓飯吃得極快,不過十幾分鐘就都盤光碗光了。二叔家的三個孩子回自己家院裏玩去了,把九歲的況國寶也一塊兒拐走了。

六歲的家寶也想去,被三哥一姐嫌棄他太小跟不上溜兒,一溜煙甩開了,惹得這個熊孩子躺在地上好一頓打滾兒哭嚎,連威震八方的吳母虎都拿他這個寶貝嘎達沒了辦法。

“今晚上要是有雨,你就不用澆菜園了。”二娥一邊洗碗一邊跟三娥說。

她這一說,況三娥才想起來,之前自己每晚還是要挑水澆地的。村裏現在還沒有自來水,只散布著幾口轆轤水井。

離況家最近的一眼井大概走路要個五六分鐘,每回擔兩個大半桶水,裝滿院裏那只大水缸需要況三娥每天早晨擔五趟八趟的,這對於一個未成年的孩子來說實在有點兒不人道,可擔水這活兒她從十來歲就開始做了,已然是個老司機。

況三娥對後院那片菜園倒是很喜歡,“我過去看看。你洗完這些就歇去,是不肚子又不舒服了?”她留意到二姐洗碗的空當按揉了好幾次腹部。

“沒有,可能是吃太飽了。”二娥沖她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齒。

麻蛋的,這裏估計也沒有牙刷、牙膏,更別想著牙線和漱口水了。田昕的父親是牙醫,他家人從小就很註重三姐妹的牙齒,田昕三十歲了一顆蛀牙都沒有,也老早就矯正得整整齊齊,這會兒看到的人大多一口黃牙,她有點兒不能忍。

和二娥一起放好洗凈的碗筷,況三娥獨自繞到屋後菜園。夜風一吹,園子裏各種菜秧點頭哈腰地像是在歡迎她。

“小辣,又見面咯。”況三娥蹲在地頭跟上午結識的那顆辣椒秧打招呼。

哇噢!這一看不打緊,她發現一早還輸在起跑線上的小辣居然嘀嚕嘟嚕地掛了好些個果兒,那小辣椒們已經長得有她食指長短,嫩綠油亮十分喜人。

話說靠山吃山,靠土吃土,難怪蔬菜到了春夏季值不上錢,這長速也太驚人了。

不對呀,好像別的辣椒秧變化沒那麽大,還是一早的模樣,就單單小辣跟吃了催化劑似的飛長。難道說……它真的是一棵辣椒精?!

作者有話要說:

何同川:這事兒不行,肯定不行……哎呀,愁得我都想逃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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