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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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薛鶴還在打量著這個衙差頭子,按理說,這人官階也不低,怎麽會如此落魄?那縣太爺邊上的油水,應該不少才是。

許三聽到雀榕的聲音,擡眼望去,連忙沖到雨中,到院子裏給眾人開了籬笆小門。

“雀榕公子怎麽來了?”見到那人站在眼前,許三仍是有些難以置信。餘江村是鄴城最偏遠的小漁村,平日裏頭,根本無人問津。

薛言在邊上,過去替人家撐傘。許三連忙道謝,戰戰兢兢,又有些不好意思。

寒暄了兩句,雀榕攜帶眾人進了門,一邊對許三說道:“來蘇的事情,我聽說了。”

提到許來蘇,許三低下頭,伸手抹了抹一臉的雨水,什麽話也不講,就這麽低著頭,只是步子踩得有些沈重。

“來蘇是個好姑娘。”雀榕繼續說道。

許三嘆了口氣,“好有什麽用,也都怪我太窮,讓人家欺負到家裏頭來了。”

“蘇大嫂呢?”雀榕朝著裏頭張望。

“在屋裏。”許三說。

薛鶴轉眼看去,雨聲中夾雜著哭泣,聲聲斷人心腸。

“這才走了一天,她就沒日沒夜地哭,哭得眼睛都快瞎了。”許三嘆氣,走在前段推開門,進了裏屋,邀眾人進去,“寒舍簡陋,各位別介意。”

雀榕進了門,卻也根本不敢去見她。

屋內連張像樣的椅子都沒有,許三招呼著眾人,臉上苦笑,“真是招待不周了。”

隔壁屋子的哭聲一直未停下,薛鶴站在雀榕旁邊,察覺到他隱隱不安,便往他身邊靠近了些,“這事兒也不能由著,該問什麽,你還得來問問。”

許是薛鶴在一旁,雀榕似乎當真安心了不少。他往裏走了走,阻止了瞎忙活的許三,他看得出他的難過,那種強顏歡笑的模樣比哭聲更讓人難受。

“許大哥,別忙了。”雀榕說道。

聽到這話,許三緊繃的臉忽然塌了下來,蹲下身懊惱至極。他偷偷地抹眼淚,對雀榕埋怨,“那小丫頭我平時不管怎麽打罵,心裏頭還是疼的。我今年就四十歲了,而立之年才好不容易盼了個閨女來,如今白發人送黑發人,我心裏能不難受嗎?”

雀榕將他扶起,“來蘇亦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如今這般模樣我也難受,可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那群人,帶著村長和道士就闖了進來!昨日我還在衙門,他們根本不講理,就把人帶走!”許三氣得直捶地。

薛鶴想起許三腰間佩戴的那把青刀,那刀並不是衙門的刀,“無論你想殺人還是自殺,為這群人渣,不值當的。”

雀榕在一旁聽得詫異,只見許三收緊了手邊的青刀。

雙手微微顫抖,許三擡起頭,眼中布滿血絲,他恨道:“官官相護,我去找縣太爺,他也避而不見!我沒有辦法了!”

“我們會想辦法救來蘇的,許大哥你別急。”雀榕握住他的手,心中很不是滋味。

許三嘆了口氣,“你就別安慰我了。”說罷,他又看了薛鶴一眼,“雀榕公子是好人,薛公子也是好人,只是在這個世道,容不得好人。”

薛鶴見此情此景,難免生出惻隱之心,“會有辦法的,你再等等。”

許三撇過頭去,一直緊握的青刀稍稍松開了些,他嘆息道:“願兩位公子此生不受人間苦,共享人間福。”

話音落了,眾人沈默。

薛鶴偷偷瞄了雀榕一眼,低頭笑了笑,轉而問許三,“許大哥,關於‘龍王嫁女’一事,你知道多少?”

許三動容一顫,聲音沙啞,“兩位公子是當真是要管這事嗎?”

一旁乖巧聽眾人議事的江兒忽然摟緊了楊青楓的脖子,將頭埋在他脖頸間,渾身發抖。

楊青楓見狀,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安撫道:“江兒這是怎麽了?”

二人引起了其他人註意,雀榕離他最近,站起身伸手探看。撫上他額前,只覺得一陣冰涼,細細看,還出了一身冷汗。

“冷……冷……”江兒躲在他懷裏瑟瑟發抖。

雀榕回答眾人:“低燒了,許是傷口感染引發的。”

許三見他們帶著個孩子多有不便,便說道:“季大夫離這兒不遠,我去請。外頭下雨,不能再淋雨了,不如讓他先到我屋裏躺著?”

雀榕道謝之後,讓楊青楓帶人進去了。

薛鶴跟著進去,這兄弟二人忙忙碌碌,他跟薛言就站在一旁不打擾。薛言一路來,尤為沈默,薛鶴便將他帶出了門去。

“你這是怎麽了?”耳旁少聽了幾句話,薛鶴尤其不習慣,“柳月城對你說了什麽?”

薛言走到門口,聲聲嘆氣,“沒什麽。”

“薛言,有話就說。”薛鶴放下手上的金扇,神情嚴肅。

知道瞞不過,薛言原地扭了扭身子,嘆了幾口氣,又回過頭去說:“柳公子說,讓小主子現在就回去。他還說,衍鹿的事星君一人擔下,天界不會怪罪小主子,倘若小主子現在不回去,再三日之後,星君會親自來帶你回去。”

“三日?你為何瞞我至此?”薛鶴擰眉,不知覺就握緊了手心,“既然衍鹿的事情不怪罪於我,為何父親大人如此緊張要親自來帶我回去?此事有蹊蹺。”

“小的不知情,小的只知道倘若星君來了,小主子一定不好過,所以小的不想小主子回去。”薛言說道。

薛鶴看著他一臉顧慮的模樣,有些無奈,掏出懷中玉牌,“你把這個交給方知雲,讓他找地方先帶你去避避。若是被我父親大人發現,怕你小命難保。”

薛言看著那玉牌,推搡著不肯要,“小主子,我不走。”

薛鶴肅然道:“你陪我下凡來就是為了這自由身,如今要你走你還不走!”

薛言搖搖頭,“我不走。”

薛鶴一把拉過他,封了他的神脈與氣息,將另一股氣力註入他體內。一股熱流在手心流竄,漸漸從薛鶴身上轉移。

片刻之後,薛言渾身酥酥麻麻的,他擡起手,此時呼吸的味道都變了。沒有仙人的感知,卻多了一絲絲雨水的鹹味兒。

“你可以走了。”薛鶴下令道。

薛言看著薛鶴,“小主子待我好,星君若是來捉拿問罪,我願舍身護小主子。我不願這樣離開小主子。”

“薛言,你知道我為何還去不查衍鹿嗎?”薛鶴問道。

薛言繼續搖搖頭,臉上怏怏不快,“小主子打小就機靈,定是有自己的想法,小的不敢亂猜。”

薛鶴嘆了口氣,望著窗外的雨,“你想想,我們剛到鄴城,你告訴我此地是父親大人的封地時,我就起疑了。後來青姑眼中對仙界的不待見,陳毅口中對星君府的鄙夷,再到如今出了山神的事,我不能坐視不理。”

薛言直言道:“這事兒,不該小主子來管。”

“此地斷了香火供奉,必定是發生過大事。天界不管,星君府不管,可我要查清楚。”薛鶴吸了一口氣,“還有一件事,讓我必須留下來。”

“不是衍鹿的事?”薛言問道。

薛鶴搖搖頭,“方知雲同我講,冥府大亂,冥王要入世了,就在鄴城。”

薛言氣道:“這是冥界的事,與小主子何幹?!為何非得留下來等星君來捉拿問罪呢!”

薛鶴還是猶豫不決,心中所思的便更多了,“冥界若是亂了,六界就會動搖,生靈塗炭之事,人界首當其沖。”

“我還當真以為小主子是為了那小郎君才遲遲不肯走。”薛言賭氣。

薛鶴遲疑,回頭望了一眼屋子,“或許,他是冥冥之中的一個引子。”

思慮片刻,薛鶴回過頭又問薛言,“你當真不肯走?”

薛言低著頭不開口。

薛鶴無奈卻又絲毫不讓他拒絕,字字嚴厲:“離開這裏之後,你就去找方知雲。這是我吩咐你的事,你若不辦好,我打斷你的腿!將你魂魄註入畜生道!”

許三帶著大夫來了,一路匆匆忙忙,神色緊張。

“那小娃娃就在屋內,季大夫您這邊請。”許三收了傘,請人進門來。

聽聞聲響,雀榕也是匆匆然從屋子裏出來,“是大夫來了嗎?大夫快來看看,這下雨天真是勞煩您了。”

季大夫進屋來,連忙問:“是什麽癥狀?”

薛鶴在屋外也跟著一起進了門,就跟在身後不說話。就瞧著雀榕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他看不懂。

末了,就聽著小郎君同那季大夫講了講屋內的狀況。

屋內大夥兒都有些緊張,畢竟這麽一個虛弱的小家夥,剛帶回來好了一會兒,沒想到又給一病不起了。薛鶴沒跟進去,就在門口待著。

他伸出手望著天,這雨是下了好一陣子了,也該出個太陽了吧?

片刻之後,裏頭傳來了絲絲話語聲,大門沒關,薛鶴聽見了動靜,便進屋去了。此時季大夫已經把完脈,對著小郎君吩咐事情。

薛鶴問道:“怎麽樣了?”

“不礙事,睡一陣子出出汗就好。”季大夫的話讓眾人松了一口氣。

“比如便好。”雀榕那緊蹙的眉眼忽然舒展,看著床上睡得並不安詳的江兒,心中還是有些顧慮,“他看起來異常不安,可是身子不適?”

季大夫又說:“大抵應是受了什麽驚嚇,加上受過傷,染了風寒。他身子虛弱,得有人照顧,不能再惡化。要是熬過了明日,應該能活蹦亂跳的。”

楊青楓在一旁神情肅然,床上的江兒躺著非常難受,一直扭動著腦袋,他口中還念念有詞。

“阿姐……阿姐我錯了……你別丟下江兒……”

“江兒會乖的……阿姐不要丟下江兒……江兒真的知道錯了……”

“阿姐……你別去!不要去那裏……”

“這裏太黑了……太冷了……阿姐帶江兒回去吧……”

“阿姐,江兒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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