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王府,才知道郭鎮已經等在府裏好久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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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微臣這就給負責這所養濟院的人一頓板子!殿下……”

朱棟又急又怒,伸腿將知府踢倒在地,喝道:“滾!”

他慌忙上前,才發現郭語姜面色不佳,雙唇無色。他將她打橫抱起,對身後的人叫道:“快去叫郎中,要最好的郎中!”然後大步往府衙跑去!

知府癱坐在滿是雨水的地上,也對著人群吼:“還不趕快去!若遲了一步,本官要了你們的狗命!”

幾名官員立馬親自沖進雨裏,跑去找郎中。

肇慶府衙中,隔著床幔,一名郎中正在為郭語姜把脈。

朱棟渾身濕透坐在床沿,問郎中:“如何?”

郎中不知道他的身份,起身施禮道:“官人放心,姑娘只是受了風寒,加之過於疲憊,方才昏迷不醒。待在下開一副方子,抓藥熬了給姑娘服下,再好生調養一番,方可痊愈!”

朱棟點頭,吩咐站在一旁同樣濕漉漉的知府:“程大人,速速派人去熬藥!”

“是!”

知府趕忙拉了郎中出到外間,讓他立馬開方子。

能吩咐知府大人的,定然不是一般人。郎中也不敢怠慢,立馬開始寫方子。

裏間,朱棟緊緊握住郭語姜的手,久久未放開。

郭語姜在翌日中午醒來。微微一動,便驚醒了靠在床柱上睡著的朱棟。

他急著問:“你醒了!身子還難受嗎?餓不餓?要不要喝水?”

她難以置信地望著他,不顧他的勸阻,撐著坐起身來。

她淚眼盈盈,伸出手去想要撫上他的臉,卻不敢觸碰。

朱棟握住她的手,撫上自己的臉頰,柔聲道:“阿姜,我終於找到你了!”

她卻搖頭:“阿棟?是你嗎?我一定……我一定是在做夢!怎麽會……”

他說:“我也害怕,害怕這是夢!阿姜,你為何時常出現在我夢裏,等到真正見到你的時候,我便無法辨清這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了!”

她淚流不止,想要傾訴衷腸卻不知從何處開口,只得用力摟住他的脖子,埋首在他的懷中。

一路的痛苦、恐懼和委屈隨著眼淚流出時,她聽見他說:“阿姜,有生之年,我絕不會再丟下你一個人!”

許久,她漸漸止住了抽噎,依舊靠在他胸前,感受著來自他的溫暖。

朱棟要低頭才能看到她一邊的臉頰,他說:“你被俘的次日,胡軍來犯,為了大明、為了數十萬將士,我不能立刻去找你,才讓你顛沛流離、受盡苦難……阿姜,我對不住你!”

她感受著他聲帶的震動,說:“都已經過去了。那些日子,回憶起來實在痛苦,我不想……不想再憶起了!阿棟,我們回去好不好,我們回應天?”

“好!我已命人傳信回去,等你身子恢覆了,我們便啟程。”

又問了好些問題,郭語姜才知道——

陳氏英在她逃跑之後,無法將人送還給朱棟,索性國璽也不給就逃跑了。她怕朱棟尋不到人找她發難,竟然又去找胡元澄以國璽為條件尋求庇護。胡元澄兵敗之後,朱棟自是不留她,揮劍解決了這個女子。

好在陳氏英找的人不是朱彜,也好在秦沆迅速帶清音離開了,否則陳氏英綁走清音,後果便不堪設想了。

郭語姜忽然就想通了。雖經歷了這一段生離的痛苦折磨,然而到最後,兩人終究是找到了彼此,她也終於看清了內心,知道了自己究竟有多愛他、多離不開他!

所以,所受的一切磨難都是值得的。

☆、貳拾捌

七月,朱棟帶著郭語姜回到了應天。

當然,在離開之前,他派人將肇慶知府的所作所為盡數告訴了廣東布政使。如何處置肇慶知府,由布政使決定。

見郭語姜平安歸來,永嘉與琉璃激動得泣不成聲,拉著她問長問短,說了好一陣話。

關於她一個女兒家失蹤的事,自然是瞞著老夫人的。老夫人只知道她跑去安南找郢王,驚訝她與郢王之事之餘,更多的是不悅。嘴上說著“身為女兒家怎能如此不矜持”的話,心裏卻是為郭曲煙感到不平與遺憾。郭曲煙也知道了郢王根本不是郭語姜所說的“飲血的惡魔”,因此還跟她置氣了好幾天,不過時間一久,她又時常跟顧興祖外出玩耍,一開心,也就不把這些事放在心上了。

清音跟著秦沆回應天後,自是不能回宮的。當初宮裏確實命錦衣衛緝拿她,然而待秦沆帶著她一路邊走邊停回到應天之時,事情已經過了很久,奉命緝拿她的人早就松懈。因此她也不必躲到外地去。待到朱彜回到應天,整頓好一切之後,便命人到官府重新給她辦了官籍,從此她便有了新的身份——右諭德兼侍講金幼孜之義女金淑顏。

秦沆在郭語姜回到應天之前離開了,沒有誰知道他去了哪兒。

然而,一天,郭語姜正在亭子裏與來侯府作客的清音——不,金淑顏——閑聊時,聊到了秦沆,琉璃這才想到:秦沆離開時,曾留了一封信,托她轉交給小姐。奈何小姐回來之後,她心裏一高興,便把這事忘了。

她慌忙告了罪,去取了秦沆留的信來給郭語姜。

郭語姜打開信,看了之後,卻是久久沒回過神。

琉璃見她臉色不好,以為是因為自己沒有及時將信交給她而耽誤了什麽事,惶恐跪下:“婢子該死!是婢子疏忽大意,求小姐責罰!”

金淑顏也著急,拉著郭語姜的手,柔聲問:“秦沆在信裏都說了什麽?”

郭語姜搖頭,一言不發。

他留給她的是:“世界上最遠的距離,是魚與飛鳥的距離,一個在天上,一個卻深潛海底。”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不是生與死的距離

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

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

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而是想你痛徹心扉

卻只能埋藏心底

……

最遠的距離

不是樹枝無法相依

而是相互瞭望的星星

卻沒有交匯的軌跡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

不是星星之間的軌跡

而是縱然軌跡交匯

卻在轉瞬間無處尋覓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

不是瞬間便無處尋覓

而是尚未相遇

便註定無法相聚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

是魚與飛鳥的距離

一個在天上

一個卻深潛海底

……

琉璃還跪在地上,郭語姜扶起她,道:“無須自責,秦沆告訴我,他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再相見,我只是覺得不舍而已!”

郭語姜不知道秦沆會去哪裏,也不知道他的安排。

她站起來,踱步到一邊,怔怔地盯著湖裏嬉戲在蓮葉間的錦鯉。

秦沆,此去經年,珍重,珍重!

七月中,郭家迎來了一件喜事——永嘉被診出了喜脈。於是,郭鎮外出練兵的次數明顯少了許多,郭老夫人對永嘉的態度也立馬大轉變——噓寒問暖、囑咐這個囑咐那個,生怕哪一點沒註意到。這反倒讓永嘉很不適應。

“哼!此前怎麽沒見祖母這麽關心你,如今一診出喜脈,她就差把你捧在手心、含在嘴裏了!”郭語姜對老夫人態度的轉變有些反感。

永嘉拉過她的手,輕拍:“好了,我都不氣,你氣什麽呢!祖母能這麽關心我,已是我意料之外的事了!”

“診脈的郎中說已有兩月了吧?孩子出生的時候差不多是三月——是春天呢!真好!”郭語姜蹲在永嘉身前,耳朵貼上她的肚子,想要聽聽裏面有沒有動靜,“小寶貝兒,快點長大啊,出來了姑姑陪你玩!”

永嘉笑著用食指點點她的額頭。

一天夜裏,外面突然傳來消息——皇後薨逝了!府裏響起動靜來。

郭語姜只著中衣,琉璃楞是不讓她出屋子,過了好一會兒才回來,回話道:“小姐,皇後娘娘薨逝了!說是子時時分去的!”

“皇後娘娘?怎麽會突然……”

“哎,許是年輕的時候太過操勞了,這幾月來,總聽說身體不大好!”

“那,苑辛她一定很難過!”

“徐小姐親近皇後娘娘,自然是不舍的吧!”

卯時的時候,郭鎮與永嘉便穿著素服進宮去行奉慰禮了,一連三日都要去。

除了命京文武百官及文官一至三品、武官一至五品命婦皆入宮行奉慰禮,朱棣還下令“自聞訃日為始,軍民男女素服三日,在京禁屠宰四十九日,在外三日,停音樂祭祀、嫁娶一月”。

皇後薨逝兩月之後的九月,應天又迎來一件喜事——永樂三年出使西洋的鄭和太監回到大明。一時間,市井百姓或多或少都有些興奮,猜測著鄭和太監如何宣揚國威、帶回了那些新鮮玩意兒,即便無法親眼見到,但茶餘飯後的閑聊想象也能給眾人帶來不少樂趣,也打發了時間。

同時,朝鮮派遣使團為朱棣送來了賀禮,朱棣派朱棟接見。此番朝鮮送來的賀禮不僅僅是各種珠寶玉器,還有幾位美人。自然地,朝鮮使團要獻上這幾位美人,就得給她們搭臺子,於是,就把臺子選在了朱棣為鄭和接風洗塵、接見朝鮮使團的宴席上。

宴席上,不免又是鼓樂齊鳴、歌舞升平,郭語姜覺得乏味,騙琉璃說去小解,離開了大殿。

夜涼如水,郭語姜獨自踱步在華蓋殿外,借著燈火,她突然看見前面有個人半蹲在石柱後,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做什麽。她踮起腳尖靠近那人,跟他一起看。

然而,看到的畫面卻讓她大吃一驚,腦子似乎被重重地一錘。眼見著不遠處一名女子很不矜持地抱住了朱棟,郭語姜腦子迅速轉動。

她一把抓住在她前面偷窺的人的衣裳後領,出聲:“你是何人,為何在此鬼鬼祟祟?”

這一聲成功驚到那女子和朱棟,兩人同時往這邊看來。

被郭語姜抓住的男子也被嚇到,然後迅速做出反應——他一把抓住郭語姜的手拉開,一拳打過來。郭語姜立馬後退一步躲開,緊接著一個側踢踢中男子的胸膛。男子受力後退了幾步,擡起腿要回踢郭語姜,卻被一個聲音制止了:

“旋覆,住手!”

旋覆果然停止了動作,郭語姜循聲望過去——可不就是方才對朱棟投懷送抱的女子嗎?模樣倒是挺周正的!

朱棟走到郭語姜面前拉起她的手,問:“你不在大殿裏待著,怎麽獨自出來了?”

她冷冷地回答:“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啊?你都能出來見美人,我還不能出來賞月?”

朱棟反應過來,突然笑了。郭語姜沒好氣:“你還笑?”

朱棟沒急著回答她,而是轉身對那女子道:“世媛姑娘初來乍到,不熟悉我大明也是正常,不過,本王好意提醒一句:既來之,則安之!在這宮裏,陛下的眼睛可多的是!世媛姑娘好自為之!”然後拉著郭語姜離開了。

走得遠了,朱棟才停下腳步。

郭語姜問:“你剛剛說的話是何意?她究竟是誰啊?”

“她是此次朝鮮使團送過來的女子之一,叫權世媛,是要被獻給皇兄的。”

“獻給陛下?那,那方才你們……”

朱棟又笑:“是你誤會了。我此次負責接待朝鮮使團,不免要跟她來往,我無意間知曉了她與旋覆的私情,方才她是想求我不要將此事說出去!”

“旋覆?那不就是——方才那人?那她為何要……對你投懷送抱?”

朱棟語噎:“她說,感謝我對她的照拂。不過,我與她絕對沒有任何關系,阿姜,你別多想!”

郭語姜抿了抿嘴,低頭不去看他:“好了,這次的事,算我誤會了!”

他笑著拉起她的手:“不過,我很喜歡你吃醋的樣子!”

“吃……吃醋?誰吃醋?”

他想說什麽,猛地想起方才她與旋覆對打的樣子,問她:“對了,阿姜,你——何時學的拳腳功夫?”

郭語姜一驚——一時沖動,暴露了!

“我,之前……跟秦沆學的,只會一點點!誒,我出來很久了,一會兒琉璃該到處找我了,我先……”

“阿姜,”朱棟一把拉住想要轉身回大殿的她,令她看著自己,“出了正月,我就要離開應天去安陸了。”

“嗯?”話題轉得太快,郭語姜有點跟不上。

他替她將一縷鬢發捋到耳後,眼底柔情似水。

“阿姜,跟我去安陸吧!”

她聽見他的聲音,恍如夢境。

作者有話要說: 史料記載權賢妃是永樂六年在朝鮮被選出,永樂七年封賢妃。

另外,明初的安陸州並不是現在的安陸,而是現在的鐘祥。

☆、貳拾玖

十一月,郢王大婚。

完成了納征發冊催妝、妃家受聘,終於到了親迎這日。

早起,便有孫嬤嬤帶著一眾侍女魚貫而入。不見琉璃,郭語姜問為首的孫嬤嬤:“為何不見琉璃?”

孫嬤嬤答:“回王妃,此前王妃說不帶任何陪嫁侍女,按禮數,自今日起,琉璃便不能再侍奉王妃了!”

她這才想起,前幾日自己回絕了永嘉讓自己帶兩個陪嫁侍女的提議,只是沒想到,連琉璃都不能跟她一起。

孫嬤嬤提醒道:“時辰不早了,王妃該更衣梳妝了!”

“嬤嬤,我不要琉璃侍奉我,你叫她來,且讓我與她敘話道別吧!”

孫嬤嬤應了“是”,遣了侍女出門去叫琉璃,又從身後侍女處取過燕居服給郭語姜換上。

侍女在為郭語姜梳妝的時候,琉璃進到裏屋,在郭語姜身旁跪下行頓首禮:“婢子拜見王妃!”

郭語姜擡手示意身後的侍女暫停梳妝,然後側身扶起琉璃,見她眼眶紅紅的,心裏也難受:“快起來!”

然後她對孫嬤嬤道:“嬤嬤,你帶著她們先出去吧,我與琉璃說會兒話!”

孫嬤嬤面露難色:“王妃,辰時中須至府中祠堂行蘸戒禮,王妃尚未梳妝,恐誤了時辰呀!”

“無妨,嬤嬤稍等片刻即可。”

孫嬤嬤帶著侍女退下了。

“小姐,”琉璃沒忍住,又哭了起來,“小姐帶婢子一同走吧!婢子舍不得小姐!”

郭語姜眉頭微蹙,替琉璃拭淚:“琉璃,我也舍不得你,可你若是跟著我走,你的後半輩子……你到時如何嫁人?”

“婢子不要嫁人,婢子能一輩子跟著小姐便心滿意足、死而無憾了!小姐,奴婢自小便跟在您身邊,您這一走,婢子……”

“琉璃,不許說傻話!”郭語姜喝住她,強忍著淚,“大嫂答應過我,我走後,她會好生照拂你的!以後,我若是能回應天來,一定會回來看你!”

“小姐……”

“好了,琉璃,”郭語姜打斷她,扯出笑來,“今日我大婚,你可別惹我哭,你難不成想讓我哭著嫁出去?”

這麽一說,琉璃果然不哭了,抽噎了兩聲,她從腰間掏出一個香囊來遞給郭語姜,說:“婢子知道,小姐如今是郢王妃了,珍貴的珠寶器玉、綾羅綢緞自是不缺,這個香囊是婢子早就繡好的,樣式、針線都是次品,可是……可是婢子的心意全在裏頭,還望小姐不要嫌棄!以後婢子不能在小姐身邊侍奉了,小姐一定要……多保重!”

郭語姜低頭看著手中的香囊,輕輕摩挲。

“婢子知道小姐自小便想著,日後能隱居一處桃源,‘晨興理荒穢,戴月荷鋤歸’,因此便繡了一株桃花。婢子一定日夜求菩薩,讓小姐能過上世外桃源般的日子!”

郭語姜鼻頭一酸,兩行淚沒忍住,滑下臉頰。她起身擁住琉璃:“琉璃,謝謝你!”

郭語姜眼淚還未擦幹,外面孫嬤嬤急著進來,道:“王妃恕罪,時候不早了,侯爺、老夫人還有長公主已等候多時了!”

郭語姜放開琉璃,擦了眼淚,坐到梳妝臺前讓侍女們梳妝。

大明親王大婚親迎這日,王妃家中要先陳設祭物於祠堂,而後王妃著燕居冠服同父母在祖宗牌位前奠酒、讀祝禮。奠酒、讀祝禮畢,執事者呈上為王妃準備的酒饌,王妃飲食。父母坐正堂,女執事者帶著王妃,四拜父母,父母致戒辭,然後王妃再辭諸位尊長,蘸戒禮畢。

因著郭語姜父母皆已離世,長兄如父、長嫂如母,她便向郭鎮、永嘉行父母之禮。

蘸戒禮結束,頂著燕居冠、穿著燕居服的郭語姜回到屋裏換翟衣、翟冠,等待朱棟的到來。

等了許久,兩名女執事過來請她起身到了中堂——朱棟已身著皮弁服站在那裏等著了。

跟著兩名女執事,她慢慢走近他,步伐很小,耳邊似乎有《婚禮進行曲》在演奏,嘴角不自覺上揚。

記憶中的他對自己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朱棟也看著她笑。這一幕,讓他興奮,甚至覺得不真實,仿佛一個動作就會醒來的夢。

女執事在立於堂中之右的永嘉身後站定,郭語姜停在永嘉下方。

有內侍引朱棟至案前,將帛奉上,朱棟又將帛置於案上,而後退後兩步。讚禮引主婚者至案前,行八拜禮,退後。這才有執事者上前撤案。

禮畢,郭語姜便要跟朱棟一同前往奉先殿。

郭語姜本該走在朱棟後面才合乎禮數,朱棟卻執起郭語姜的手,並肩行至中門,掀開轎簾扶她上了轎,放下轎簾之前用大拇指輕輕點了兩下她的手背,使她的臉越發地燙了。

至奉先殿殿前,朱棟下了輅車,走到後面,掀開轎簾扶了郭語姜下轎,與她一同進了奉先殿。而後,郭語姜在外殿等候朱棟更衣。

朱棟換上了袞冕——繪山、龍、華蟲、宗彜的上衣,繡藻、粉米、黼、黻的下裳,九旒冕。

儼然一股帝王之勢。

郭語姜忍不住對走近自己的朱棟讚嘆道:“真帥,帥得慘絕人寰!”

“帥?是何意?”

“……就是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

朱棟寵溺一笑,擡手想捏她的鼻子,突然又想到是在奉先殿,舉止不可如此親昵,又放下手。

行廟見禮,內侍早準備了牲醴祝帛——廟豬一、羊一、帛二、缸一篚、祝共一。

分別有兩名讚引引朱棟、郭語姜到高皇帝、孝慈高皇後的神禦前,朱棟在東,郭語姜在西。讚引兩拜,朱棟、郭語姜也兩拜,讚引跪,兩人也跪,讚引與朱棟搢圭。而後是執事者、朱棟與讚引進行進帛、受帛、奠帛,進爵、受爵、獻爵,再進爵、受爵、獻爵。而後,一齊兩拜。

最後是讚引讀祝位、朱棟讀祝位,兩拜,廟見禮結束。

合巹禮。內侍在大廳設兩座,一座於東西向,一座於西東向。設兩拜位於座之南,酒案於正中稍南,酒案上置有兩爵兩巹。

朱棟換回了皮弁服。讚引請朱棟與郭語姜就拜位,兩拜後,回座。有女官將斟滿酒的兩只爵奉給朱棟與郭語姜,又奉上饌食。如此反覆三次,執事者撤案。又就拜位,相向兩拜,合巹禮畢。

天漸漸黑下來,讚引引朱棟與郭語姜回到寢殿。

郭語姜梳洗完畢出來的時候,朱棟已不在房裏了。她問候在一旁的侍女,侍女道:“回王妃,宮裏權昭儀派人送來了賀禮,殿下片刻即回。”

“權昭儀?”怎麽此前從未聽說過這位?

“是上月封的,權昭儀是朝鮮來的。”

朝鮮來的?郭語姜蹙眉——權世媛?

朱棟回來的時候,屋內只有郭語姜一人,她穿著月白色羅衫,背對著門口,拿著燈剔站在那裏,卻不遲遲不挑燈芯。

他關上門走到她身後,輕擁住她,在她耳邊問:“想什麽這麽入神?”

郭語姜被嚇一跳,見是他,便放下手中的燈剔,對於這個姿勢還不是很習慣,因此臉紅。她說:“在想……你收個賀禮也能收這麽久?”

朱棟笑:“後面的話是多餘吧?”

“嗯?”她沒反應過來,側頭看他。

“你在想我。”

“你!”她臉頰發燙,嗔罵他,“不要臉!”

“阿姜,”他轉過她的身子,拇指摩挲著她的臉頰,“我從未像今天這般幸福過。”

今晨在武定侯府見到她的時候,他覺得,只要能牽著她的手,只要她在自己身邊,便是什麽都不要也行。

他低頭緩緩靠近她,吻上她的唇,輕輕輾轉,攫取著屬於她的氣息。她也仿佛沒了任何思緒,忘記身在何處,無法思考,下意識地環上他的脖子,漸漸地回應他。

呼吸慢慢變得灼熱起來。

屋內燈火通明,屋外月色正好。

作者有話要說: 歷史上郢靖王與王妃在永樂三年大婚。

明初親王大婚的過程太繁瑣了,我只是寫寫都覺得累,更別說那時一步不少地實行了。

話說親王的袞冕真心好看!

☆、叁拾

臘月,郢王府的後花園中依舊花開不敗。臘梅在霜雪寒天傲然地開放,濃香撲鼻;嬌小玲瓏的紅梅淩寒飄香,如烈焰迷人;一樹一樹的茶梅迎雪吐艷,倍添雅趣。

朱棟這段時日總是外出,卻不告訴郭語姜到底有何事,又不讓她同路,她閑暇無趣,只得差人去請徐苑辛到王府賞花以打發時間。

紛紛揚揚的雪飄下來,給花園增添了幾分清冷。

徐苑辛手裏抱著手爐,邊走邊說:“淑顏跟著金夫人回江西省親已是一月有餘,也不知何時才回應天。”

“金學士供職於翰林院,自是不能離開的,他夫人又不是回娘家,也能待這麽久?”

“誰知道呢!不過,說起來,伊王為何遲遲不求陛下賜婚呢?”

“或許是怕淑顏的身份暴露吧,再等一陣子,等錦衣衛完全松懈下來了,或許就會去求陛下了。”

“還等?他可就要就藩洛陽去了!”

郭語姜打趣道:“你還著急淑顏呢?怎麽不替自己好好打算——我可不止一次聽煙兒說,那位顧小侯爺待她甚好呢!”

“哼,他?誰愛要誰要,愛荼毒小姑娘的登徒子,我可不敢收!”徐苑辛一提顧世延就氣不打一處來。

郭語姜覺得好笑,還未來得及說話,便有孫嬤嬤拿著鬥篷領著侍女走到她面前,道:“王妃與徐小姐怎麽也不披件鬥篷,這風大雪大的,仔細著涼。”

說著為郭語姜披上鬥篷,又讓身後的侍女給徐苑辛披上。

“方才殿下回來過,還問王妃在何處呢!不過,伊王殿下又遣了人來請殿下前去,似是有要緊事,就又走了。”孫嬤嬤又道。

郭語姜嘆氣:“這些時日總是這樣,又不告訴我究竟是在忙什麽!”

徐苑辛掩嘴偷笑:“依我之見,真該將你和郢王殿下套在一起,他去哪兒你就去哪兒,也不會如此日日犯相思病了!”

“你就會胡說!”

朱棟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子時過了。

聽得說郭語姜在書房,他忙解了鬥篷遞給隨侍的人,匆匆進到書房。

郭語姜趴在書案上睡著了,手裏還拿著一本書未合上。他擡手輕輕抽出她手中的書,她卻睜開了眼。

“吵醒你了?”

郭語姜站起來摟住他的脖子,不滿地撅嘴嘟噥著:“你去哪兒了,這麽晚才回來!”

他也擁住她,在她發間印下一吻,卻是不說話。

等了半天沒聲音,郭語姜推開他,問:“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嗎?”

“阿姜,”他握住她的雙手,有些遲疑地開口,“金淑顏……她走了。”

“她走了?我知道啊,她不是早就走了嗎?去江西……”她看著朱棟的表情不太對,“你說的‘走了’,意思是……”

“前兩日金幼孜家眷從江西動身回應天,路上遇劫匪,除了金夫人及隨侍的兩名侍女,其餘人……皆已身亡!”

“身……身亡?”郭語姜驚恐,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

金淑顏——清音死了!

上次見她是什麽時候?對了,是她去江西的前一天,她特意來辭行,滿懷欣喜地說:“當初金學士肯認我作義女,完全是因為殿下,可如今卻願讓我跟著金夫人回去省親,語姜,你知道我有多高興嗎?”她還說:“我如今能過得這麽安逸舒適,不再受人欺壓,皆承蒙殿下厚愛!語姜,我以前在教坊司的時候,想都不敢想能有舒心日子過。我會用一生的時間,來回報殿下的!”

清音對往後的生活充滿了期待與向往,只是沒想到,她的一生竟如此短暫!於清音的離開,郭語姜除了悲傷,還有無盡的唏噓。

不知不覺,她已是淚濕了臉頰。

朱棟輕擁她入懷,在她耳邊低語:“想哭便哭吧,有我在呢!”

她手攥住他的衣裳料子,頭埋在他懷裏,嗚咽聲漸大。

朱彜隱隱能感覺到,這一切,絕不只是劫匪殺人那麽簡單。他不敢想多,可是,令他難以接受的是,他的猜測都是對的。

正月的時候,朱棣要給他指婚,他婉拒了皇命,卻不想這次惹得朱棣發了怒:

“你別以為朕不知道,你屢次違抗朕,無非就是想娶那罪臣之女為妃!她即便認了朝臣作父,也仍然是罪臣之後!如今她已經死了,你就死了這條心吧!左軍都督劉貞之女,是你伊王之妃的不二人選,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如此說來,清音的死,是皇兄……”朱彜覺得渾身的血都往腦門湧,“皇兄為何執意要拆散我和清音?她父親克扣糧草、欺下瞞上,又非她指使,與她何幹?清音入教坊司這麽多年,吃盡了苦頭,就算皇兄有意責罰她,也責罰夠了吧,為何偏要取她性命?”

“大膽!”朱棣用力拍桌,殿內除了朱彜,所有人都惶恐地跪下。

他接著說:“你的意思是,朕要取一介罪臣之女的性命,還要征得你的同意?”

“臣弟不敢!”

“朕早就告訴過你,待你迎娶了正妃再納她為妾,到時你如何寵她,朕都不會管!是你們不知好歹,她偷拿令牌逃出宮,你非但知情不報,還替她找了朝廷命官作義父,幫她換了身份。你二人執意如此作亂,不把朕、不把朝廷放在眼裏,讓朝臣的家眷也搭上了性命,朕留她命有何用!”

“可她是臣弟最愛的女子!皇兄不會不明白吧?當時皇嫂薨逝時,皇兄是何感覺……”

“住口!”朱棣不允許任何人提到他的痛楚還以此反抗他,“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你回去就好好準備迎娶王妃吧!”

“皇兄……”

“來人,擬旨!”

……

永樂五年的冬天,因為清音的離世而更加凜冽。

朱棟與郭語姜明日一早便要出發前往安陸州,因此長史開始安排人收拾要帶走的物件,整個王府忙活得好不快活。

辭別了朱棣、郭寧太妃及太子側妃郭端肅,還有侯府的至親,朱棟與郭語姜回到王府。朱棟要去書房親自收拾他的書畫,郭語姜便陪同他一起。

郭語姜便幫朱棟取下書架上的書,便感嘆:“你的這些書是積攢了多少年,真可謂是汗牛充棟啊!要全都運走,怕是得雇下應天所有的馬車!”

朱棟覺得好笑:“哪有你說的這樣誇張。無論是新書還是舊書,於我都是一樣有用,若是只帶這本不帶那本,保不齊去了那邊就會想念呢!思而不得,將成疾啊!”

“裏邊還有書,我去取出來。”朱棟往裏面去拿更多的書了。

她一抿唇,無奈地笑。

一個轉身,忽然看見一只橫放在書架最底部的盒子,檀木制的盒子很大,表面雕飾不俗。

盒子沒有鎖,她打開盒蓋,不由得被裏面的物件驚艷到了——一尊青花梅瓶靜靜躺在明黃色的錦緞上,高一尺多,口徑約莫兩寸,底徑四寸有餘。

檀木不是次品,錦緞更是難得,如此看來,這尊梅瓶定是珍品了。

朱棟將從裏邊取出的書放到書案上,見郭語姜在瞧那只瓷瓶,道:“這只經瓶是大婚前皇兄賜的,”他從後面擁住她,“跟你在一起太高興了,都忘了將它取出來。”

“經瓶?不是梅瓶嗎?”她側頭問。

“為何要叫‘梅瓶’?”

郭語姜語噎。她也不知道為何叫“梅瓶”,不過博物館裏就是這樣介紹的。

博物館的梅瓶?

定睛一看——王羲之愛蘭、陶淵明愛菊、林和靖愛梅鶴、周敦頤愛蓮——這不就是博物館裏的元青花四愛圖梅瓶嗎?

她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微微顫抖:“這經瓶……是元代流傳下來的?”

“是啊,你如何得知的?莫不成,你對瓷器也有了解?”

“我只是……”

她沒再繼續說,因為想到了來這裏之前蘇莞爾在車上對她講的話:

“說是一位英年早逝的親王的陵墓出土的,叫……郢靖王,好像是……明朝還是漢朝來著?”

青花瓷從元代才開始出現,漢朝根本沒有這種東西,所以那位英年早逝的親王不會是漢朝的親王,而是——明朝。

郢靖王……郢王……郢靖王……

郭語姜閉眼深呼吸:不會的,不會的!這瓷瓶都能從元代輾轉人手流傳到現在,也有可能流傳到了後世,到了後世的某個“郢靖王”手中!

可是,這種自我安慰的方法並沒有對她奏效。

她睜開眼,又問:“阿棟,安陸……隸屬哪個省?”

“隸屬湖廣啊,你不是知道的嗎?”

她腦中似有“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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