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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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兒這一下子病倒,就算躺下來也並不安心,緊鎖的眉頭宛若一道不可跨越的山峰,無人知曉何時山可移平。他口中一直喃喃自語,面色慘白慌張。

季大夫亦瞧著這邊,叮囑道:“夢囈是有的,這孩子定是吃了不少苦。方才我也瞧過,身上的傷已經愈合了不少,諸位放寬心。不過還是得需悉心照料,病情不能惡化下去。”

“謝謝季大夫。”雀榕道。

床邊的楊青楓忽然被握緊了手,他撇過頭,默默將手抽了出來,然後拉起被褥將他蓋好。

許三在一旁聽了如此,也松了一口氣。這小家夥瞧起來應與許來蘇年紀相仿,再多看幾眼,不由得又覺得心中難過。

“這季大夫祖上都是在餘江村行醫的,這餘江村百來口人命都靠他們家救,幾位就放心吧。季大夫說什麽,就是什麽,一定沒錯的。”許三安慰他們道。

“祖上都是在餘江村行醫的?”薛鶴眼睛一亮,忽然想起了些事情,“我聽聞鄴城十年前發生過疫情,這位季大夫應該知道此事吧?”

季大夫一怔,沒想到還會有人提起這事,“當時人心惶惶,這事鄴城人都知道。”

薛鶴又問:“那餘江村可受過災情?”

季大夫瞧了他一眼,連回想都不用,篤定搖頭,“沒有。”

“如此確信?”為何就偏偏餘江村沒有?薛鶴心生疑惑。

那季大夫收了自己的東西,一邊回答他:“公子不是鄴城人吧?我家幾代行醫,這種大災情怎會不了解?這事我記得清清楚楚,沒有就是沒有,確實沒有。”

薛鶴沒繼續追問下去,卻問起了另一件事,試探道:“那諸位可知道‘龍王嫁女’?我聽說,這是餘江村的習俗,二人應該不會不清楚吧?”

提起這事,許三更是難過了。

那季大夫並不否認,還坦白直言:“這事兒是餘江村特有的,我們餘江村雖也是鄴城境內,可習俗與他們不同。我們這兒是江邊的小漁村,就是靠水吃飯的。”

雀榕想想也覺得奇怪,自己就在鄴城中卻從未聽過這事。卻未想到,竟然是餘江村的習俗,看來這次是歪打正著了。不過之前也聽說什麽時辰快到了,前些日子在客棧中便聽人說起,山神祭之事,那些人竟是餘江村的人?

“我也聽聞十年前有過一次祭山神,那十年前的‘龍王嫁女’,是嫁的哪戶人家的女兒?”雀榕迫切問起,想從中找尋線索。

季大夫詫異了一下,又想想,“這事兒也沒什麽不好說的,龍王嫁女這事兒,我們村十年就有一次。”說至此,他又同情地看著許三,“真是可憐了這些小姑娘,造了什麽孽才會投生到餘江村來。”

許三轉過頭去,走出屋子不再聽他們交談。

薛鶴繼續問,季大夫又繼續說起,“說起來也是巧,十年前疫情發生之前,我們這兒正好舉辦過一場龍王嫁女。大約,也是這麽個時辰,一下子就下了好幾個月的雨。”

季大夫說:“彼時我尚年幼,獨自一人出門拜師學藝去了,那時只有家父在餘江村看診。這事兒也奇怪,家父也經常念叨那日之事,可村裏人不愛提起,也不能議論,家父為此還大病了一場。”

“病了?”薛鶴驚訝道。

季大夫點點頭,“是病了,一病不起,一直瘋言瘋語,此後我便匆匆回來替家父四處問診了。我見二位公子面善,若是二位公子有興趣,不如遲些到我那兒去取藥的時候見見家父,想來他是很高興同你們聊聊的。”

“如此甚好,有勞季大夫了。”雀榕連忙道了謝,這事兒算是有了些眉目。

季大夫收拾完東西,正準備出門去,忽然想起,便轉身對他們說道:“對了,你們若是還想了解龍女的事,隔壁鎮正好在做龍女誕,你們可以去瞧瞧。”

“謝過季大夫提醒。”薛鶴也心滿意足地上前送行,餘江村線索繁多,這可真是天無絕人之路。

季大夫又叮囑道:“好好照顧那個小娃娃,我正好得去別處看看,兩個時辰後再去我那兒取藥。”

送別季大夫之後,舍小人多,眾人就不再多留,就讓楊青楓照顧江兒。薛鶴帶上薛言同小郎君一起出門再去找找村裏頭其他人,問問線索。

既然“龍女”都是來自餘江村,那去問一些年長者,必然能問到不少,正好做個對證。

薛鶴是信心十足地出門去,可回來時,臉像是霜打的茄子。經過薛鶴悉心觀察,這餘江村的人並不是非常歡迎外來者,就連鄴城境內的小郎君也不行。

這些人一聽到他們問起關於龍女或是山神的事,立即關上門將人趕走。偶爾遇到幾位老人家,也是含糊不清地說不上幾句,就把人轟走了。

薛鶴納悶極了,提議道:“天色也不早了,不如我們先去季大夫家中取藥?眼下也只能先聽聽那季老大夫怎麽說了。”

餘江村不過幾十戶人家,季大夫家在餘江最邊上,他一早便再三囑咐過,並不算難找。索性,他們便踏著泥濘的小路直奔而去。

然而事情並未像薛鶴想的那般順利。三人在趕到餘江時,江水滔天。季大夫家在餘江最沿岸,這一時間,那水勢如猛獸一般襲來。

江水卷起半邊天,已有吞下萬裏山河之勢。海天相連,驚濤駭浪,一波接著一波朝著那岸邊覆蓋而去。

薛鶴想去阻止,卻發現根本來不及出手。他掏出金扇,竄到半空中煽動水面令其轉移。

過了良久,席卷起的大風好不容易水勢平息了一些,卻也沖垮了邊上十幾戶人家,其中最為嚴重的便是季大夫家中。

薛鶴直接落在邊上的鎮江石上,雙手負於身後,高高俯瞰,這水勢分明就是沖著季家去的!

雀榕同薛言急急忙忙走到鎮江石下,這裏地勢頗高,亦能瞧見遠處景象。江水來得快,退得也一幹二凈。彼時的狂風巨浪橫掃過後,地面上狼藉不堪,屋瓦被掀了個底朝天,四處都是支離破碎的景象。

有人哭,有人喊,更多的人根本來不及逃竄。

他們低頭瞧了瞧,不遠處就看到季大夫抱著出門去的藥箱子,踉踉蹌蹌地朝著自己家跑去。

薛鶴眾人遲他一步到的。來時,此處已被巨浪沖垮地不成樣子。季大夫不顧一切,拼命朝著四處尋找,一個大男人,哭得淚流滿面。

片刻之後,他們在那山腳下找到了季大夫父親的屍體。

地面上還有其他三五具的屍體,令人不寒而栗,被水浸泡的屍身渾身腫脹發白,有些眼珠子都是往外瞪出來的,好不嚇人。

薛鶴三人一直站在季大夫身後,此時亦不知如何開口,邊上那幸存下來的村民哭聲震天,眾人趕緊去幫忙救人。

再陪著季大夫安葬完季老大夫的時候,路上早就昏暗不清了。

“我祖輩便是駐紮在這裏的,我勸過家父搬離這裏,他偏偏不肯,如今……”季大夫開口的聲音已經有些沙啞了,“如今眨眼之間,什麽都沒了。”

“節哀。”雀榕安慰道。

季大夫是大夫,見多了生離死別,輪到自己身上,也好似早預料到一般,沒有特別崩潰,只是難受了許久。

許久之後,他知道他們此行的目的,眼下又幫了他不少,於是又開口,“我父親病的時候,就一直說他見過妖怪,說他對不起那個妖怪。呵呵,哪裏來的妖怪,現在是那妖怪來要債了嗎?”

“什麽樣的妖怪?”薛鶴敏銳地察覺,此事一定有關。他也知道季大夫眼下這種時候故意提起這事兒,想來是想報答他們。

季大夫坐在地上,苦笑,雨水落在他全身,寒入心骨,“他經常瘋言瘋語的,也不知道哪句話可信。他說那個妖怪,頭上長著一對角的。他還說那角長得像鹿角似的,難不成是鹿妖嗎?你們說可笑不可笑?”

薛鶴沒有回答他,十年前的鄴城,妖怪縱橫,也不是不可能的。

季大夫繼續說道:“我爹還說啊,那時候村長病了,村民抓住了那妖怪,就把那對角割下來,給他當藥引。後來那妖怪不知怎麽得了怪病似的,渾身長出鱗片。”

聽到這兒,薛鶴微微皺眉,只聽季大夫又繼續自言自語一般說道:“以前,這兒的‘龍王嫁女’不叫‘龍王嫁女’,他只叫山神祭。山神祭,祭的都是滿十歲的女童。”

薛鶴一轉頭,發現雀榕也在仔仔細細地聽著。季大夫這話講得,跟那山靈說的對上了,活祭女童。

季大夫看了他們一樣,知道他們心中疑惑,苦笑道:“那些被選中當祭品的女童家中都是一些貧苦人家,大多數的都拿了錢就搬走了。餘江村是個是非之地,是個讓人傷心之地啊!”

“搬走?都搬去了哪裏?”薛鶴問道,如此一來線索豈不是又斷了。

“搬哪裏去都有,反正不在這裏。”季大夫又說,“你們不是想知道十年前嫁的是哪戶人家的閨女嗎?十年前他們祭的,不是餘江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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