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王府,才知道郭鎮已經等在府裏好久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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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聲響——她與蘇莞爾去的不就是湖北省博物館嗎?

她猛地轉身摟住他的脖子,抑制住胸腔的酸澀,道:“阿棟,你不能離開我!”

朱棟撫上她的背:“說什麽傻話呢!阿姜,你今天怎麽這麽奇怪?”

“你快答應我,無論如何都不能離開我!”郭語姜急了。

“好,我答應你,無論怎樣,都不會離開你!”

“我也不會離開你!”她的聲音悶悶的,在他聽來卻極為悅耳。

上邪!

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

江水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與君絕!

作者有話要說: 四愛圖梅瓶再次出現!!!

☆、叁拾壹

安陸州,古稱郊郢,春秋戰國時期楚國陪都,後期為楚國國都。地勢較低。此前稱安陸府,洪武九年時,改為安陸州,隸屬湖廣布政使司。

朱棟在安陸的王府建在地勢更平的安陸州城西北,比應天的王府大得多,格局也完全不同。早在洪武二十七年,當時的錦衣衛指揮使劉貴督工便奉命鼎建並在安陸州開墾田地。

王府建築規模宏大,氣勢雄偉,金碧輝煌,四周圍繞著高大的城垣和四座城門,南曰端禮,北曰廣智,東曰體仁,西曰遵義。城樓上覆以青色琉璃瓦,大門飾以丹漆金塗銅釘,儼然是皇都應天府皇城的縮影。

府中有基高六尺九寸三組正殿,從端禮門入,依緊接著是圜殿和存心殿,各闊九間,是谷望舉行慶典和行使權力的場所。所有宮殿皆是窠拱攢頂,中畫蟠螭,飾以金邊,畫八吉祥花。殿中王座用紅漆金蟠螭,掛帳用紅銷金蟠螭,座後壁則用畫蟠螭彩雲。

承運殿兩廡是左右二殿。自存心、承運,周回兩廡至承運門,為屋百三十八間。殿後為前、中、後三宮,各九間,宮門兩廂等室九十九間。凡為宮殿室屋八百間有奇,廊房飾以青黛。此外還有頂門樓、庭、廂、廚、庫、米倉等共數十間。社稷、山川壇位於王城內的西南,宗廟位於東南,世子府、六局在宗廟以南。

王府占地闊,富麗堂皇,然而郭語姜最心儀的卻是“竹溪澗”——朱棟特意建在城郊的一座木屋。

木屋不算很大,隱蔽在一處竹林中。竹林中有一條小徑,沿小徑可以走到溪邊。小溪兩邊種滿了一株株桃樹。

三月,清亮的溪水潺潺,一簇簇桃花燦爛地開在枝頭,偶爾有輕風拂過,嫩枝搖曳,如同一群小精靈在雀躍歡呼。林間草地的野花也爭奇鬥艷地開放,不願錯過這大好的春光。蒙蒙細雨中,更是如夢如幻。

郭語姜第一次見到這樣一處美麗到如仙境一般的所在,得知是朱棟在應天時就開始準備了,鼻頭一酸,感動得落淚。

他執起她的手,說:“阿姜,你說過,此生惟願覓一處桃源,遠離塵世喧囂,得一生寧靜。我為你尋的這處桃源,合你之意否?”

郭語姜忙不疊地點頭,生怕遲了。

“阿棟,你知道嗎,這一直是我的夢!”無論是在來這裏之前,還是之後。

她與他並肩坐在溪水邊,頭靠在他肩上,嗅著林間的芬芳氣息,享受這難得的世外的寧靜。

來到安陸後,郭語姜收到的驚喜,除了竹溪澗,便是與秦沆重逢了。

朱棟就藩安陸之後,便需時常去見知府處理公務,郭語姜閑得慌,便也時常往竹溪澗去,有時索性就歇在那裏,朱棟處理完公務便過去尋她。

這天,郭語姜正要去往竹溪澗,無意間在一條小道上被一名帶著鬥笠低頭走路的男子撞到。

“對不住,在下冒犯了!”

那男子道了歉,立馬就要離開。郭語姜卻伸手攔下了他。

這人的聲音很是熟悉,因著他帶著鬥笠還低著頭,所以她微屈膝才看清他的面貌——

“秦沆!”

酒肆雅座內。

一番敘舊,郭語姜才知道,秦沆自離開應天便來到了安陸,此後一直留在這裏。一日在街市為一位女子打抱不平而對欺壓者動手相向時,被甘草子——一位世外高人看中,要收秦沆作關門弟子。想著反正閑來無事,便答應了,跟著甘草子學醫習武,一晃便是半年多。

已入座飲食好久,卻總不見秦沆摘下鬥笠。郭語姜問他:“你這鬥笠裏莫不是藏著什麽好東西?”

秦沆有一瞬間的苦笑,旋即不見,道:“我這腦袋裏可是裝了無盡的知識,可不得用鬥笠護著。”

郭語姜無情地翻了個白眼。

她忽然想到了什麽,問:“你之前跟我說的那個,”她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來,“什麽珠什麽盤的,找到了嗎?”

秦沆眼底掠過一抹哀傷,他端起茶杯飲下一杯茶,而後又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笑道:“我都不急,你急什麽?橫豎你也不會回去!”

郭語姜有些尷尬,想起了秦沆走之前留下的信。她知道秦沆的意思,可是,對於他,她只能有感激和歉意。

秦沆沒有告訴她的是,甘草子能在人群中看中他還收他為徒,就是因為一眼就看出他並非常人。後來由於甘草子的相助,雖然沒有找到他所謂的“流雲珠”和“羅剎盤”,但卻有新發現——只要放一把火燒掉應天的堯臺寺便能找到回去的媒介。

可是他沒再回去應天。

他怕自己會後悔。如果留在這裏,起碼與她在同一個世界,可是一旦回去了,就可能再也無法相見。

因此他還是違背了天命,他鬥笠下的秘密,也因此而來。

但是這一切,他都沒有說出來。郢王納郭英之女為妃的消息,他早就知道了,想來,郢王與她很是恩愛才對,把這些說出來,徒增了她的煩惱而已。

已近晌午,秦沆看一眼外面,起身道:“時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省的回去那老頭子又念叨個不停。”

“你住哪兒?以後要是找你……”

“東郊烏楊山下平樂居。”

話音落,秦沆人已消失在樓梯口。

郭語姜嘆氣,下了樓回王府,沒再去竹溪澗。

回到王府,孫嬤嬤笑嘻嘻地迎出來:“王妃回來了,可要上些小食?”

“不必,殿下可回來了?”

“不曾,以往殿下總要過了午時才回來,還有半個多時辰呢!今日府裏新來了一位應天的庖廚,做的小食都是應天的味道,王妃不如試一試?”

郭語姜奇怪地看著孫嬤嬤:“嬤嬤,你今日好奇怪啊!”

“這……”孫嬤嬤尷尬地笑了笑,“王妃多慮了。只因頭午的時候,老奴嘗了嘗這位庖廚做的小食,實在是喜歡得不得了,因此鬥膽想要借花獻佛。”

“如此,那我便試試。”

孫嬤嬤便安排侍女上了定勝糕、玉帶糕、四喜餃和一盅小米粥。

郭語姜一看,都是以前在侯府時常吃的小食,想著方才孫嬤嬤說新庖廚是應天來,也沒多想。

只是吃下了第一只四喜餃,她便有些熱淚盈眶。她看著孫嬤嬤,很是激動:“嬤嬤,這是……”

孫嬤嬤但笑不語。

“這是侯府的味道!侯府來人了是嗎?”

突然有人從屋外進來,郭語姜又驚又喜。

琉璃行禮:“王妃!”

郭語姜趕忙起身扶起琉璃,一把抱住她,又拉開她上下打量著:“琉璃!你何時來的,怎麽也沒人告訴我一聲?你一個人來的嗎?路上可有人照顧?”

“謝王妃掛念!長公主為婢子雇了馬車,路上什麽事都沒有,王妃放心!”琉璃眼眶紅紅的,顯然是已經哭過了。

“大嫂為何突然……”

孫嬤嬤上前解釋:“是前段時日殿下寫信給長公主,殿下平日裏忙著處理公務,怕王妃覺得乏味,想著王妃與琉璃情深,便問了長公主是否能將琉璃送到安陸來陪王妃。殿下對王妃,實在是關愛備至!”

郭語姜笑得有些羞澀。

“王妃!王妃!大事不好了!”有家丁在外面叫喊,跑進來。

孫嬤嬤呵斥道:“這樣慌慌張張,成何體統?驚擾到王妃,唯你是問!”

“無妨!”郭語姜道,問那家丁,“出什麽事了?”

“瘟疫……瘟疫來了!”

家丁如是說,屋內眾人皆是驚恐得倒吸一口涼氣。

“是誰傳來的消息?”孫嬤嬤問,“做得數嗎?”

“是殿下,殿下派人從府衙傳來的消息。今日已有人去府衙求救了,都是癆病,找了郎中,吃了好久的藥,都沒用。如今光是府衙知道的就有三十六人不治而死!”

“那阿棟……殿下呢?殿下怎麽樣?”郭語姜驚慌地問。

“王妃放心,殿下一切平安。殿下派人傳消息來,就是想讓王府裏做好防備,不能讓更多的人染上了。”

郭語姜點頭說好,眉頭卻未舒展開。

孫嬤嬤道:“如今外面可不太平,王妃這些時日便受些委屈,可不興再外出了!琉璃,你隨我來,去取些菖蒲、艾葉燒了,去去瘴氣!”

“是。”

作者有話要說: 王府的格局描寫參考了百度。

癆病差不多就是現在的肺結核,在古代幾乎是絕癥。

☆、叁拾貳

在孫嬤嬤帶著府裏的人燒菖蒲、艾葉去瘴氣的時候,郭語姜已經騎了馬獨自去了東郊烏楊山。

烏楊山位於安陸州城東郊,很偏僻,幾乎是荒無人煙、鳥不拉屎,只有一條路到達半山腰,要去山底,只能在半山腰下馬,再走下去。

下了馬,郭語姜將韁繩綁在一顆粗壯的樹上,讓馬乖乖等在這裏,然後往山下走去。

地面上枯葉多得可以當做地毯用了,一個不留神她便跌了一跤。她揉著屁股,吃痛地站起來,邊走邊嘀咕:“該死的秦沆,為何要住在這種地方!要是讓我發現你騙我,我定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前面枯葉堆上躺著的幾個人吸引了她的註意。

她走上前去,卻發現五人臉上都有不同的血跡。她被嚇得後退兩步,然後又遲疑上前蹲下,推了推其中一人:“老伯?老伯,醒醒!”老人未醒,她又去推老人身旁的小孩子,仍舊沒反應。

一個念頭閃過,她探了探老人和小孩的頸動脈,又去摸他們的脈搏——皆是沒有跳動了。

她蹙眉,站起來,繼續往山下去。

烏楊山不大,她轉了好久卻楞是沒有找到秦沆所說的“平樂居”。眼看著天漸漸黑下來,她也著急起來。

清了清嗓,對著四周的山壁,她大叫著:“秦沆——秦沆——”

仍是沒人應,她不死心,又喊:“秦沆——你媽喊你回家吃飯——”

又沒人應,她繼續:“秦沆——ET來接你……”

“吵死了!”身後有人打斷她。

她一轉身——不是秦沆是誰!他依舊帶著鬥笠,左手提一只不大不小的木箱,右手牽著一匹馬,不滿地看著她。

郭語姜一見他,什麽都來不及說,便拉著他往山上走。

“去哪兒?”他問。

“去救人!瘟疫來了,已經死了好多人了,不能讓瘟疫蔓延啊!”她拉著他往前走,都顧不上回頭看他一眼。

“你好歹讓我回去換身衣裳吧!我才去看診回來,還未來得及回去告訴我師父一聲呢!”

“哎呀,來不及了,救人要緊!”

路過方才躺人的地方,郭語姜拉著秦沆上前,讓他瞧瞧。

秦沆見地上的人無明顯外傷,僅是口中流血,嚴肅了表情,讓郭語姜離遠些。郭語姜大概也猜到了這些人的死因,乖乖地後退。

秦沆用絹布蒙住口鼻,查看了半晌,對郭語姜搖搖頭:“烏楊山下沒有人住,這應該是其他地方的人。活著的人怕被傳染,便將得癆病而死的人運到這地方來處理了!”

“走吧,先去救其他人!”他說。

“好!”

兩人一同趕到府衙時,已是黃昏,但是府衙卻幾乎無人。問了留守的兩名吏員才知道,府衙的人都去病遷坊了。

坊裏別說床鋪,連地板都不夠染瘟疫的病人睡,因此坊外的空地上也躺了不少病人。除了病人,還有照顧病人的家屬、吏員走來走去。咳嗽聲、嗚咽聲不絕於耳。

空地一邊支起了幾口大鍋在熬藥,一群郎中正聚在一起討論著疫情和藥方,朱棟和知州站在他們旁邊仔細的聽。

郭語姜過去,走到朱棟身邊。朱棟察覺到有人靠近,一側頭見是他,極為驚恐:“阿姜,你來這裏做什麽?”

旁邊的知州領著一群郎中向她行禮。

“自然是來救人!如今這麽多百姓染疾,病痛纏身,我在府裏待著也不會心安!”

“不許胡鬧!”他板著臉,“你要是也染疾,如何是好?”

“王妃,癆病極易傳染而不易根治,王妃還是請回吧!”知州道。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右,以及人之幼。你們瞧瞧這裏,這麽多百姓還躺在這裏,他們這麽痛苦,我怎麽能自私地躲在後面而不出來幫他們呢?”她又向站在那邊的秦沆揮手,讓他過來,“這位是世外高人甘草子大師的關門弟子——秦沆。他懸壺濟世、救人心切,或許能跟眾位杏林高手一起救治百姓!”

立馬就有一位郎中問秦沆:“晴空無雨,不知足下戴著鬥笠是……”

“在下時常出診,為防雨淋日曬,便一直戴著這鬥笠,習慣了!”秦沆答。

“如此。”

秦沆向朱棟、知州及郎中們行了禮,便也加入了他們的討論。

朱棟將郭語姜拉到一邊,道:“阿姜,此處不可久留,你先回去,別讓我擔心!”

“你還在這裏,我怎麽能安心地回去?”她拒絕。

“這裏是我的封地,我封地的百姓染疾,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我自然是要守著他們!”

“他們是你的百姓,也是我的百姓!你要守著他們才放心,我也不能獨善其身啊!更何況,”她的聲音低下來,“你要是出事了,那我……”

朱棟無奈嘆氣,拗不過她,只得從懷裏掏出一方絹布蒙住她的口鼻,然後在她的後頸處打了結,囑咐她:“不許取下來!”

她嚴肅表情,一跺腳,擡起右手敬了個禮,道:“Yes,sir!”

秦沆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朱棟不解,還未等他問出口,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他臉頰處留下一個吻,然後迅速跑開了,問來去匆匆的吏員們需不需要幫手。

天黑下來,病遷坊點亮了燈,外面也點起了火把。郭語姜與吏員們一起將新取出來的菖蒲、艾草燒了去瘴氣,又將大鍋裏熬好的藥盛出來一碗一碗地端去給病人。

惠民藥局運來了新的一批藥,她叫了幾名吏員準備去搬藥,卻被朱棟拉著到了一遍。

“怎麽了,藥還沒搬呢!”她遠遠地看著吏員們忙碌的身影。

“藥自然有人去搬!你現在就在這裏,什麽都不許做!”

見她一直這麽忙活,他都想一把將她打暈然後送回王府去。

郭語姜轉轉眼珠,湊到他面前:“真的什麽都不許做?”

朱棟狐疑地盯著她。

她湊得更近了,像是調戲一般:“吻你……也不行哦?”然後迅速在他唇上留下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又立馬跑開了。

朱棟楞楞地站在原地,他發誓,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調戲!

子夜。瘟疫的蔓延並沒有因為新的一天的到來而停止。病遷坊裏病人嘔吐、咳血還在繼續,不治而亡的人也幾乎是一個接著一個,同時進入病遷坊的病人還是源源不斷。因此,坊內未染疾的人們依舊繁忙。

糟糕的情況持續了五六天。秦沆第三次回烏楊山請甘草子出山,仍舊以失敗告終,甘草子直接拒絕了他“救治染疫病的無辜百姓”的請求。他說癆病乃不治之癥,治了病人卻依舊撒手人寰,這就是行醫者的罪過。他只給藥方,誰能活下來,只能看自己的造化。

留守病遷坊的郎中們自然不會知道這番話,誰都知道甘草子性情古怪,他不出山,即便是將整座山翻過來也尋他不著。

不過高人就是高人,郎中們根據甘草子的藥方配了藥,熬了給病人服下,果然就有病人漸漸好轉,死去的人也比之前要少。見有效果,朱棟立馬下令將根據甘草子大師藥方所配的藥分給每家每戶。

有效的藥已經有了,但病人們都還未痊愈,郭語姜不顧朱棟的勸阻,仍然留在病遷坊。

這晚,朱棟正在前院與郎中一起查看病人情況。秦沆環視四周,卻未找到郭語姜,便到了後院去尋她。

她果然在後院!

後院靠院墻有一口井,一只木桶倒在井邊。她雙手撐在井沿,半天沒動靜。

“皮皮姜,你在做什麽?”想要惡作劇,於是他腳步很輕,又突然出聲。

郭語姜果然被嚇一大跳。

她胡亂抹了臉上的水,轉過身來,瞪他:“秦神醫,你是有多閑啊,外面還有成群的病人呢!”

後院沒有火把,燈光也弱,秦沆只能借著比燈光稍微亮一點地月光看她。

“你的臉色不太好,眼睛裏也有血絲!”

郭語姜目光躲閃,就是不直視他:“你這不是廢話嗎?你也不想想,我勞累了多久,臉色好才見鬼了!”

秦沆抓住她的手腕要替她把脈,她卻像被火燙了似的猛地收回手背在身後。

“你到底……”

“哎呀,我吃嘛嘛香,身體倍兒棒,懶得跟你啰嗦!前面還缺人呢,我……”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鬥笠下,藏的秘密嗎?”他突然提起這茬,讓她轉身欲跑的腳步停住。

她轉身看著他,他鮮少的正經語氣讓她心底突然湧出一股莫名的慌亂。

“你愛上了郢王,因為他不想回去,那時我就告訴你,違背天命——是要付出代價的!”

他的眼睛似乎深得無法見底,讓她看不見摸不著任何東西感到害怕,猶如一個落水的人大限來臨前垂死掙紮時的恐懼。

秦沆擡起手,緩緩摘下鬥笠——

她的瞳孔倒映出的是在皎潔的月光下顯得尤為刺眼的一頭白發束成的髻。

郭語姜驚恐地捂住嘴,她能聽到自己顫抖的呼吸聲。

“為什麽……你為什麽……”

“為什麽要告訴你對嗎?”秦沆蹙眉,內心其實不忍,“因為我們是一路人,這是我要付出的代價,而這——僅僅是個開始!如果來日你也受到如此懲戒……”

我不想讓你變成這樣子!

停了好久,他終於說出他想說的:“如果我現在告訴你,我已經找到了回去的放法,你……會跟我走嗎?”

春天的夜晚很是寂靜,沒有夏夜的蛐蛐鳴叫,也沒有冬夜的寒風呼嘯。

柔和的月光如一襲輕紗撒下,為世間萬物都增添了一份光澤。

她忽然笑了,看著他說:“我想,最大的代價也不過是一條命罷了!”她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他說,“對不起,秦沆,還有,謝謝你!”

☆、叁拾叁

次日,郭語姜沒有再堅持留在病遷坊,一是覺得見著秦沆多多少少會很尷尬,二則是,她的身體很不舒服。

由於病遷坊本就人手不夠,因此她謝絕了朱棟讓兩名吏員送他回王府的提議。

回到了王府,孫嬤嬤與琉璃出來接她。見她臉色不太好,又一直咳嗽不停,孫嬤嬤憂心忡忡地,道:“王妃是否太過勞累了,要不,老奴去請位郎中來?”

郭語姜只覺得一股腥甜直逼喉嚨,然後猛地吐出一口鮮血,胸前的襦裙料子瞬間被染得赤紅。她無力地跌坐在地上,琉璃和孫嬤嬤被嚇得魂都快散了,孫嬤嬤慌忙對外面叫著“來人,快去請醫官”!

琉璃坐在地上,將昏迷過去的郭語姜靠在自己懷裏,便哭便叫:“王妃……王妃醒醒啊,您別嚇婢子……”

隔著床簾,王府內醫署來的醫官正在為郭語姜診脈。從病遷坊趕回來的朱棟匆匆進來,還未等屋裏眾人行禮,便焦急地問醫官:“怎麽樣了,王妃身體如何?”

醫官惶恐地起身,跪下回話:“微臣惶恐!”

朱棟蹙眉,嚴厲道:“到底如何?”

“發低熱、出盜汗、咳嗽不止、咯血,均是癆病的癥狀。微臣惶恐,王妃是……染上瘟疫了!”

醫官說出的字句如重重的石頭般砸在朱棟的心上。

他舔舔幹燥的嘴唇,咽下一口唾沫,指著醫官道:“去病遷官取甘草子大師的藥方,本王不管你們用什麽方法,不管用什麽藥——本王只要王妃好好活著!明白嗎?”

“微臣自當拼盡全力救治王妃!”醫官聲音顫抖,然後慌忙退下。

朱棟屏退屋內其他人,掀開床簾坐在床沿上,註視著她略顯蒼白的臉龐,腦中不斷回響著方才醫官的話:

“王妃染上瘟疫了!”

他執起她的右手,拇指輕輕摩挲。

他輕輕開口,就好像她能聽見他的聲音:

“是我不好,這些時日忽略了你。可是我所擁有的,只有你啊,我們說好的,我不離開你,你也不離開我,不是嗎?”

“竹溪澗的桃花還開著,等你好起來,我們便去那裏小住,無人打擾,遠離塵世,可好?”

“阿姜,我的阿姜!”

郭語姜在次日早晨醒來,四肢無力,嘴唇幹得厲害。朱棟見她醒了,吩咐外間的人端藥進來。

他扶她坐起來,靠在自己懷裏,問她:“阿姜,你感覺如何?可有哪裏難受?”

郭語姜搖頭,其實身體沒有哪一處不難受。

琉璃端了藥進來,朱棟一勺一勺地餵她喝下。她眉頭皺得厲害:“好苦啊!”

“良藥苦口!”他說。

喝完藥,朱棟站起身又要扶她躺下,卻被她抓住手臂而不得不停住動作。

郭語姜讓琉璃先出去,又讓朱棟坐到她面前的床沿。

“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他問。

“阿棟,我是不是……快死了?”她突然開口。

朱棟迎上她的目光,楞了一陣,然後有點慌張:“胡說什麽!甘草子大師的藥方還在呢,你此前不是也見到了,那麽多人都好起來了!”

看著他,郭語姜突然笑出來,說:“被我嚇到了吧?區區癆病而已,我才不怕呢!”

他沒有笑,看著她的臉,他猛地吻上她,用力地親吻。

她推開他:“你瘋了?會傳染的!”

“你都不怕,我怕什麽?”

朱棟拉開她撐著自己胸膛的手,再度吻過去,強勢得不容她有半分躲閃。

郭語姜蹙眉,深深的憂傷自心頭湧出,她索性甩開他的手,又摟上他的脖子,忘情地回應他。

她已經無法思考,她只知道,自己舍不得他。

甘草子大師的藥這次似乎並沒有效果,相反地,郭語姜的身體每況愈下,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

朱棟不顧勸阻,每日都與她共眠,只希望她能多醒一會兒,多看他一眼。

第七日的早晨,郭語姜醒了過來。臉色雖依舊的不好,卻是比往日都醒得早,精神也比此前好得多。往日連湯藥都喝不下,今日卻能喝粥了。

朱棟一時之間高興,卻見底下的人皆是一臉憂愁,似乎明白了什麽。

“阿棟,我想去竹溪澗,我們去竹溪澗好不好?”她靠在他的懷裏。

她軟軟的聲音讓他無法拒絕,便命人去備馬車,本要叫琉璃進來替她梳妝,卻突然道:“我為你梳妝可好?”

她笑著點頭。

懶得施鉛粉,郭語姜直接取出眉石遞給他。朱棟接過眉石,靠近她,為她描眉,動作輕柔。

她出神地盯著近在咫尺的他,手不自覺地撫上他臉龐,然後湊到他面前,吻住他。

朱棟也放下眉石,雙手撫上她的臉,不讓她躲閃,感受著她唇間的味道。

他與她忘我地親吻,唇瓣輾轉,仿佛要把身體所有的情感都匯集到一處傳達給對方。

有淚從她眼角滑下,滑到他的手掌心,一陣濕潤,還帶著微涼。

他更加用力地吻她,卻不敢睜眼。

天空下著蒙蒙細雨,竹溪澗被籠罩在一片薄霧之中。桃花開始一片片地落下,飄落在溪水中,別有一番意境在其間。

溪水的潺潺聲,布谷鳥清脆的叫聲,使得竹溪澗更顯幽靜。

一棵桃樹下,朱棟靠著樹幹席地而坐,郭語姜坐在他身旁,頭靠在他懷中。

細雨落在她的臉頰,一股涼意襲來。

她笑著對他說:“阿棟,我以後……一直待在這裏好不好?”

他不說話,只用臉頰貼著她的額頭,又握著她的手輕輕摩挲。

“你想我的時候,就來這裏看看我。不過,你不要……帶其他人來這裏,好不好?否則,我就不出來……見你了!”

他胸中湧起一股酸澀,卻無法壓下去,只得難以抑制地應了一聲:“好!”

她卻流出淚來,聲音顫抖:“阿棟,我害怕!我不知道那裏的路是怎樣的,我怕自己會走不下去……阿棟,我不想離開你……”

他也終於落下淚來,握緊她的手,在她耳邊輕語:“我在……別怕,我就跟在你後面。你要是怕了,就回頭……我牽著你走!”

郭語姜搖頭,突然又止住了淚,平靜下來,聲音漸低:“你知道嗎?我還很……眷戀……我舍不得,你要……去看我沒看過的,聽我沒……聽過的,還要替我……好好愛你啊……”

“阿姜,我的阿姜!”他哭得無法自已,緊緊抱住她。

“阿棟,我真的……好愛你……”

她在他懷裏擡頭,緩緩擡手想要拭去他的眼淚,卻又像隔著很遠的距離一般,好久都觸摸不到。

潺潺流水聲漸漸消失,布谷鳥也不再叫。她的手無力地垂下,落在滿是飄落的桃花瓣的襦裙上。

朱棟呆滯地望著懷中緊閉雙眼的她,輕聲叫她:“阿姜?”

她如同睡著了,就跟前幾日一般,沒應他。

“生生世世,我都愛你,你都是我的阿姜!”

他將她微涼的身體護在懷裏,靜靜看著面前的草地,一口鮮血突然噴出。

桃花飄落的時節,她離開了,發髻上插著一支黑檀木桃花簪,腰上掛著一塊羊脂白玉佩,靜靜在他懷中睡去,再不會醒來。

他抱著她不松手,卻沒再落淚:

他不能讓她一個人走,他知道,她在等他!

他不能讓她等太久!

不遠處的山澗,似有老農在歌唱,布谷鳥也跟著唱,歌聲回響在山谷: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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