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到宮裏找清音，甚至是偷偷跟秦沆騎馬外出，郭語姜都帶著郭曲煙。並非她願意，而是郭曲煙非要跟著她。

郭語姜很是無奈。

但正是由於古靈精怪的郭曲煙的陪伴，才讓她覺得不像之前那樣度日如年了！

她也逐漸對自己的這個侄女產生了的好感。

不過，徐苑辛越來越不歡迎這個郭曲煙，因為她不止一次從顧世延嘴裏聽到“曲煙”這兩個字！她產生了一種危機感！

☆、貳拾叁

時間一晃，已是永樂五年的二月。

天漸漸暖起來了，一派新的景象。而前線，戰事不停。

去年遠征大軍出征分兵兩路，一面行進，一面發出檄文向安南百姓呼籲胡季犛父子“肆逞兇暴，虐於一國”，並列出黎氏“兩弒前安南國王以據其國”、“賊殺陳氏子孫宗族殆盡”、“淫刑峻法，暴殺無辜，重斂煩徵，剝削不已”等二十條罪狀，又稱明軍的到來是“吊爾民之困苦，覆陳氏之宗祀”，以使民心動搖。果然，不少安南百姓“厭胡氏苛政，罔有戰心”。此舉使得大明軍隊前進更為順利。

永樂四年十二月丙申十一日，胡軍主力退守多邦城，大明軍隊亦看準該城位於河邊，有較大面積的沙灘可供搶灘，於是分兵進攻，成功以火銃擊退胡軍象兵。其後，大明軍隊攻入安南東都升龍，搜集玉帛，會計糧儲，分官辦事，招集流民。為久居計，多閹割童男，及收各處銅錢，驛送金陵。

永樂五年年年初，大明軍隊攻破升龍，向胡朝都城清化繼續前進。胡氏皇子胡元澄領軍退守黃江，與胡季犛、胡漢蒼會合。郢王朱棟則進駐木凡江，預備出擊。

武定侯府得到一則又一則消息時，府中上下皆是擔憂。永嘉消瘦了許多，郭語姜也唯恐那些噩夢成真。

在她快要沒耐心再等下去的時候，一天晚上，有人來敲響了她屋子的門。

她打開門一瞧——本應該在宮中教坊司的清音居然出現在她眼前。

進了屋她才看清——清音臉色很不好，衣著襤褸，發絲散亂，手臂上有鞭打的傷痕。

由於清音是教坊司的人，她不敢讓任何人知道，便讓清音等在屋裏，她去打水給她擦洗。

邊擦洗，清音才哽咽著道清原委——

昨日，王賢妃召了幾名樂妓到她宮裏奏樂，姑姑安排了她去。但因為憂心伊王而出神，以致於奏樂出了差錯。王賢妃很是生氣，給了她好一頓鞭子。

沒人來安慰她，也沒人關心她，因此越發地思念伊王。她下定決心要去找他。

於是她冒死偷了宮正的出宮令牌，在下午出了宮，卻沒有直接來武定侯府。她怕被錦衣衛校尉發現，便在大街上到處躲藏，直到夜深了，才悄悄爬墻，進了侯府。

清音慌忙抓住郭語姜的手，央求道：“語姜，宮正大人很快就會發現我偷了她的令牌逃跑的，無論如何我只有死路一條，你幫幫我，你帶我去找殿下好不好？”

“去……去找伊王？”

郭語姜並不是不動心的，她何嘗不想去找阿棟？可是，哪有說走就走那麽容易？她好歹會點拳腳功夫，清音卻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應天附近還好，等走到更南邊，戰火不斷，到時如何是好？

更何況，她們連路上要用的路引都沒有，應天城門都出不了，更別說去安南！

清音見她猶豫，立馬向她跪下，哭道：“語姜，我求你了！被錦衣衛抓回去，我必死無疑，我不怕死，可我還未見到殿下最後一面！我求你了，我還有好多話未對殿下說清……我不想死不瞑目！”

“你快起來！”郭語姜扶起她，“你這是做什麽？我並非不願意帶你去，只是……這畢竟不是小事，不能說走就走，咱們還得從長計議！”

“好！好！那你說，咱們如何計劃？”

郭語姜想了許久，對她道：“我想到一個人，他會幫我們。你如今受了傷，又受了驚嚇，先在我這屋裏歇下吧！我現在便去找他商量！”

“我跟你一起去！”

“不可！府裏的人都不認得你，萬一被撞見就不好了！況且，你不休息好，不把傷養好，我們如何上路呢？”

清音這才聽她的勸，到她床上歇息去了。

秦沆睡得正香的時候，鼻子被人捏住了。他不耐地睜眼：“大半夜的，誰……”

郭語姜捂住他的嘴：“是我，你小點聲！”

秦沆坐起來，奇怪地看著她：“深更半夜的，你睡不著？”

“我有要緊事跟你商量。”

“什麽事？”

“你可記得，我從北鎮撫司出來，傷好了之後，你說會答應我一件事？”

“當然記得！怎麽了，出了什麽事？”

……

做好周密的計劃，等郭語姜離開秦沆住處時，天已經蒙蒙亮。

翌日，郭語姜出現在永嘉面前的時候，臉色發白，眼瞼泛青。永嘉被嚇了一跳：“昨夜沒休息好嗎？”

“大嫂！”郭語姜突然向她跪下，淚眼朦朧，“你救救我吧！”

永嘉惶恐：“救你？這從何說起？你快起來說！”

“大嫂要是不答應我，我便只有一死了！”淚珠不斷地滾出郭語姜的眼眶。

“你好好說與我，出什麽事了？”

“我要去安南找阿棟！大嫂，你幫我去戶部拿路引好不好？”

“什麽？去安南？”永嘉被她這個大膽的想法嚇得不輕，“不行！且不說去安南山長水遠，那邊戰火連綿，你一個女兒家，如何能去？”

“有秦沆呢！他武功高強，他會護我周全的！大嫂，阿棟都離開半年多了，我實在擔心他！還有大哥，你不想知道他的消息嗎？”

永嘉想了想，還是搖頭：“我縱然憂心阿棟和你大哥，也萬萬不能讓你去冒這個險！半年多都等了，再等幾月也……”

郭語姜大哭起來：“大嫂，可是我不想等了！我做了噩夢，我夢見阿棟被人……大嫂，再等下去，我會死的！大嫂，我求……”

話未說完，卻是覺得心臟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郭語姜死死攥住胸前的衣裳料子，痛苦地抽氣。腦海中閃過的，是幾乎辨不清五官的朱棟的面孔！

永嘉立馬蹲下身扶住她：“語姜！”又沖門外叫道，“快去請郎中！”

郭語姜安靜下來，她乞求，幾乎快要崩潰：“大嫂，阿棟他很不好……我求你了，大嫂……”

前面的一段，郭語姜很大程度上是為了清音求永嘉，可現在，她是真的怕了！

她所愛的人，在很遠很遠的南方，浴血沙場。

而現在，他很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戰爭的描寫參考了百度的史料！

☆、貳拾肆

騎馬奔馳在通向南方的路上時，清音覺得像是在做夢。似乎昨日她還在地獄一般的皇宮，明日就要見到伊王殿下了！縱然才出應天城門不久，她也是極開心的！

郭語姜去求永嘉那日，郎中來了之後替她把了脈，說：“從脈象來看，小姐身體無恙；但從癥狀上來看，依在下之見，小姐或許是憂心過度。小姐一定要放寬心，憂思傷身啊！”

永嘉見不得郭語姜這個樣子，便也豁出去了。她派人去戶部辦了郭語姜、秦沆、琉璃的路引，她不知道的是，琉璃跟著出了府，卻並沒有去安南。

清音是逃出宮的，沒法拿到路引，郭語姜便跟秦沆計劃，讓琉璃回家住一段時日，而把琉璃的路引給清音，讓清音成為“琉璃”，如此才能上路。

起先是清音求郭語姜帶她去安南，此刻，郭語姜卻是比誰都著急。

秦沆看在眼裏，明了一切，卻什麽也沒說。

他覺得，能否找到回去的方法，已經不重要了。

趕路第一天，顧著清音身體弱，因此三人在傍晚時分找了家客店登記住下，第二日一早才又出發。

郭語姜那時才深深體會到古代交通有多不發達，即使是騎馬，也遠遠趕不上她所想要的速度。人會累，馬也會累，走人少的山路時，還得時刻提防著山賊土匪……

第一晚在客店歇腳時，秦沆將三人要走的路線、方式先告訴了郭語姜和清音，讓兩人心中有個底——

從應天出發，騎馬趕到江西南昌，乘船順贛江南下到達贛州，再騎馬到韶州，在北江乘船經肇慶、廣西梧州到江州，接著騎馬到東都——安南都城，從東都騎馬趕一段路便到木凡江了。

朱棟、朱彜便在那裏！

郭語姜與清音起初聽到這段話，著實被嚇了一條。可是秦沆說“要不我們回應天”的時候，兩人又立馬堅定了南下的決心。

此行山高路遠，三人皆是筋疲力盡，唯一值得欣慰的恐怕便是沒有遇上劫匪了！

乘船到江州的時候，清音病了一場，三人不得不在江州歇了下來。然而郎中給清音開的方子抓的藥還未喝完，清音便執意要繼續趕路。郭語姜犟不過她，於是又騎馬往安南東都趕路。

此時已是三月初，又處在大明的最南邊，天氣很是暖和，風光也與應天不同。然而，越是靠近戰場的人們越是無暇也無心去欣賞春日美景。

在大明邊界，又是靠近安南的地方，因此前方戰事的消息很容易也很快就打聽到了！其中最令人擔憂的，莫過於大明軍中爆發的瘟疫了。

這是在江州趕往安南東都的路上時，三人聽客店裏的食客說的：

農歷二月的時候，郢王朱棟沿木凡江兩岸擊敗胡元澄軍，追擊至悶海口，卻不料軍中爆發疾疫，因此不得不移師到鹹子關立塞備戰。

郭語姜下意識地握緊自己的手，

疾疫？一個便傳染一群的東西？

在這個社會，軍中又有那麽多人，不知道現在疫情有沒有得到控制，也不知道……阿棟有沒有被染上？

秦沆見兩人均是滿臉擔憂，道：“如今也不知軍中疫情如何，要不咱們先在這裏住幾日，等有消息了再趕過去？”

“不行！”郭語姜想也不想便否決了，“不然，你跟清音留在這裏，我一定要去找阿棟！”

清音當然不願意：“我也要去！且莫說只是疫病，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去找殿下！”

秦沆無奈。

不過如此一來，便要換路線。根據之前的消息，只要到木凡江即可找到大軍，如今郢王、伊王率領的軍隊去到了鹹子關，便可在東都直接乘船南下到鹹子關。好在水路更快，從東都趕到鹹子關比原定的去木凡江也晚不了幾天。

在安南東都上船的前一天晚上，郭語姜和清音已經睡下，秦沆在自己的房間裏。

他從懷裏掏出了那張在應天堯臺寺找到的寫著篆體“火”字的紙，還有雞鳴寺方丈給的寫著“白的的，清寥寥。水不能濡，火不能燒。”的紙。

他怔怔地盯了好一會兒，然後拿著兩張紙的手緩緩伸到燭火上，點燃了紙。

心都留在這裏了，人還回去幹什麽。

腸斷？當歸？

他偏就不歸了，腸斷便腸斷吧！反正，違背天命這事，可不是誰都能幹的，他倒想看看，結果會如何！

他什麽都願意去做，只要，她能幸福！

☆、貳拾伍

三人下馬換乘船，下船又換騎馬，一路輾轉，終於在三月中旬到達鹹子關，找到了大軍的駐地。

為了行事方便，郭語姜與清音一路上都是作男兒打扮，仔細瞧自然是能瞧出端倪來，不過三人急著趕路，也少在某一處逗留許久，況且與路上行人皆是萍水相逢，誰又會去關註幾個陌生人呢？

入夜，士兵們大多數在營帳內，一部分在外面站崗放哨，還有一部分在搬運藥茶——對防治疫病很有效的藥茶。

郭語姜與清音跟在秦沆身後，走近正坐在草地上閑談的兩名士兵。秦沆將兩貫寶鈔放入一名士兵手中，道：

“兩位官人，煩請兩位官人替在下通報一聲——永嘉長公主擔憂郢王殿下與伊王殿下，派了人來送家書。小小寶鈔，不成敬意！”

兩名士兵自然願意，其中一名道：“你等著，咱們去稟報兩位殿下。”

去找朱棟稟報的那位士兵到他的營帳前時，碰巧朱棟正在帳外舞劍。

士兵道：“啟稟殿下，營地前有人自稱是永嘉長公主派來送家書的。”

朱棟疑惑：武定侯所率的軍隊並未在鹹子關，家書如何送到這裏來了？難道是沒收到消息？

收了劍，他道：“讓他進來！”然後進了營帳。

“是！”

為了減少麻煩，大軍的營帳內並沒有擺放高大木椅，而是以相對較低矮的床榻代替。

郭語姜進入朱棟的營帳時，朱棟正在沙盤前沈思。

她咬緊嘴唇，久久未開口。

朱棟見來人久不出聲，正要問出口，一擡頭，卻是又驚又喜，又有一絲恐懼。

他聲音顫抖，屏退了營帳內的兩名侍女。

他大步走到她面前，看著那張熟悉到深入骨髓的面孔，不禁鼻腔一酸。

他拉她入懷，用力地抱住她。

郭語姜埋進他的懷裏，雙手攥住他胸前的衣裳料子，滿心的思念與擔憂，一路的疲憊與長途跋涉的委屈，在此時終於有了一個發洩的出口。

嗚咽聲自他懷中發出，越來越大聲。

他心痛得蹙眉，疼惜地喚她：“阿姜！我的阿姜！”

將近九個月未見，縱使男兒有淚不輕彈，朱棟也不禁紅了眼。

等到郭語姜哭得累了，他拉著她坐到床榻上，替她拭淚，著急地問：“你一個人來的這裏？從應天過來，山高路遠，累壞了吧？有沒有生病？路上可有遇到什麽事？”

她搖頭，便抽泣便說：“跟清音還有秦沆一同來的，清音見伊王去了……”

他拇指摩挲著她的臉頰，說：“以後不許這樣冒險了！大軍在這裏紮營，隨時會被敵人襲擊，萬一受傷了如何是好？軍醫中又沒有女醫。”

郭語姜想到軍中疫病之事，又害怕地落淚：“可是我想你了！我想見你！士兵染疫之事我都聽說了，你有沒有事？你有沒有受傷？”

朱棟搖頭：“我沒事。”

“你騙人！”她靠近他，摟住他的脖頸，因為哭得太久而鼻音很重，“我都感受到了！那時候……那時候我的心也會好痛！你一定受傷了對不對？”

他在她鬢發間留下一個吻，像是對待珍寶一般將她護在懷裏：“沒事了，傷的不重。還好有你！”

郭語姜仰起頭疑惑地看著他，他從懷裏取出折起來的平安福，說：“幸虧有你為我求的平安福！”

她又是哭又是笑的：“傻瓜！”

她的面孔近在咫尺，他稍一低頭便吻上她柔軟的唇，她雙手環上他的脖子，慢慢回應他。

越吻越深，他和她品嘗著彼此在這世上最摯愛的甘甜。

深夜，將郭語姜哄得睡著了之後，朱棟出了營帳找到秦沆——他正獨自坐躺在草地上，欣賞著異國他鄉的月亮。

聽到身旁腳步聲靠近，得知是郢王，他站起來。

“這一路上，可有事情發生？”朱棟問他。

“沒……回殿下，一路平安。”

朱棟想了許久才開口：“明天晚些時候，你便帶著她們回去！”

秦沆不明白。

“胡軍有異動，她們留在這裏，隨時會有危險！今日到，明日便返回，也怕她們身體受不住。等離開安南，在江州或南寧歇上幾日也好，總之，不能留在安南！”

“小人明白，明日便動身返回。只是……”

“只是什麽？”

“她……小姐一心要來尋殿下，又是跪又是哭地求了長公主好久，小姐心系殿下，若是不肯走……”

“本王會勸她，你只需護她周全即可！”

“是！”

朱棟轉身欲走，忽然又停了下來，細細打量著秦沆：“她待你，很不一樣。”

秦沆迎上他的註視的目光，而後又垂眸：“小姐心慈，許是見小人命途坎坷，才屢屢照顧有加。小人感激不盡！”

在北鎮撫司受酷刑都要護著的人，恐怕不只是可憐吧？

朱棟別有深意地點點頭，然後轉身回了營帳。

已是醜時。

營帳內，燈火通明。朱棟註視著沈睡的郭語姜，遲遲回不過神來。

突然有士兵來報:“啟稟殿下，答失蠻將軍求見！”

朱棟這才回過神來，替郭語姜掖了被角，起身到營帳中央。

答失蠻是回族人，自小習武，身強體壯，孔武有力。

此刻他身後還跟著一名身材嬌小的士兵。

“打擾殿下歇息了，但卑職有要事稟報，請殿下恕罪！”

因為有屏風遮擋，因此進來的人都見不到此時正酣睡於營帳中的郭語姜。

朱棟點頭:“不妨。何事？”

“啟稟殿下，”答失蠻讓身後的士兵上前，“此乃安南藝宗之孫女——靜和公主陳氏英。”

朱棟這才知道那士兵竟是名女子，他問答失蠻：“安南公主？此為何意？”

“殿下容稟，我此次前來明軍營中並無惡意！”陳氏英不等答失蠻回話便開口，“我為殿下帶來了胡軍動向的消息！”

朱棟讓答失蠻先下去。

然後問：“我如何信你？”

“子民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家人也全數被殺身亡，我國破家亡，皆拜胡賊所賜，難道我還會讓他們好過嗎？”

朱棟點頭，作若有所思樣：“有道理。”

陳氏英見他沒有後話，又說：“胡賊起兵造反，憑他再說得天花亂墜，終究是名不正言不順。胡賊想要改朝換代，還差一樣東西，而他們所想要的，就在我身上！”

朱棟來了興趣：“安南國璽，在你身上？”

陳氏英嘴角一勾：“有安南國璽，可以減少很多殿下軍中不必要的損失吧？”

朱棟也笑：“那你可知，你此行到本王帳中，與賣國毫無兩樣！”

“我家人皆亡，江山已失。為報血海深仇，即便是賣國，我也不會讓胡賊好過！”

此時又有士兵來報：“啟稟殿下，伊王殿下有事相商，請殿下前去。”

朱棟點頭，對陳氏英道：“公主稍候，本王片刻即回。”

陳氏英點頭。

出了營帳，朱棟對守在營帳門口的四名士兵吩咐：“嚴密看守，不能讓人離開！”

“是！”

陳氏英獨自在營帳中，見無人進來，便獨自踱步。走到屏風後，意外發現軍營中居然睡著一名女子！

將士們沖鋒陷陣、為國殺敵，這女子卻酣睡於帳中床榻——還是大明郢王殿下的床榻——一般女子哪來這種待遇？

陳氏英唇角一揚，得意地笑。

作者有話要說： 答失蠻只是一個姓氏，明初某個姓答失蠻的人跟郢靖王有一點關系，百度“九裏回族鄉 答失蠻”可以看到。

靜和公主陳氏英並非真實存在的歷史人物。

☆、貳拾陸

永樂五年三月下旬，胡元澄集合水陸大軍七萬，對外稱二十一萬，與大明軍隊爆發鹹子關之戰。胡軍潰敗，大批兵士溺斃於該處河流，無數船只及軍糧沈沒，胡氏父子敗逃，最終在農歷五月十一日在奇羅海口被明大明軍隊俘獲，胡朝滅亡，領土被明大明收覆。

戰事結束那天，朱棟並未像出征前預想的那樣——會有成功的喜悅與證明自身、守護大明的驕傲。

原本預想中的激動心情，皆隨著郭語姜的消失而消失了。

就在陳氏英求見他的那一天，郭語姜被她綁走了，他的營帳中只有陳氏英留下的字條：

“胡軍七萬，稱二十有一萬，於三月三日始自黃江南下至鹹子關。剿滅胡賊之日，自乃美人、國璽交與殿下之時。”

陳氏英打暈營帳前的士兵，帶走了郭語姜。

自那時到現在剿滅胡軍，已近兩月。

朱棟率軍俘獲胡氏父子之後，又與朱彜商議，全軍北上至安南東都，與沐晟、郭鎮率領的軍隊會軍。

而在到達東都時，派去尋找郭語姜的士兵的回覆依然令人失望。

朱棟決心自己去找，對朱彜道：“與沐晟會合後，即刻班師回朝吧！皇兄問起，便說我受了傷，好些了再回應天。”

朱彜不放心朱棟，卻也擔憂秦沆是否將清音安全帶回應天，於是應下。

朱棟深深嘆一口氣，阿姜消失的這段時日，他並未感到心口有何不適，她一定好好的——他也只能以此來安慰自己了！

另一邊，郭語姜在被陳氏英俘走後的第四天，便在一隊胡軍來找陳氏英的麻煩並揚言要殺掉她的時候，趁亂逃走了。

她不知道綁她的人是誰，不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在哪兒，更不知道該往哪兒跑。

她一路打聽，好不容易回到了鹹子關，卻是不見一名大明的士兵，更別說朱棟了。茫然之際，她想著往北走——大明在安南的北邊，只要回到大明的地界，就一定有辦法回應天了！

她沒有馬，寶鈔在安南也用不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綁她的人把她往北邊帶而不是南邊。因此，即使挨餓，她也撐著回到了廣西防城——大明境內。

她不知道防城到底是哪兒，不過總算是可以用寶鈔買馬匹、買吃食了。

她吃飽喝足攢夠力氣之後，立刻買了一匹馬往應天方向趕路。無奈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還未到廣東地界，便在路上的一片密林中失去了方向，轉了好久都沒轉出來，直至又餓又累地暈倒在林子裏。

郭語姜醒來時，是在一座寺中。

照料她的尼師見她醒了，端了藥盅讓她喝藥。

她打量了四周環境，心中有個大概，道：“多謝尼師相救，只是我如今身體已無恙，又急著趕路，來日定當來報尼師救命之恩！”

說著，她下床穿衣，就要離開。

尼師卻說：“姑娘往來處來，自當回來處去！”

她的動作停住，回頭問：“尼師何意？”

尼師雙手合十，口中呢喃：“阿彌陀佛！所有相皆是虛妄；一切皆為泡影，如露亦如電，當作如是觀。”

“尼師……小女愚鈍，還請尼師明示！”

“愛本就是虛幻之物。留戀虛幻之物，違背天命，姑娘三思！”

郭語姜抿唇——又是一個要她離開的人！

她壓住心中的怒氣，說：“尼師救了小女，小女感激不盡，不過，但凡是心中有愛之人，尼師均要讓他們放下心中摯愛，皈依佛門嗎？佛家慈悲為懷，俗話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尼師此舉，恐有不妥！”

“愛該愛之人，自是應當成全；然姑娘明知自己心中摯愛是不該愛之人，姑娘又何苦自欺欺人。苦海無涯，回頭是岸。姑娘若聽貧尼一句，及時回頭，我佛慈悲，必將解救姑娘於無邊苦海之中！”

“我若不願呢？”

“從來只有順應天命之人，方可自由進出我蓬萊寺！”

留下這句話，那尼師便自顧自地離開了。

郭語姜覺得她不可理喻，想著立馬離開這個地方。

可奇怪地是，即使她出了寺門，不論怎麽走，最終都會回到寺廟之中。

直到日落時分，她也沒能下山。

蹲坐在寺門前，深深絕望，湧上她的心頭。

難道，天命果真不可違嗎？

那麽，上天又為何要讓她來到這裏呢？

已是五月底，離開朱棟兩月有餘。郭語姜在蓬萊寺住了五六天，對朱棟的思念越發如潮水般在心頭翻滾。

她實在無法，不得不去求那位尼師。

“那日尼師對我說，愛是虛幻之物，世上一切皆為虛幻之物。可是尼師，虛幻的愛情卻也是最美的！它使人如墜夢中，雖近在咫尺，卻無法觸及；遙遠的是最美，得不到的也是最美，因為遙不可及，難以了解，卻充滿想象。真正的最美，在我看來，在於人心所營造的幻境。這種美，值得我們凡人去追尋，即使花去畢生的時間，哪怕得到心碎的結局，卻依然可以憧憬。”她猛地跪下，“不瞞尼師，早在尼師之前，便有人勸我回去，但是我不願意。愛了就是愛了，愛哪有對錯呢？即使這愛猶如飛蛾撲火——到最後燃盡翅羽而亡，我仍舊享受這個過程，我依然愛他！”

尼師雙手合十，念道：“善哉，善哉！姑娘六根未凈、塵緣未了，也不宜久居佛門！姑娘執意要走，貧尼也無法阻攔。只是有因必有果，能否受得住來日的‘果’，姑娘可要想清楚！”

郭語姜激動地笑：“只要能與他在一起，無論後果如何，我都不後悔！”

尼師親自送了郭語姜下山，臨別時，她說：“貧尼與姑娘萍水相逢，今日一別，蕓蕓眾生中，也難再相見。姑娘此去山長水遠，望姑娘保重！”

郭語姜對她微笑：“這幾日多謝尼師照顧，小女定不忘尼師救命之恩！小女就此別過，尼師保重！”

她滿懷著期待，重新上路。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中郭小姐去求尼師時說的話摘自某位網友的博客，只是時間久了，無法記起到底是哪位！如果有知道的親麻煩告訴我一下，我註明或者修改一下！

☆、貳拾柒

永樂五年六月中旬，郭語姜滯留在肇慶。

因為從安南逃出來時，身上寶鈔不多，能撐到肇慶，已是不易了。

本來地方皆是設有養濟院的，奈何這裏天高皇帝遠，養濟院並非時時為乞丐、流浪者開放。南方的夏季又多雨，不得已，她才找到一處被廢棄的祠堂歇腳、避雨。

餓了好幾天，身心疲憊，歇在祠堂角落的時候，她能感覺到，身體裏有什麽東西正在慢慢流逝。

她取出那塊羊脂白玉佩，泣不成聲：“阿棟，飛蛾的翅羽……好像要燃盡了……”

外面漆黑一片，雷聲陣陣，忽而便暴雨傾盆。

朱棟未在安南找到郭語姜，萬般無奈之下，他將希望放在了從安南回應天的途中。

他並未打算在途中公開自己的身份，然而留宿肇慶府時，見街市上居然有不少乞丐，別說傾盆大雨之時無處避雨，便是平日夜裏歇息，也找不到一個落腳處。於是，他還是去見了知府。

“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微臣鬼迷心竅，自知犯下滔天大罪，求殿下給微臣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肇慶府知府在得知朱棟身份之後，忙不停地下跪磕頭求饒。

“國家給你們俸祿，不是讓你們享受的！堂堂一個肇慶府，居然連一所像模像樣的養濟院都沒有，本王看，你這知府，不當也罷！”

朱棟板著臉斥責他。

洪武年間，朱元璋不止一次下詔令：“民之鰥、寡、孤、獨、殘、病不能生者，許入養濟院”，還將其載入《大明律》，規定：“凡鰥寡孤獨及篤疾之人，貧窮無親依靠，不能自存，所在官司應收養而不收養者，杖六十；若應給衣糧而官吏克減者，以監守自盜論。”

知府又連連磕頭：“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啊！微臣定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妥善安置好城中不能生者，求殿下準微臣彌補！”

朱棟不悅：“你的六十棍，便先記下！本王給你三日時間，若處理不好，即刻退位讓賢！”

“是是是！微臣立刻去辦！”

肇慶知府當日便下令，各處養濟院重新開門，同時兵卒在城中各處找乞者、流浪者，並將其送入養濟院。命令連夜執行，每處角落都不能放過。

一時之間，肇慶府街市上的乞丐、流浪者皆被送到養濟院，有粥吃、有衣穿、有寬大的房屋避雨。

郭語姜也在其中，只是，她並沒有其他同行人那麽高興。

“姑娘，我看你臉色不大好，一會兒粥好了，我去給你盛一碗來吧！”

郭語姜坐在屋檐下的墻角，一位大娘瞧見了，過來關切道。

一路顛沛流離，又在肇慶落魄了這幾日，郭語姜早已不成人樣——臉色蒼白，長發散亂，衣衫襤褸——妥妥的女子模樣。

她仍是凝視著手中的玉佩，自己能感受到呼出的氣息滾燙。

她搖頭，不說話。

大娘看了一眼外頭下個不停的大雨，又看一眼雙眼無神的郭語姜，嘆息著著搖搖頭，進了屋。

朱棟到各處養濟院查看知府的辦事效率，知府一直跟在他身旁，替他撐著傘，還不停地說：“殿下放心，微臣已命下面的人迅速辦成此事。如今肇慶府所有街市流浪者皆已安置在各處養濟院！殿下，這雨天路滑，不如咱們等雨停了……”

朱棟停下腳步，睨了他一眼，他便自覺地閉嘴，不再出聲。

進到最後一所養濟院，朱棟還在轉角處四下打量，眼尖的知府瞟見了正坐在屋檐下墻角的郭語姜，立馬不悅地緊縮眉頭，暗暗對身後的人使眼神。

奈何身後的人沒看見他的眼神，朱棟倒是看見了。

“知府的眼睛不適？”

知府立馬扯出笑臉，微微挪動腳步，想要擋住朱棟的視線：“殿下誤會！微臣只是突然想到，已近午時，殿下也該用膳了！殿下是否即刻回……”

朱棟推開喋喋不休的知府，屋檐下坐著的人立馬進入他的視線。

他的心被重重地一擊，又似乎被一雙手攥住，使得他換不過氣來。

久久未找到的人，就這樣出現在他眼前！

知府見他變了臉色，惶恐地上前道：“殿下恕罪！下面的人偷懶，是微臣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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