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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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馬去的?”

“是。”

“跟秦沆?”

“是。”

郭鎮點頭:“倒還不撒謊。來人!”他話音一落,門外便進來兩名家丁,“把秦沆拉出去,給他三十大棍!”

秦沆莫名其妙——自己犯什麽事了,就要挨三十大棍?三十大棍啊!還讓人活嗎?

郭語姜皺緊眉頭:“為什麽呀?”

“因為他以下犯上!”

“他又不是下人!再說,他哪裏犯上了?”郭語姜著急,聲音也變高了。

“他不是下人?”郭鎮反問,“那你說,他一個與我武定侯府非親非故,卻吃住都在這裏,還從這裏拿月俸的人是什麽?是侯府的公子嗎?他連官籍都沒有,侯府收留他,本就是危險的!”

侯府冒著危險收留他,他卻如此膽大妄為,言下之意也是責備秦沆不懂得知恩圖報。

“他……”郭語姜語噎。剛剛是著急了,秦沆現在的身份確實是侯府的一名——下人!

秦沆見她說不出來,只好開口道:“侯爺、長公主,要秦沆受下這三十大棍自然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不過,能否讓秦沆知道是為什麽?”

“為什麽?”永嘉站起身,覺得好笑,“你還問為什麽?你身為侯府家丁,我知道你不太懂禮數,可是不知上下尊卑難道也不明白男女有別嗎?你這樣帶著小姐出府去——還騎著馬招搖過市——要是讓人知道她的身份,那她的清白不就毀在你手上了嗎?”

郭語姜與秦沆頓時明白了——這萬惡的封建社會啊!

秦沆居然不知該說什麽才好。這件他根本沒當作事的事,放在這個時代,倒還真是他的錯!

郭語姜見郭鎮張嘴要說話,忙道:“不怪秦沆!是我逼他的——是我說想出去走走……非要他陪我的!”

郭鎮覆又坐回椅子,問:“你逼他的?怎麽逼他的?既然要出去走走,為何不帶上琉璃?”

“我說,我想出去玩,要是他不答應,我就……趕他出府!”郭語姜吞吞吐吐的,終於編了出來,“因為琉璃不會騎馬,所以……”

郭鎮見她說話都成這樣了,心下明了——不用想了,她在撒謊!

永嘉無奈的坐下,扶額道:“怎麽會這樣?好好的一個姑娘家……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呢?”

郭鎮不忍心見永嘉這樣,怒火中燒,道:“將秦沆拉下去,三十大棍——一棍都不能少!語姜回房去,將《女誡》抄寫十遍,熟記於心,沒有我的準許不得踏出房門半步!琉璃,你照顧好小姐!”

琉璃驚恐地點頭應是。

兩名家丁將秦沆拖走了,郭鎮也拉過永嘉的手離開。

禁足?抄書?

回到屋裏,郭語姜悶悶不樂,心下很是擔心秦沆——不知道他身體好不好。那日在街上見他那樣被店家打也沒還手,難道是沒有一點傍手功夫?那怎麽受得住那三十大棍啊?

琉璃將《女誡》放到郭語姜的書案上,跪下道:“小姐,婢子對不住您!婢子見長公主與侯爺都很是著急,這才告訴他們——您與秦沆騎馬出府去了。”

郭語姜拉起她:“無妨的,我早就猜到他們會生氣,只是沒想到哥會罰秦沆三十大棍——那不得痛死他呀?”

“小姐,要不等明日,婢子去看看他吧——順便給他拿些藥去!”

郭語姜點頭:“好好好!我出不去,你替我去看看他吧!”畢竟是同胞啊!他就是運氣不太好,在這裏無權無錢無勢,連個家人都沒有!

“小姐……”琉璃猶豫著,有些話不太敢說。

郭語姜無力地趴在書案上,悶悶道:“嗯?”

“今日,殿下來過了。”

郭語姜閉上眼。

琉璃繼續說:“殿下知道小姐與秦沆一起騎馬外出,臉色似乎不太好。”

郭語姜本來就因為秦沆挨棍子和自己被禁足而憋著氣,一聽琉璃這麽說,更是忍不住。

她一拍書案,猛的站起來:“他臉色不好?我就跟秦沆騎個馬又怎麽了?那他還去輕煙樓尋花問柳呢!哼,百合姑娘?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啊!憑什麽他去了那勾欄院就什麽事沒有,我只是出個府就要被禁足,還得抄這什麽破《女誡》?”她抓過那本《女誡》就往地上扔,“這該死的舊社會!”

琉璃懵住了。一是她從未見過郭語姜發這麽大的脾氣,居然還砸東西!二是聽方才的話——郭語姜已經知道殿下去輕煙樓的事了!難道是秦沆說的?

半晌,她才回過神來,低聲勸道:“小姐,別氣了……”

琉璃又從地上撿起那本《女誡》放回書案,勸道:“小姐,您別上火!婢子想著,殿下喜歡了小姐這麽多年,又怎會瞧上別的姑娘呢——更何況還是勾欄院裏的女子?這其間,莫不是有什麽誤會?”

“誤會?能有什麽誤會?自古以來便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郭語姜像是在對琉璃傳授人生經驗似的。

琉璃“嗤”地笑出來,道:“小姐如此急著做殿下的妻啊!”

郭語姜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霎時臉頰緋紅,道:“我不過是……打個比方!誰要做他的妻?讓他去找那位百合姑娘好了!”

“小姐為何不找殿下問清楚呢?”

“有什麽好問的!他去哪兒找什麽人做什麽事,跟我又沒關系!”

琉璃以為她是在說氣話,怕再惹她生氣,便換了話題:“殿下是為了後日的宮宴而來的,他說……”

“他說什麽?”這個琉璃是怎麽回事,說個話也不說完整。

“殿下說,後日宮宴,他要求陛下為小姐與他賜婚!”

賜婚?賜婚!他真這麽說的?別啊,千萬別!

琉璃笑著:“小姐,你都幸福得……”傻了?

郭語姜突然奔向門口:“我要去找他!”

怎麽能讓朱棣賜婚呢?她可不會接受包辦婚姻!她要去找他,滅掉他那個想法!

“不行啊!小姐,”還好琉璃反應夠快,拉住了她,“侯爺說了,沒有他的準許,你不能出房門半步的!”

郭語姜哀怨地望向琉璃:“對啊,我被禁足了!”她頹敗地靠著門坐到地上,發起楞來。

“小姐,地上涼……”

郭語姜擺擺手,並不在意。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中的流雲珠和羅剎盤是我自己想到的,可是後來我百度了一下,居然有人也想到了,哈哈,巧合啊!

☆、捌

琉璃去給秦沆送藥,見他痛苦地皺著眉,趴在床上,有些擔心。

全管家見她來了,驚訝地問:“琉璃?你不好好伺候著小姐,跑到這兒做什麽來了?”

琉璃將手中裝著藥膏的小瓷瓶遞到全管家手裏,道:“是小姐讓婢子來的。小姐說秦沆是因為她才挨的罰,心中過意不去,便讓婢子送了藥來。”

“如此。小姐多慮了,我瞧這秦沆,本就不守規矩,所以才討來這頓打!你轉告小姐,不用擔心——沒下死手,所以不嚴重!”

秦沆在一邊哼哼:“不嚴重?屁股都開花了還不嚴重?管家你來試試?”

全管家轉身一拍他的腦袋:“要我說,該打的還是這張嘴!”

琉璃覺得好笑,道:“婢子瞧著,全管家與秦沆,倒像是父子呢!”

“我要是有這麽個沒規矩的兒子,鐵定活不久!”

“我要是有這麽個爹,鐵定沒法健康長大!”

琉璃又笑,這兩人嘴上說得不好聽,可細細想來,還真是有趣。

她道:“全管家,那就麻煩您替秦沆擦這藥吧!他早日痊愈,才好讓小姐放心!”

全管家點頭:“好,讓小姐不用擔心,這小子輕易死不了!”

秦沆翻個白眼。

“有勞全管家!那婢子就先回去了!”

聽琉璃說要走,秦沆忙叫住她,問:“小姐真被禁足了?”

“當然是真的,你以為侯爺是說著玩的嗎?”

“你把這個給小姐。”秦沆想從自己的枕下拿出那本書,卻是不易。

古時的枕頭都是硬質的,就比如他的這個竹枕,一點也不軟。他如今移動不方便,要從枕下拿出東西來,自然要廢些力。

他將那本書遞給琉璃。

“《皇太極》?”琉璃看著那書名,“這是什麽書?什麽叫‘皇太極’?”

全管家也不解:“我也從未聽說過。”

秦沆道:“是一個人!”

全管家道:“是一個人?那這是本傳記?他是何人?有人為他寫傳記,必定不凡了!只是,我竟從未聽說過!”

琉璃也道:“對呀!我也未聽說過。不過這名字聽起來,倒像個胡人!”

“他是……女真人!”秦沆道,“讓小姐告訴你吧!”

“小姐怎麽知道?”

“她看了不就知道了?”

“可是你為何要把這本書給小姐?”

“我不是怕她在屋裏無事可做嗎!她要是用不著,你就拿來還給我——這可是我的寶貝!”

聽他說是他的寶貝,琉璃就更想拿走了。她倒要看看,這書有什麽值得他寶貝的?

“好,那我就幫你交給小姐!”

琉璃一走,全管家便拿起那藥膏給秦沆擦藥。

他緩緩道:“小姐真是心善。”

“她?”秦沆想了想,也確實如此。與她初次見面的時候是她救了自己,這次,又拿了藥來。

仔細想想,她是個什麽樣的人呢?在那個郢王面前,他不知道。可是自己與她在一起的時候,她是美麗的!

秦沆驚訝自己的想法——美麗?

她的笑容,她的哭泣,她的高傲,她的倔強……都是那麽美,以至於回想起來,都會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

秦沆趴在竹枕上,閉眼回憶著與她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挨棍子的地方,似乎也不覺得疼了!

屋裏,郭語姜正認命地抄著《女誡》:

臥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弄之瓦磚,明其習勞,主執勤也。齋告先君,明當主繼祭祀也。三者蓋女人之常道,禮法之典教矣。謙讓恭敬,先人後己,有善莫名,有惡莫辭,忍辱含垢,常若畏懼,是謂卑弱下人也。晚寢早作,勿憚夙夜,執務私事,不辭劇易,所作必成,手跡整理,是謂執勤也。

看著這些字句,郭語姜很是不滿:“憑什麽就得睡在床下、卑微柔弱?憑什麽就得晚睡早起、日夜操勞?女子不是人嗎?哼!這該死的封建思想!”

一擱筆,索性不寫了!

又在屋裏翻出了葉子牌,就著之前琉璃教她的方法,琢磨了好一會兒,琉璃才回來。

琉璃走到郭語姜面前,將秦沆的情況告訴了她,又拿出那本《皇太極》放到她面前。

“《皇太極》?”郭語姜道,這不是上次秦沆看的那本書嗎?“秦沆怎麽想起給我這個?”

“他說小姐如今被禁足,怕小姐悶得慌!”

郭語姜隨手翻了幾頁,又合上書。

就是對皇太極一生的記錄嘛!除了戰爭就是政治,她也不感興趣!

“小姐,您不喜歡?婢子見這書,好像不是一般的書啊!”

那本《皇太極》比之郭語姜書架上的其他書,不管是樣子還是排版,都是明顯不一樣的。琉璃沒見過,自然覺得新奇。

郭語姜將書遞給琉璃,道:“先放著吧,以後再看!”

琉璃將書接過,放到了書架上。與其他書放在一起,那本《皇太極》顯得很突兀。

郢王府。

常雲婉被攔在門口,這讓她很是不快。她瞪著攔住他的小廝,道:“大膽!你們可知道本小姐是誰?”

萏兒接道:“我們家小姐可是未來的郢王妃,你們還不快讓開!”

一位小廝道:“對不住,常小姐!今日殿下不在府裏,您若是要找他,改日再來吧!”

“那咱們到府裏去等殿下!”萏兒道。

“常小姐還是快回去吧!莫要為難小人們了!”

另一個小廝道:“就是啊!常小姐回去吧!在這門口與小人們拉拉扯扯的,讓人瞧見了,怕是對小姐的閨譽不好!”

常雲婉憤怒,指著他們:“好!你們這些狗奴才!日後,本小姐定要你們後悔!”

常雲婉帶著萏兒走了。兩名小廝很是不屑:

“殿下都不正眼瞧她,還自己上趕著往這裏來!”

“就是!咱們雖是下人,卻也是要臉的!哪兒像她,楞是要纏著殿下!”

大門忽然打開,將兩人嚇了一跳,見出來的是衛安陵,才松了一口氣:

“是衛姑娘啊!”

衛安陵問:“怎麽了?”

“還能怎麽,方才常小姐來過了,咱們沒讓她進去,對著咱們就是一頓好罵!”

“你們為何不讓她進去?”

衛安陵詫異。那常小姐縱然不得殿下歡心,好歹也是侯府千金。

“非是咱們不讓——咱們哪有那個膽?是早前郁松大人吩咐過的!”

衛安陵若有所思,對他們笑了笑,道:“如此。那我先出府去了。”

“衛姑娘這是要去哪兒?”

“要去碧清軒沽酒。顧小侯爺不是來府裏了嗎?他喜歡喝那裏的酒。”

“如此。那衛姑娘快去吧,莫讓小侯爺等急了!”

衛安陵點頭,往碧清軒的方向去了。

衛安陵是前幾天才來到王府的。她本在一家醫館跟著郎中學醫,志向是成為一名女醫。奈何那位郎中不久前年老歸天,一時之間也找不到願意收女弟子的郎中,便來到了王府,做郢王的侍女。

自然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做王府的侍女。衛安陵的妹妹衛風陵是郢王朱棟的影衛之一——朱雀。因著這層關系,朱棟才答應留下她。

衛安陵姿色平平,但性格極好,待人和善,與她來往過的人都對她印象不錯。

衛安陵是想貼身服侍朱棟的,可沒能遂願——朱棟答應留她在王府,那不過是一句話的事。王府的長史也只把她與其他初進府的人一同看待。初進府的人哪有資格在殿下身邊伺候呢?於是,衛安陵只被安排在外頭候命。

☆、玖

次日是當今陛下朱棣的生辰。朱棣在華蓋殿設宴,特別囑咐郭鎮帶著郭語姜赴宴。

郭語姜想,若不是因為朱棟,朱棣怕是還不知道有她這麽一號人物吧!

不過,一想到能去真正的皇宮裏去逛一逛,郭語姜還是挺興奮的。

只是替秦沆感到惋惜。

未時。

琉璃替她換上品紅的對襟齊腰襦裙,外罩牙白色大袖衫,臂間一條披帛。又在額間畫了花鈿。

琉璃羨慕道:“小姐真是傾國傾城!今日入宮去定能壓其他那些世家小姐一頭,尤其是常氏!”

郭語姜摸了摸眉間那顆痣,笑了。

今日郭鎮帶郭語姜入宮,永嘉則留在府裏。她雖是長公主,但畢竟已作人婦,不便拋頭露面。可又擔心郭語姜會惹事,所以臨行時免不了千叮嚀萬囑咐,讓郭語姜一定要守規矩。

馬車內,郭語姜調侃道:“平時大嫂也是這樣嘮叨你的嗎?”她誇張地揉揉耳朵,“耳朵都起繭子了!”

郭鎮戳戳她的腦門,寵溺道:“你啊!要是在宮裏也這麽沒大沒小,可就麻煩了!”

郭語姜笑:“不是有哥在嗎?”

郭鎮也笑,忽然看著她,問:“離你落水也有一月了,你可……想起什麽了!”

郭語姜暗忖:怎麽突然問這個?該怎麽回答,想起了還是沒想起?說沒想起吧——落個水就什麽都忘了?好像也不太合理。

“想起了……”她道,見郭鎮眼睛睜大,又忙道,“一點!”

郭鎮垂下肩,又問:“都想起什麽了?”

“關於郢……阿棟的。”

郭鎮似是覺得好笑:“我早該想到!”又叮囑道,“一會兒進了宮,可不能像在家裏一般不守規矩,在姑母宮裏也一樣!”

姑母?

哦,聽哥哥說起過的——朱元璋的寧妃,是父親郭英的妹妹。

“我都記下了!哥,你怎麽跟大嫂一樣愛嘮叨了?”

郭鎮無奈:“我看以後祖母回來了,你還敢不敢如此沒大沒小!”

“祖母?”郭語姜茫然,還有個祖母?

“嗯。祖母去年去了夔州大伯府上,前幾日來了信,說是很喜歡夔州山水,還想多逗留一段時日,估摸著八月便回來!”

夔州?有山有水,好地方啊!

郭語姜若有所思地點頭。

老人家要回來了啊!也不知是個什麽樣的人物?既然是祖母,想來應該是很慈祥和藹的吧?

兩人沒再說話,不多時,馬車便停了下來。郭鎮先起身,打起車簾,踩著矮凳下去,又轉身扶了郭語姜下車。

郭語姜本想好生瞧瞧這在現代已經不覆存在的明故宮,可一下車便見到兩名上前行禮的內侍。

其中一名道:“太妃早早的便讓小人在這兒候著了!小姐隨小人來吧!”

郭語姜茫然地看著郭鎮,見他點了點頭:“想必是許久不見,姑母想你了!快去吧!我去見陛下!”

郭語姜這才與琉璃一起,跟著那名內侍往郭寧太妃所住的柏涵殿走去。

柏涵殿是西宮的一處宮殿。

西宮是太後、太妃們住的地方。東北邊是禦廚,再遠一點的西北邊是內花園。今日朱棣設宮宴的華蓋殿,就在西宮的正東方。

朱元璋臨終前下令,讓後宮中無子的妃嬪殉葬。郭寧太妃因為育有一子免遭不幸。

說到這殉葬,就不得不說張美人。朱元璋的美人張玄妙能存活,完全是因為其女寶慶公主很得朱元璋的歡心。朱元璋不忍公主年紀尚小便失怙失恃,便下令免了張美人殉葬。這也算是朱元璋格外開恩了!

郭寧太妃育有一子——朱檀。永樂元年的時候,魯荒王朱檀去世。如今繼承朱檀爵位的是朱檀的庶長子——朱檀側妃戈氏所生的朱肇煇。朱肇煇雖說管朱棟叫皇叔,卻是比他只晚一個月出生,而且連孩子都有三四個了!

琉璃說到這裏,低聲打趣道:“小姐,你該知道殿下對你的心意了吧?”

郭語姜裝作沒聽到,心中卻是湧生出一股罪惡感:

他是等郭小姐呢!等著她守完孝!所以到現在別說正妃,就連側妃、庶妃都沒有一個。可憐這兩只鴛鴦,生生地讓自己這根棍子打散了!

只是……一想到輕煙樓,還有那個“百合姑娘”,心裏便又對他不滿了!

“語姜!”

對面有人喊出聲,前面的內侍停下腳步。郭語姜疑惑地看著來人。

琉璃附在她耳旁道:“這位是清音姑娘——教坊司的樂妓。小姐您跟她,很是合得來!”

清音戴著萬字符頭巾,著“角冠”,腰間系“褡膊”,身上是赤褐色的褙子。

內侍見是教坊司的人,皺眉:“大膽!郭小姐的閨名豈是你能直呼的?還不快跪下!”

清音已經走到郭語姜面前,被內侍嚇了一跳。正準備跪下,郭語姜拉住她,對內侍道:“無礙的。清音是我的朋友。”

內侍應了是,退到一邊。

清音很是激動,拉著郭語姜不停地上下打量,道:“三年未見,你都成大姑娘了!”

郭語姜對她雖不熟悉,卻是心生好感。

教坊司裏的人,絕大多數都是罪臣家眷。進了教坊司,便是生生世世為妓了。雖說有足夠的錢便能贖身,可是皇帝會缺錢嗎?皇帝不放人,便是有再多的錢也無濟於事!

清音就活在這樣一個地方,還能如此堅強,如此微笑,實在不易。

“你不是也說都三年了嘛?”

清音穿著深色褙子,面孔卻是清麗白凈。她笑著問:“今日陛下‘千秋’,我就猜著你會來!果然叫我等著了!”

“你一直等在這兒?”

清音點頭:“我騙姑姑說吃壞了東西,鬧肚子,這才溜了出來!”

仔細想想,方才就連那位內侍都敢對清音大呼小叫,想來教坊司裏的人日子應是不太好過。清音這麽撒謊,萬一被發現了,豈不是……

“要是被人知道了……”

清音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我今日是要在席上撫琴的。就算被姑姑發現了,讓宮正大人責罰我,也是宮宴過後的事。沒事的,我都習慣了!”

郭語姜看著眼前的女子,忽然有些難受——她該是經歷了多少磨難啊!可是她又有什麽錯?僅僅因為家人的過失,就要在這深宮度過此生,並且隨時可能會遭到那些官員的染指……

郭語姜心疼,倒像是自己受了什麽委屈似的。

可是自己又沒法做什麽?以自己現在的身份與能力,要求朱棣放人,簡直是癡人說夢!

內侍在一旁催促著,說太妃已經等很久了。

她握住清音的手:“你在宮裏,一定要好好的!”

清音點頭:“我知道的,今日見到你,我便滿足了!下次再見,也不知是何時!”

也是。清音在教坊司,沒有自由;自己也並非是想進宮便能進宮的。

郭語姜道:“你快些回去吧!莫讓人發現了!”

清音不舍地離開了,卻是一步三回頭。

郭語姜才又跟著內侍進了柏涵殿。

殿內,郭寧太妃坐在上方,手握一串佛珠,穿戴很是素凈;下邊右側坐著一名二十多歲的宮裝婦人,雍容華貴。

琉璃在看見那人的時候便在郭語姜身後低聲道:“這是小姐您的侄女、二公子長女——郭端肅,如今是太子側妃。”

郭語姜心下了然。了不得啊!太子側妃呢!說不定太子登基以後,就是個貴妃、皇貴妃啊!

還好昨日郭鎮讓琉璃給她提點了宮中的禮儀,於是行稽首大禮:“太妃、側妃。”

郭寧太妃忙叫身邊的宮女扶了她起來,讓她走到自己跟前,一番細細打量。

而後笑道:“多年未見,出落得越發標致了!甚好,甚好!”

郭端肅在一旁道:“這三年,姑姑怎也不來宮中?叫我和姑祖母好想!雖說……祖父沒了,可也該時常走動才是。”

郭語姜點頭:“是。如今父親喪期已過,日後少不了要來叨擾太妃與側妃了!”

郭寧太妃在椅子上留了位置,讓她坐到自己身邊,道:“什麽太妃、側妃的?如今這裏又沒有外人,怎的如此生分?”

“對呀!姑姑不必如此拘束,就像平日在家一般才好!”

平日在家?

郭寧太妃笑得合不攏嘴:“正是!我聽說,你在侯府並非如此拘謹,還犯了不少事呢?可是如此?”

郭語姜心裏翻一個白眼——不少事?說得好像很多似的!也就一個翻墻,還有……跟秦沆騎馬出府——如果非得算上那個的話。

郭端肅打趣道:“聽說啊,這幾年姑姑雖是閉門不出,郢王卻是往侯府跑得越來越勤了呢!”

郭寧太妃也側頭問郭語姜:“這可是大事,怎麽也沒聽你哥哥說起過?我只知道你與郢王是自小一同長大的,卻不知……那他是作何打算?”

郭語姜臉頰緋紅,低頭道:“這個,呃……郢王已經告訴了陛下……”

郭端肅大喜:“哎呀!那便是有十足的把握了?陛下寵愛郢王,定然不會說一個‘不’字!”

郭寧太妃也笑,握住郭語姜的手,道:“好啊!真好!不過,說起郢王,”她想起了一件事,“你哥哥之前來信說,你在郢王府落了水,病得不輕?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郭語姜心下一緊,不知該如何回答。說是自己腳滑吧,廊橋上都有及膝的欄桿呢!誰信?說是常雲婉吧,也沒有證據!

“稟太妃、側妃,”倒是琉璃出聲了,“小姐因落水受了嚴重的風寒,許是受了驚嚇,痊愈之後,有好些事便記不得了!”

“這麽嚴重?”郭端肅蹙眉。

郭寧太妃嘆息:“如此。人沒事就好!”

三人說了好一會兒話,郭端肅便說想帶郭語姜到內花園去走走。郭寧太妃畢竟年老,如今將至耄耋之年,容易乏累,便留在柏涵殿歇息。

剛到內花園,便有內侍來找郭端肅,說是太子妃有事吩咐。郭端肅便讓琉璃陪著郭語姜到處走走。

池邊。

“啪!”一記耳光發出的聲音。

“你這賤婢!來的可真是時候,偏偏就壞了本小姐的好事!你難道是活膩了?”常雲婉怒不可遏。

方才她在這內花園裏走著,許是有些興奮,一個不留神便崴了腳,正疼得厲害呢!可巧就碰見了郢王。本想博得一番憐惜,卻沒想這個賤婢那麽巧地出現在自己面前,還說什麽帶自己去太醫院找女醫瞧瞧!

當真是氣死人!

清音起先還不明白——自己明明就是好心,怎麽這位小姐不領情,反倒動手打人?如今聽她這麽一說,心下也明白了七八分。

又是一個想嫁入郢王府的女子!

不過這位小姐只帶了一名侍女在這後花園轉悠,身份應該也不是太顯赫。想那徐苑辛可是定國忠湣公徐增壽之女、徐皇後的侄女,連她都入不了郢王的眼,眼前這位——怕是沒什麽希望!

她道:“這位小姐,婢子只是好心!您崴了腳,不找女醫瞧瞧,若是嚴重了……”

見常雲婉很是不悅,萏兒斥道:“賤婢!你這是詛咒我們家小姐嗎?”

清音心下生怒。說自己是賤婢,她又能好到哪兒去?不過是一個仗勢欺人的下賤胚子!

她深吸一口氣,垂眸道:“既然這位小姐不領婢子的情,婢子也無話可說。婢子告退!”

清音想要離開,卻被常雲婉拉住:“壞了本小姐的好事,就想一走了之?”

“婢子多管閑事,壞了小姐的‘好事’,是婢子的不是!”清音只想快點離開這位莫名其妙的女子。

常雲婉冷笑:“哼!你未免也太不把我常雲婉放在眼裏了吧?”

“常小姐意欲如何?”

“磕頭也沒意思——反正你們是天天下跪給人磕頭的!這樣吧,只要你肯跪在本小姐跟前,將本小姐這鞋上的淤泥舔幹凈了,”常雲婉靠近清音,“本小姐就放過你,不跟你計較!”

清音低頭一看——常雲婉方才在湖邊行走,又不慎崴了腳,所以繡鞋上沾了不少淤泥。

清音自然不願。雖說在教坊司做樂妓,可那是身不由己——父親獲罪下獄,自己與家中幾個庶出的妹妹被送進教坊司。這是聖旨,若敢違抗,幾位妹妹,還有父親的性命都不保。

可這個常雲婉算個什麽東西?嘴上羞辱了自己還不夠?

見她不動,萏兒走到清音身後,抓住她的肩膀往下壓:“你倒是快點啊!”

清音不跪,眼中滑過一絲倔強之色。

☆、拾

一邊的郭語姜實在看不下去了,想了想,似是下了什麽決心一般,讓琉璃留在原地,然後朝常雲婉走去。

“常小姐,多日不見,別來無恙?”她開口。

常雲婉見是她,不悅的表情不變,只道:“這麽巧?到了這宮裏,也能碰見郭小姐!”

“今日陛下‘千秋’,聽說可是請了不少公子、小姐。我倒是一早就猜著會見到常小姐你呢!”

常雲婉不說話。

郭語姜擡手,替她正了正發髻上的步搖,緩緩道:“常小姐國色天香,為一些小事氣出皺紋來,可就不好了!”

常雲婉對她這一舉動很是不解,防備地將身子微微後傾,問:“郭語姜,你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假如那日我死在郢王府,午夜夢回的時候,你會不會覺得愧疚?”

郭語姜靠近她的臉,以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問她。

常雲婉忽地睜大眼睛盯著郭語姜:“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郭語姜無所謂地笑著,又問:“你是不是因為阿棟從不拿正眼瞧你,卻唯獨對我好,而心生嫉妒,所以才起了殺念?”

郭語姜故意說“阿棟”而不說“郢王”,為的就是激怒常雲婉。不用想,朱棟絕不會允許常雲婉這樣叫他,常雲婉也沒那個膽!

“你再敢胡說,我撕爛你的嘴!”

郭語姜卻是心平氣和:“在我看來,確實是如此!”

“你這個賤人!”

常雲婉揚起手臂,一掌打得郭語姜側過頭去。

郭語姜生生地受住。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清音大叫:“你怎麽能隨便就打人呢?”

郭語姜突然用力抓住她的手臂,聲音不再像方才那麽低:“上次在郢王府推我下水,今日又扇我一掌!常小姐,咱們是不是該算算賬了?”

郢王府?推她下水?

琉璃一驚,原來小姐那日在郢王府落水,真是常雲婉推的!

常雲婉驚恐地看了一眼腳邊的湖水,問:“你到底想幹什麽?”她使勁想掙脫郭語姜的手,“你放開我!”

郭語姜攥著她的衣袖不放,忽然踩著淤泥的腳一滑,整個人便跌入湖中。

“嗵!”的一聲。

琉璃驚恐,立馬大叫起來:“救命啊!有人落水了!快來人啊!”

郭語姜在水裏掙紮著。

清音也被嚇到了,帶著哭腔朝水裏的郭語姜喊著:“語姜!語姜!”

常雲婉卻是楞著——她怎麽就落水了?

很快,在附近巡邏的侍衛便聞聲而至。只不過有一個身影先他們之前下水救人了。

等到那人將郭語姜救了上來,才有侍衛看清他是誰,然後跪下行禮:“伊王殿下!”

常雲婉一聽,忙帶著萏兒過來行禮。

朱彜拍了拍懷中人的臉頰,見沒反應,便打橫抱起她,往柏涵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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