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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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世家小姐……”

朱棟挑眉,盯著她:“吃醋了?”

郭語姜楞住——她發誓,她沒有吃醋。那個常雲婉,如果性格好一點,確實很不錯!

“說什麽呢!”

她不看他,走到書案前,隨手拿了本書翻著。

朱棟踱步走過去,道:“你以後,離那個人遠點!”

“為什麽?”

“我不喜歡他!”

郭語姜無奈:你不喜歡他,我就得不喜歡他?有沒有搞錯啊?

再一瞄,他執筆正在紙上寫著什麽,卻故意擋住她的視線,不讓她看。

郭語姜好奇,湊過去看,朱棟卻一把拿起紙張,舉得老高。她比他矮一截兒,自然拿不到,搶也搶不到:

“小氣!看一眼又不會少塊肉。”

她抓著他的手臂往下拉,他不再用力,她便拿過那張紙,上面寫著: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無論生死,我們都要在一起。

郭語姜心猛地一跳——這算是誓言嗎?他與她之間的誓言?

朱棟自她身後擁住她,伸出手與她十指相扣,在她耳邊,道: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阿姜,再戴上那支簪子,好不好?”

……

夜深人靜。

秦沆來到郭語姜的屋外,見琉璃從裏面出來,立馬上前。琉璃見他過來,皺眉拉著他,往一邊走。

“誒,她……小姐她有沒有怎麽樣啊?”秦沆不明白她的舉動。

琉璃真是佩服他的膽子,道:“你活膩了是吧?殿下不找你,你還來找小姐?”

秦沆雖然見過郢王,卻還是不知道他到底是誰,但是又不能冒然問出口——否則一定會招來懷疑。心下想著,還是等有機會問問郭語姜。

“你這麽怕,難道,那個郢王殿下是個殺人狂魔不成?”

琉璃氣得拍他的腦袋:“殿下不是殺人狂魔,可也不是好惹的!況且,他又是陛下最寵信的弟弟——是皇家人!今日小姐向殿下好說歹說,殿下才答應不追究你。也好在小姐沒出事,否則,你麻煩可大了!”

秦沆來了興趣,拉著琉璃到不遠處的小亭裏坐下,給她倒一杯茶,笑道:“琉璃,你給我講講唄!”

“講什麽?”琉璃狐疑道。

“關於小姐和殿下的事啊!”

見琉璃猶豫著,他道:“你看,反正小姐都已經睡了,你也得空。這長夜漫漫,一個人呆著有什麽意思,倒不如咱倆聊聊天!”

琉璃想了想,問:“你想知道什麽?”

……

作者有話要說: 註明一下:本章節中關於秦沆教騎馬而說的話摘自百度百科,這章是很久以前寫的,所以我也不記得當時搜的是什麽!因為我不會騎馬,所以也不知道怎樣寫!讀者朋友請見諒!不好意思!

☆、陸

五月,漸漸暖和起來,庭院裏的花都綻放了,爭奇鬥艷。

郭語姜見秦沆在小亭裏聚精會神看著什麽,躡手躡腳走到他身後,猛地拍他的背。

秦沆被嚇一大跳。

“《皇太極》?”郭語姜驚訝地看著秦沆手中拿著的書,“你還有這書?”

秦沆自豪的對她挑眉:“我可不只有這個!”

郭語姜坐到旁邊的石凳上,問:“那你還有什麽?”

“還有好多吃的。你想要嗎?就不給你!”

郭語姜瞪他一眼,不滿道:“小氣!我們可是同胞誒,連吃的都不願分享?虧我還好心留你在府裏做事……”

秦沆捏住她的嘴,不讓她再說話。

“是我不對,小姐,別動怒!我這不是剛去破廟裏把東西取出來嗎?前段時間剛入府,沒機會出去,不知道背包還在不在,自然不能告訴你!”

郭語姜一把打掉他的手。一聽他說出過府,便激動起來:“你出府了?什麽時候?你怎麽不帶我一起啊?”

“你能出去嗎?”

“怎麽不能?我之前不是也翻墻……”

秦沆見她身後的來人,迅速將書別進背後的腰帶,站起身,恭敬道:“侯爺!”

郭語姜嚇得立馬蹦起來,一轉身,果然是郭鎮!

郭鎮好笑地坐下,挑眉問郭語姜:“喲!大小姐還好意思炫耀自己翻過墻呢?”

“我就,我就隨口說說……哥,你來了?”

“是啊,來請你赴宴!”

“赴宴?赴什麽宴?”

郭鎮也不知道這到底算是好事還是壞事:“陛下要見你!”

“啊?”郭語姜疑惑地與秦沆對視一眼,“陛下?陛下見我幹嘛呀?”

郭鎮道:“你還能不知道為什麽?”

忽地想起不久前,朱棟告訴過她的——朱棣要見她!沒想到這麽突然,她還沒準備好呢!

朱棣——有人說他好大喜功、多疑好殺,手上沾滿鮮血;有人說他立有不世之功,創造了明初盛世。那個在後世褒貶不一、頗有爭議的皇帝,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郭語姜膽子小,別說到時候真的面見他了,就是現在一想,也很是害怕。她看一眼秦沆,對郭鎮道:“哥,可以帶秦沆一起去嗎?”

郭鎮與秦沆皆是一驚。

秦沆雖然也對朱棣充滿好奇心,卻沒想到郭語姜會對郭鎮提出這個要求。

郭鎮知道郭語姜對秦沆與對府裏其他仆役不一樣,甚至沒有將他當作一個下人,卻也吃驚她會想要帶他一起入宮。

於是他奇怪地問:“怎麽想到要帶秦沆去?”

郭語姜猜測或許秦沆跟她有一樣的想法,想看看這幾百年前的南京明故宮是個什麽樣,所以才提出這樣的要求。

“我是說……秦沆他機靈嘛!我雖然小時候時常入宮,那也是很久以前啊,我都給忘了!更何況,我從未見過如今的陛下,萬一哪裏出了點差錯,秦沆可以幫我嘛!”

“小姐,婢子也可以幫您的!”

琉璃不滿地盯著秦沆——自從他一出現,小姐似乎不怎麽重視自己了!這人是什麽來頭?

郭語姜拍拍琉璃的手,悄悄對她使個眼神。

“可是,你是女子,怎麽能帶他一起呢?”

郭鎮似乎低估了秦沆在郭語姜心中的分量。

郭語姜見他沒有阻止,興奮道:“這有什麽難的啊?”

幾日後。

晌午,郭語姜讓琉璃去布莊取前幾天訂做的襖裙。秦沆得知琉璃要出門,便也賴著一起去了。

琉璃瞪著他,不停地抱怨:“真不明白,小姐為什麽對你這麽好,居然還帶你一起入宮?你是不是耍了什麽把戲,迷惑了小姐?”

秦沆無奈,聽她念了一路,耳朵都快起繭了!

他掏掏耳朵,道:“我可不會耍什麽把戲!這個啊,叫魅力!魅力,你懂嗎?”

琉璃覺得好笑:“還魅力呢,你能不能要點臉啊?殿下要是知道小姐對你這麽好,肯定會不高興,到時候,你就慘了!”

秦沆突然站住,眼睛瞇成一條縫,盯著琉璃:“殿下?殿下!你怎麽老是提起那個殿下?難不成——難不成你喜歡他?”

琉璃白了他一眼,嗔罵他:“當真是個沒皮沒臉的,又扯上我幹什麽?”

秦沆認為自己發現了一個秘密,得意地笑著:“怪不得今日你說那話,原是害怕小姐不帶你去——你便見不到郢王了!”

琉璃聽不得他說這些瘋話,道:“你盡是胡說!看我去告訴小姐,讓她不要帶你入宮了!”又自顧自地往前走去。

秦沆追上她,賠笑著說好話。

輕煙樓底樓,座無虛席。臺上有舞妓翩翩起舞,時不時拋出一個暧昧的眼神,底下看客無不拍手叫好。

顧興祖不如其他人一般如癡如醉,只是欣賞,嗑著瓜子,時不時喝口茶。朱棟第一次進輕煙樓,進來之前是好奇,不過等瞧清了便又覺得無甚稀奇。

輕煙樓是高皇帝朱元璋下令修建的“十六樓”之一,起初說是用來招待外國使者的,不過,沒多久就成為了風月場所。底樓是觀賞歌舞之處,二樓才是風流男子尋花問柳的地方。每日顧客絡繹不絕,人聲鼎沸。

顧興祖見朱棟心不在焉,問:“你就不能專心地看?”

顧興祖,字世延,是鎮遠侯顧成的長孫,與朱棟私交甚好。

朱棟抓了幾顆瓜子扔到他身上,道:“有什麽好看的!找你說話,你卻要來這種地方?”

並非他不喜歌舞,只是在宮裏看得多了,也並不覺得有什麽新鮮。只不過,宮裏教坊司與輕煙樓裏的舞妓唯一的區別就是,宮裏的舞妓斷然不敢像輕煙樓裏的舞妓一般隨意留情。

“是,”顧興祖陰陽怪氣道,“這勾欄院裏的鶯鶯燕燕自然是比不上郭小姐風姿,哪能入得了您的眼啊?”

朱棟冷冷地瞥他一眼。

顧興祖立馬狗腿地端了茶恭敬地遞給朱棟,賠笑道:“我失言,我的錯!我不該拿郭小姐跟這些庸脂俗粉比!您大人有大量……”

“走了!”朱棟突然起身,往門口走去。

顧興祖忙起身,大步流星地跟在後面,卻沒想一個趔趄,撞上了他。

“啊呀——”

一名濃妝艷抹的女子端著的兩杯茶水潑到了朱棟胸前,衣裳濕了,還沾著茶葉。

那女子很是驚慌,忙賠禮道歉。一旁的老鴇過來,見狀,也用手絹擦拭著朱棟胸前的衣裳,嘴裏連連說著對不住。

“這也沒法出去了啊!可怎生是好?”顧興祖皺眉。

老鴇眼睛一亮,道:“只看公子是否嫌棄,咱們這兒姑娘的房裏,是備著客官的衣物的!公子您看……”

“不用!”朱棟蹙眉,他向來對風塵女子沒有好感,怎會穿她們準備的衣物。又對顧興祖道,“世延,你去附近的布莊找一件衣裳來!”

“好!”顧興祖轉身就走。

“公子要不上樓洗洗吧!是我們的不是,有什麽要求公子盡管說!”老鴇賠笑道。

兩杯茶水盡數潑到身上,確實感覺不舒服,朱棟點了點頭。

布莊,琉璃與秦沆取了做好的襖裙正欲離開,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往這邊跑來。

“你在看什麽?”秦沆奇怪地問。

“顧小侯爺?”

顧興祖匆匆忙忙跑進布莊,全然沒有聽到琉璃喚他。徑直到掌櫃面前,道:“掌櫃,你們這兒可有成衣?”

“成衣?”掌櫃道,“公子,成衣倒是有,不過那是給客官看的樣式,不賣的!”

顧興祖拿出一貫寶鈔放到櫃臺上,道:“還請您行個方便,我需要一件成衣應急!”

“這……”掌櫃猶豫了一會兒,便答應了,“好,那請公子稍等,我這就去取一件來!”

等候的空檔,琉璃上前問:“顧公子,您這是怎麽了,這麽著急?”

“誒?小琉璃呀,這麽巧?”

兩人是有過幾面之緣的。顧興祖覺得琉璃甚是可愛,便叫她“小琉璃”!

琉璃的臉頰有些發燙,細聲問:“顧公子要成衣做什麽?”

“哦,還不是郢……阿棟,他在輕煙樓沖撞了一位姑娘,衣裳被茶水給弄濕了,我急著來找一件給他送……”

“公子,這是您要的成衣。”

掌櫃拿了成衣給顧興祖。顧興祖言謝,又隨口向琉璃道了別,便跑出去了。

“那是誰啊?”秦沆手中抱著兩件襖裙,見琉璃發著呆,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琉璃喃喃道:“輕煙樓……”又拉著秦沆慌慌張張地往輕煙樓跑去。

“我們去哪兒?”

“郢王殿下居然去了輕煙樓,咱們要去看個究竟!”

“去輕煙樓又怎麽了?”

“那可是風月場所啊!殿下從來不去那種地方的!”

輕煙樓門口站著幾位壯漢,琉璃拉著秦沆要沖進去,卻被攔住。

其中一位壯漢道:“這是什麽事?一個小姑娘也來逛輕煙樓?”

琉璃才反應過來,忙笑道:“不不不,我來幹嘛呀?我大哥要來,我只是帶路的!”又轉身拿過秦沆手中的兩件襖裙,使勁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就是這兒了,該做什麽就去做吧!”

秦沆卻是頗有“壯士一去不覆返”的訣別模樣,道:“回去吧,妹子!我一定不負你所托!”然後往裏走去。

琉璃離開了輕煙樓門口,想著回府去等著。

門口幾位壯漢很是奇怪——怎麽還有送自己家裏人來勾欄院的呢?

……

郭語姜一個人在屋裏,看著那張宣紙上龍飛鳳舞的字: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看著看著,就發起呆來。

琉璃一進門便看見郭語姜盯著一張紙發呆,連屋裏多了一個人都沒發現,不禁奇怪。走近一看,才發現那是殿下寫給小姐的!

琉璃心下不停嘆氣——小姐這麽想著殿下,殿下卻到輕煙樓去尋花問柳!小姐好可憐啊!

“琉璃?琉璃!”郭語姜伸手在琉璃眼前晃了晃,“你什麽時候回來的,也不出聲?”

“婢子……婢子是見小姐沈醉在殿下的字兒裏,不敢出聲打擾小姐啊!”

郭語姜白了她一眼,見襖裙取回來了,好笑道:“衣裳既已做好,你去叫秦沆來,讓他試試吧!”

“秦……秦沆?小姐,您想的方法就是讓秦沆……男扮女裝啊?”

郭語姜點頭。

這並非是她想要看秦沆的笑話,她這幾日都找府裏的下人打聽過了——明朝並不是沒有人男扮女裝,相反的,這樣的人還不在少數,有的人甚至以這個為樂趣。有些男子扮成女子,完全讓人瞧不出破綻,那容貌甚至連女子都自嘆不如。她都想過了,琉璃是很會上妝的,叫她仔細給秦沆上妝,肯定沒問題!到時候,秦沆就可以跟自己一同入宮了!

琉璃猶豫著,秦沆如今在輕煙樓打探消息呢!

琉璃放下襖裙,對郭語姜道:“小姐,咱們明天再讓秦沆來試吧!反正離入宮還有兩天呢!婢子好久沒聽小姐彈曲兒了,小姐彈一曲讓婢子一飽耳福吧!”

郭語姜奇怪地盯著琉璃:“你平日裏可很少叫我這樣那樣的,今日是怎麽了?”

“沒有,沒怎麽啊!”琉璃低頭,忽然想到了,“婢子……婢子只是覺得,自打秦沆進府,小姐對秦沆似乎比對婢子都要好……”

這是琉璃的真實想法,所以不免有些委屈。

郭語姜拉過琉璃的手,笑道:“我道是什麽呢?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對秦沆不一般,只是認為……他的身世很可憐,又發現他很有趣,所以平日裏照顧他比較多。可是你是貼身服侍我的,我把你當姐妹看待,自然是不會因為他而不喜歡你了!”

“真的?”琉璃聽她說把自己當作姐妹,鼻子酸酸的。

郭語姜坐到椅子的一邊,留了些位置,讓琉璃坐下:“當然!難道我平時待你不好嗎?”

琉璃吸了吸鼻子,使勁搖頭:“自打婢子到小姐身邊,小姐就沒把婢子當下人使喚過!小姐對婢子的好,婢子都記著,婢子只恨不能為小姐做些什麽!”

郭語姜笑著,親密地挽著琉璃的手,道:“做什麽呀?你唯一要做的呀,就是一直陪著我!”

“好!婢子誓死不離開小姐半步!”

郭語姜被她感染了,鼻子也酸酸的,於是站起身走向琴桌,道:“既然你想聽,那我便彈一曲吧!”

琉璃擦了眼淚,笑著。

……

朱棟與顧興祖一道慢慢走在大街上。顧興祖問:“你和郭小姐怎麽樣了?”

“她變了。”朱棟並不多說。

“哦?怎麽說?”

朱棟蹙眉:“變得疏離了。”

“這還不簡單?”顧興祖笑道,“她落水前不就在生你的氣嗎——說你就要娶常氏為妃了。說不定如今還在氣頭上呢,只是不讓你看出來而已!”

朱棟狐疑地盯著他。

“最難猜的,就是女人心啊!”顧興祖感嘆,而後似乎又想起了什麽,“對了,那日落水之事,查清楚了沒有?”

“常氏!我已經警告過她了!”

“可就是沒法懲治她,對吧?畢竟沒有真憑實據!”

“阿姜她是知道的,但不肯說。”

“她不肯說?這可奇怪了!”

武定侯府。永嘉聽郭鎮說起了郭語姜準備帶秦沆一同入宮,很是驚訝,驚訝之餘也有些生氣。

“你說這語姜是怎麽回事?落了水大病這麽一場,就像換了個人似的——以前她敢做這種事嗎?還有那個秦沆,到底是個什麽來頭?把語姜哄得是暈頭轉向的!”

郭鎮好笑:“你瞧瞧你,那麽大的火氣幹什麽?她也就是說說,橫豎不讓她帶秦沆去就是了!我倒是覺得,她如今膽子大了,也愛說愛笑倒是件好事呢!”

“好事?你瞧她現在,哪裏還有一個大家閨秀的樣子?這次皇兄讓她進宮,必然是看她能不能做阿棟的王妃!照她這樣胡鬧,不是讓那常雲婉得了天大的好處嗎?”

郭鎮拉過永嘉的手,輕拍:“擔心什麽?你還不清楚你那弟弟?他不喜歡的,你能塞到他懷裏去?語姜跟他是兩情相悅,陛下阻攔不了他們的!”

“若是以前我也不說什麽,只是如今……那秦沆古怪得很。我真擔心,他會惹出什麽禍端來!”

“他只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可憐人,我看他倒也守規矩,惹不出什麽事來的!你啊,就愛亂想!”

“但願是我想多了!”

☆、柒

入夜,琉璃見郭語姜已經睡下了,便悄悄跑到之前與秦沆一起聊天的小亭。

秦沆已經等在那裏了。

琉璃著急地問:“怎麽樣,你看到了沒有?”

秦沆重重地嘆口氣,端起茶杯放到嘴邊。琉璃更是著急,將那茶杯一推,使得秦沆猛的喝下那杯茶。

“你到底看到什麽了,倒是說啊!”

秦沆放下茶杯,道:“如你所想!”

“如我所想?那就是說殿下他,真的……”琉璃簡直難以置信,又催促道,“具體是怎麽回事?殿下他怎麽會……你快將你看到的,都說與我聽!”

秦沆便將他白天在輕煙樓見到的娓娓道來:

“我一上二樓,就見到好多姑娘——盡是濃妝艷抹、嫵媚妖嬈、風姿綽約……”

“誰要聽這個!我問的是殿下!”

“我知道!你聽我說完——我見到了你說的那個顧……”

“顧小侯爺!”

“對!就是他!他從一間房裏出來,從布莊拿的衣裳已經沒有了,估計是給那個……殿下了。”秦沆還是叫不慣“殿下”這個稱呼,“隨後他找了老鴇,不知道說了什麽,老鴇就興沖沖地叫了兩位姑娘進去了!”

“兩……兩個?”琉璃大驚。

秦沆也一臉鄙夷:“對呀,兩個!我還在想呢,那殿下也太寂寞難耐了吧……啊呀,你打我幹什麽?”

琉璃又使勁擰著他的耳朵,狠狠道:“是你寂寞難耐吧!不許說殿下的壞話!”

秦沆舉手投降:“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說就是了,你就袒護他吧!” 他揉著耳朵,埋怨,“真狠心啊!”

“快接著說!”

“那兩位進去的姑娘,是老鴇另外請出來的——可比其他姑娘漂亮得多!等那顧小侯爺和老鴇離開了,我就去門口——要說輕煙樓的門也太……太透明了吧!毫不費力就能將屋裏看的一清二楚!”

“你……你都看清楚了?”

秦沆一擺手:“我倒是想!我仔細看了,沒看到人。等了差不多半個鐘……兩刻鐘,他們才從裏屋出來。殿下穿著中衣,那兩位姑娘陪著他,其中一個衣裳都濕了——嘖嘖,鴛鴦戲水啊!”

“啊?”

秦沆搖搖頭:“隨後兩位姑娘就給他更衣,我看她們可興奮了!小人得志啊小人得志!”

“沒了?”

“差不多了。殿下就要往門這邊來了,我就只好找地方躲起來。不過,恍惚是聽到有姑娘說‘百合送公子’!”

“百合?”琉璃不屑,“哼!這些臭女人!別讓我碰著,否則我一定扒了她們衣服!”

秦沆故作驚訝:“你真流氓!”

“‘流氓’是什麽意思?”

秦沆沒想到她不知道“流氓”這個詞,又一時之間懶得解釋,便搖了搖頭。覆而正經問:“你準備什麽時候告訴小姐?她一定會很傷心的吧?”

琉璃也憂心:“就是啊!小姐與殿下青梅竹馬,相愛得很呢!小姐若是知道了,定然會難受得要命!”

月色皎潔。

郭語姜失神地走在池塘邊的小路上。琉璃今天的反常,她都註意到了,於是才偷偷跟著她,看她到底想幹什麽。卻沒想,聽到了她與秦沆的那番對話!

怎麽會這樣?他怎麽會是那種人?

猛然記起他寫的: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難道說,他已經厭倦了嗎?喜歡別人了?可是,她還記得——他給自己擦藥時的輕柔,自己跌下馬時的擔憂與責備,還有對自己能再戴上那只發簪的期待……

她擡頭看了一眼尚不圓滿的月亮,輕嘆一口氣,索性坐在了池邊,鞋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動著池水。

荷葉圓圓,還有一兩條魚兒在游動。

這倒像是朱自清筆下的《荷塘月色》。若是往日,她一定會覺得很愜意!可現在……

那個郢王跟她有什麽關系?她憑什麽要為了他不高興?

不可能!自己又不是郭小姐,怎麽會因為那個郢王難受呢?是為了郭小姐吧!對,一定是的!替死去的郭小姐感到難受!

郭小姐看人的眼光不太行啊!那麽愛著的人,竟然也是如此風流!可惜啊!

身旁坐下了一個人,她側過頭一看——秦沆拿了一盒巧克力遞到她面前,靜靜地看著她。

郭語姜一把接過巧克力,也不看他。悶悶地問:“你還有這個?”

“登山的時候準備的,不過沒派上用場!”秦沆看著她已經濕透的鞋子,道:“這才剛五月!你那麽喜歡生病?”

郭語姜正不爽,聽他這麽說,瞪他一眼:“要你管!”

秦沆知道,剛剛自己與琉璃的話,她都聽到了。

兩人都沈默了一會兒。

他忽然想到:“聽說巧克力是能讓人開心的糖果。”

“嘁!”郭語姜不以為然,“讓人開心?那要是死了爹媽,是不是吃一塊巧克力就不會難過了?”

秦沆真想敲破她的腦袋。

嘴上是那麽說,郭語姜還是打開盒子,取了兩塊出來。遞給他一塊,然後自顧自的撕開包裝紙,一口咬下去。

“你來這兒多久了?”

郭語姜算了算,道:“差不多一個月了?”

“一個月?你用一個月的時間愛上了……那個郢王?”

郭語姜猛的看他,蹙眉:“你……你胡說什麽?”然後收回目光,轉過頭,“你哪只眼睛看見我……愛上他了?”

“那你怎麽看起來這麽難過?”

“我……我是在為以前的郭小姐感到不值!你想啊,她與郢王一同長大,愛了他那麽久,就連丟了性命都是因為他,現在郢王卻……”

“也是!”秦沆吃著巧克力,忽然想到,“你說,那位郭小姐會不會到我們那個世界去了,用你的身份活著?”

郭語姜蹙眉想了想:“不太可能吧!我覺得我應該是已經死了的,否則靈魂怎麽會到這裏來呢?”

“死了?”秦沆誇張道,“你是死人?”

郭語姜白他一眼:“在新中國!”又問,“對了,你是怎麽來這兒的?”

這麽久了,她還沒問過他呢!

“我?哎,說起來也巧!我跟一群驢友去登山,也不知道怎麽就掉了隊。手機沒信號,指南針也失靈了,我就那麽亂竄著,進了一個山洞。”

郭語姜露出看恐怖片時的表情:“天吶!那裏面,該不會有什麽……不幹凈的東西吧?”

秦沆捏捏她的嘴,接著說:“不幹凈的東西沒有,倒是有寶藏!”

郭語姜睜大眼睛,拍掉他的手,喜道:“寶藏!什麽寶藏?你帶來了嗎?那咱們豈不是發了?”

秦沆忍無可忍,在她額頭爆開一個栗子。她痛呼。

他說:“你想太多了!要不是那玩意兒,我會落到如此地步嗎?是流雲珠和羅剎盤!”

郭語姜沒聽說過這兩樣東西,問:“我大概知道是珠子和盤子,不過,長什麽樣?”

其實哪裏叫什麽流雲珠、羅剎盤?秦沆本不知道那兩樣東西叫什麽,這名字是後來他自己取的,當然不會有人聽說過!

“就是五顆珠子,看起來像是玉石制成的;還有一個圓盤。我當時好奇,將流雲珠一顆一顆放進了圓盤,然後——就到這兒來了!”

郭語姜認真地聽著——原來他到這裏來還是有媒介的?那自己呢,自己是為什麽到這裏來?

她問:“這麽說來,只要我們再找到羅剎盤和五顆流雲珠,就能回去了?”

“理論上應該是這樣!”

“那咱們得好好計劃呀!”

秦沆同意。畢竟這個時代並不屬於他們,總是要回去才好。

“只是天色不早了,而且,在府裏說話不安全。這樣,咱們明天一起出去吧!”

郭語姜問:“去哪兒?”

“去破廟——我一來就到了那裏,說不定能發現什麽!”

她點頭:“好!那明天早點!”

翌日。

輕煙樓,百合正在梳妝,老鴇就笑嘻嘻地來了。百合笑問:“媽媽如此歡喜,不知有何喜事?”

“好女兒,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百合放下篦梳,轉過身。

老鴇道:“昨日在咱們輕煙樓被沖撞的那位公子——就是你與牡丹一同伺候更衣的那位,你可知是誰?”

百合想了想,搖頭:“百合不知。不過看那位公子的衣著打扮和通身的氣派,皆是不凡,想來是非富即貴了!”

老鴇笑得合不攏嘴:“不愧是媽媽最愛的女兒!我可告訴你,確實如此!你道他是誰?他可是——”見屋裏沒其他人,她才又敢說,“他可是郢王殿下!”

百合驚訝地張嘴:“郢王殿下?”竟然還是位王?她只當是哪位大商賈之子或是哪位高官後代,沒想到……

百合嘴角微揚,道:“那又何以見得就是喜事了呢?”

“哎喲,我的傻女兒!那可是郢王殿下——陛下器重的幼弟,昨日你可是伺候過的!他若是對你印象不錯,你可就飛上枝頭啦!”

“牡丹昨日也去了。”

“牡丹是不錯,可到底木訥了些,哪兒比得上你啊?我是指望不上她了!”

百合妖嬈一笑。

“乖女兒,咱們爭口氣!”老鴇拍拍百合的肩膀,然後滿心歡喜地離開。

百合頓時斂了笑容——

這低賤的、賣笑的生活,何時才是頭?

一大早,郭語姜便與秦沆一同騎馬出了侯府往西郊去。

破廟名為堯臺寺,裏面僅有的一尊佛像結滿蜘蛛網、有著厚厚的一層灰,地上散落著枯草。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這兒……有什麽特別的嗎?應天可不只有這一座破廟!”郭語姜見這裏如此破爛,遇到雷雨天都沒法躲雨。

秦沆卻不以為然:“有一句話叫做‘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市’!你越是以為不可能,就越有可能。我覺得這裏一定不簡單!”

“那我們要怎麽找?”

“找?找流雲珠和羅剎盤?”秦沆擺手,“我都找過了,沒有的!”

郭語姜急了:“那我們怎麽回去?”

“珠子和盤子沒有。不過,”秦沆從腰帶裏取出一張疊好的紙來,“我來的時候,在廟裏找到了這個!”

郭語姜將紙打開——是一個篆體的“火”。

“火?這是什麽意思?你確定對我們有用?”

秦沆搖頭:“不確定!可是我想:這寺廟這麽破,灰塵又厚、蜘蛛網又多,按理說一張紙早該腐爛了才對!可這紙貼在佛像旁完好無損,像新的一樣——肯定不簡單!”

郭語姜將紙塞回他手裏:“誰知道是不是哪個道士閑得發慌隨手寫了貼在這裏的!”

“你見過哪個道士寫篆書?”

“那可沒準!”

又找了半天,仍是一無所獲,郭語姜很是失望。

秦沆倒是不著急:“慢慢來吧!要是那麽容易找到,那還得了!”

武定侯府,郭鎮和永嘉等在正廳,琉璃已經稟明——小姐一大早便與秦沆一同騎馬出府去了。

堂堂一位侯府千金,居然與一個下人一同騎馬外出!

這次不僅是永嘉,郭鎮都有些怒氣——前幾天自己還說這個秦沆守規矩,今日便拐了小姐私自外出去了!要不是琉璃知情,他都差點懷疑這兩人是私奔!看來要好好教這個秦沆學規矩!

琉璃在馬房等著,等到快要午時了才見到郭語姜和秦沆騎著馬不急不慢地回來。

她迎上去,扶了郭語姜下馬,著急道:“小姐,您怎麽現在才回來啊?侯爺和長公主都生氣了!”

郭語姜有點吃驚:“哥生氣了?”

永嘉會生氣她是想到了的,可是,居然連哥哥都生氣了?不就是騎馬出去玩一會兒嗎?就因為這個?

琉璃點頭:“對啊!侯爺遣婢子來馬房等著,讓小姐與秦沆一回來,就去見他!”

郭語姜與秦沆對視一眼,然後跟著琉璃去見郭鎮。

一進正廳的門,便見到永嘉陰沈的臉色。郭語姜抿抿嘴,站著不敢動。

站了一會兒,沒有預料中的永嘉的憤怒,倒是郭鎮出聲了:

“一大早就找不到人,去哪兒了?”

郭語姜聲音很低:“西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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