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欺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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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努力磨蹭著,小公務員終於趕了上來,他豆芽菜一樣的身子骨真是比不上蹬了幾十年三輪車的老人家。“劉爺爺您這是去哪兒呀,您不坐小車我就陪您去客車站,咱坐大巴回去行吧。您慢點,哎紅燈不能過!”大道邊一個戴紅箍的吹著哨子,小紅旗兒指著我們這邊橫眉立目。

“劉爺爺您上這兒幹嘛呀?這不是棚戶區嗎?哎呀,明天您的照片一上報紙,那竹,竹梯小學的娃娃們不就有,有救了嗎?村長這也是用心良,良苦呀!”後主男不再那麽瘋走了,他回頭瞅著喘籲籲的小公務員,步伐明顯慢下來,我倆總算可以歇口氣了。

我們的左右是條彎曲的弄堂,我們的前後是另一條彎曲的弄堂,破爛的房舍雖沒有深夜裏那般猙獰可怕,但窨井蓋下面泛上來的臭味卻更加腥嗆難聞。前前後後都有電瓶車在嘀嘀我們。小公務員把我們拽到路邊,一個女人操著奇怪的口音喊:“包子面條炒菜米飯,你們吃點兒啥?”後主男不折騰了,心火好像敗了不少,跟著小公務員後頭走。這是網絡貫通的信息社會,可是我們不僅丟了小鮑的號碼,而且也忘了問馬小勤的電話。無知低能就會被時代拋棄,我們又能怪誰呢!小公務員遞過來面包和甁裝水,後主男只接了水,自己掏出兩天來第四只燒餅大口嚼著。我更加確信了,人們就是靠吃吃喝喝拉近關系的!老頭子好像馴服了,豆芽菜似的小公務員開始發揮自己的口才了。

“劉爺爺我其實特佩服您,您不知道其實我也是巖溶嶺山溝裏出來的。”

“沒見過你。後主男邊說邊吞著燒餅。”

“我不是竹梯村的,從竹梯村沿著山谷再往裏走五十裏路才是我們村。您去竹梯村騎著電三輪,可是去我們那兒您的大包裹只能馱在毛驢背上。我們那兒幾個村子的小孩都集中在一個村子上課,中間隔著條三十多米寬深不見底的山澗,我們上學每天兩回吊在一根竹竿子粗的鋼索上,在半空中滑過來蕩過去,山上發大水那浪拍在崖壁上水花濺起來我們的鞋經常給打濕了。鋼索承不起太大重量,所以我們從小就是自己一個娃娃掛在鋼索上滑,開始害怕得哭,後來就好了,澗裏水越大我們越覺得好玩兒。有一次我調皮,故意把左腳的鞋蹬下去了,後來迷了路天大黑了才到家。我爹氣得把我吊在房梁上打。”

小公務員居然笑了,像是在講述好聽的童話故事。“後來我去省裏上大學,見到公園裏把鋼索和軟梯綁在三米高的樹腰上讓中學生們玩叢林探險,一張票就150,我看著那些帶著頭盔腰裏系著安全帶滋哇亂叫的城市娃,心裏想我那幾年小學給爹媽省了多少錢呀!”

後主男跟上兩步和小公務員並肩走成一排。

“劉爺爺,我們縣幾年不出一個大學生,我考上大學,縣裏大馬路上拉開四條大橫幅,‘熱烈祝賀縣一中張家爵同學考入中北師範大學!’縣裏還發了一千塊獎金。”

“那你畢業了咋不教山裏娃念書?”後主男問,兩個人已經走出棚戶區朝著客車站走去。

“劉爺爺,我陪著您坐大巴回去,我先給村長的司機打個電話。”小公務員講完電話接著又跟後主男聊起來:“我上師範不就是圖個免學費嗎,我爹媽沒錢要上學只能讀師範。我在咱們村能待下來就是因為我覺得跟村長幹有前途。村長真是好人,您看看您來趟市裏他又派車又叫我過來盯著,昨兒找不到您他真跟我急了,我還沒見他發過那麽大火兒!”

“我用不著他管,他答應我馬上蓋學堂找老師就行!崖上的娃下來讀書了,我這輩子的念想就了了。”

“劉爺爺,我是巖溶山長大的,您說的我都懂。可是咱也得替領導想想不是。您看現在呀,仇富恨官都成了社會習俗了,當官的總是被別人戳脊梁骨,沒人相信有清官好官。可是我覺得官和官不一樣,我們山裏原來的村長,遭災了上邊發下方便面,他自家扣下一半吃了一年。可咱村長不一樣,他沒日沒夜把黃水谷白沙灘搞得這麽有聲勢,他自己工資條上才四千塊,您說這合理嗎?”

“他靠他小舅子嘞!”

“他小舅子沒本事,就是掛個總經理的名兒,那都是村長自己經辦,村長真的是從親戚朋友那兒借錢,自擔風險給海龜戴戒指搞放生呀。一開始鎮裏縣裏都不可能給錢。現在掙錢了大家眼紅了,可是您想想,人家給村裏掙了一千萬,給自己留下三百萬有什麽不對!沒他村裏哪來一千萬呀!一個月四千塊工資,值當讓村長這麽玩了命的幹嘛?他媳婦生二胎,孩子都兩個月大了他才見第一面。”

“那他卻外國豬蹄崖....”

“劉爺爺巴蒂亞村長是陪著市裏領導去的,拉斯維加斯他是陪省裏領導去的,市裏省裏出國沒預算,咱村裏能從企業裏邊走賬,又能和領導搞好關系,到時候批項目有熟人可管用了。您以為村長出去摸光屁股大姑娘呀,他哪回不是給領導當催輩兒當刷卡員。咱市裏靠海的地方多了,幹嘛偏火咱這白沙灘黃水谷呀?”

“小學校還沒個龜值錢嘞!他小子就掏不起那點兒錢!他爺爺活著時候還叫我一聲小叔嘞,我是他叔祖,他敢糊弄我!”

“劉爺爺,這領導批覆了的事兒,花一千萬都應該,領導還沒同意的事兒,你花一塊錢也有罪。”一老一少聊著就到了客車站,小公務員搶著給我們買票,還要帶後主男去吃飯買東西,歇歇腳再走。後主男說什麽也不幹,急急忙忙就要回去。小公務員只好隨他的意。

我對媳婦說:“村長恁大本事直接給書記打電話不就行了,叫個老頭子來,還搭上個小夥子,還有司機和小汽車,白來一趟什麽準話兒也沒落下,這何苦來呢?”我的右鞋說:“怎麽就白來了?等明天倔老頭和書記握手的照片一上報紙,咱村的名聲就打響了,有了名兒還怕錢不來?還記得村長吻批文的事兒嗎?村長的照片不上報紙頭版,那咱們村現在能大拆大建的嗎?想建誰給你錢呀!”

唉!這右鞋和女人一樣,別看平時嘮嘮叨叨不著四六,大眼力見兒還是真有呀!

車上人不多,後主男接受了小公務員的水果和飲料,還問他爹媽現在怎麽樣,村裏學校有老師沒有。小公務員嘆息著說:“都是留守兒童沒人管呀。我也好久沒回山裏了,上學時學生會組織去巖溶山徒步,我一次也沒去過。”

車開得很快,後主男望著海邊的風景,臉上居然有了一絲得意的神態,他說:“嘿!我不難為他,他只要給我個準信兒,麻利兒地操辦學校的事兒,我就同意搬家。”

後主男的眼皮開始打架了,小公務員也把眼光送到窗外:“劉爺爺呀,村長什麽都為您和劉奶奶想到了。”

...............

一路上幾乎沒有顛簸,大巴車飛快地前行我們的眼皮不停地打架。從大巴車天窗望出去,我發現不斷有棕櫚葉晃過,我知道白沙灘就快要到了。

踏著韌性實足的柏油路,看著白白的沙藍藍的海,火紅的夕陽一分分往下滑,路燈慢慢就亮起來了。我鼓鼓鞋幫做了一次深呼吸,還是家鄉的海風舒服呀,但願今晩沒有轟鳴的機器幹擾我左老黑的睡眠,這兩天確實有點兒累啦。

“劉爺爺上車吧!”小公務員用手指著前面殷勤地說道。我看見村長的小車早就到了,司機叼著煙笑嘻嘻跟我們打招呼。後主男掏出第五只燒餅嚼著對小公務員說:“咱們不順道兒,你們自己回吧,我搭別人三輪兒就行。”說著走向路邊一個等活兒的車夫。小公務員就在後邊攆他。

“達才,等會兒搭你車回家。”

“嘿!劉老漢,好車你不坐偏坐三輪兒,真有你的哈。我這車去河北可得嘎悠一個鐘頭呀!”

“我去河北幹嘛?我回我自己家。”

“咋的,還沒搬完?黑燈瞎火路都封上了你怎麽去?再說人家也不讓進呀!”

你說什麽?後主男把咬了半口的燒餅從嘴裏扽了出來,懵懵懂懂地望著車夫達才。

“怎麽了劉老漢,搬家了你還不知道呀?上城裏逍遙個溜夠,回家找不到門兒了!嘿嘿,真有你的呀!”

小公務員趕上來說:“劉爺爺您快上車吧,村長晚上有活動,要不他肯定親自來接您。搬家沒讓大媽操心,都是村長安排後生們搬的。河北那房村長關照了,電和水都通了沒問題,汽還沒通,村長特意叫人買了電炊具,親自去盯著叫建祥他們給裝好調好了。電視兩百多個臺呀,村長讓他媳婦把自己家電視給您家拉去了,說誠心誠意孝敬您二老。劉奶奶高興壞了,說菩薩保佑就等您回來享福!”

小公務員連珠炮似地講著,眼珠子打轉兒觀察著後主男的臉,希望那上面能立刻浮起哪麽一絲半點的笑意。“劉爺爺,中午通電話他們還說家裏裝電話了,我這會兒打電話怎麽還不通呀?您還是跟我們趕緊回家去吧,劉奶奶一定等急了。快上車吧您。”

“你他媽敢騙我!”後主男的聲音炸雷般響得怕人。他的腳跟兒腳掌憤怒地夯在柏油路面上,壓得我們屁股生疼。“你們他媽都騙我!”小公務嘴唇顫著,貓著腰眼睛往上瞟著後主男。“劉爺爺,咱,咱還是家走吧。”

我去你媽的!隨著後主男一聲狂吼,小公務員一個大屁堆兒四仰八叉翻倒在棕櫚樹下。我們的主男脫變成了一頭雖然衰老但依舊令人毛骨悚然的非洲雄獅,他荒草般縱橫的頭發在風中抖著,隨著他的雙腿趔趄著,摘歪著沿著柏油路一直往西沖過去了。村長的司機哎哎哎地上前阻攔,後主男的頭瘋牛樣戳在他心窩上,他痛苦地撲倒在桑塔納的前風擋上面。

暮色中的傍晩,一邊是海是沙是海風,另一邊是低矮的沙坡和隔在沙坡後面的神秘的寧靜。棕櫚葉噗噗簌簌地搖著,揪心地望著下面瘋瘋癲癲疾走的老頭子。“你個死老婆子你也騙我!你們他媽都騙我!老天爺,我日你八輩祖宗!”後主男爬上了松軟的沙坡,這裏原有一條土路,就是從這裏,後主男蹬著會唱歌的三輪兒,第一次把我們迎進村。我們登上沙坡,從前熟悉的村落不見了,一條綿延的圍幕繞成一個巨大的圓圈把村子東半邊圍了一整圈,黑暗中的廢墟裏看不清紅的磚頭或白的墻皮,也不可能分辨出我們家原來那座可愛的小院,那大紅旗也沒了蹤影。遠遠的有一群長著輪子的機器,在幾盞黃黃的燈下鼾鼾地打著盹兒,真的是再沒什麽好拆的了。

後主男滑下沙坡身子撞到了圍幕上,薄薄的鐵皮嗙嗙地響。他瘋狂地嘗試著想翻過去,但是他沒有先主男從前逃跑時那樣幸運,一人多高的鐵圍幕嗙嗙叫喊著把他甩了下來。他站起身狠狠地踢那猖狂的鐵板,我們的鼻子破了嘴唇裂了我們哀號著求饒。

“劉爺爺!”小公務員從沙坡上滾下來。“劉爺爺,今晚村長參加海龜灘項目奠基的慶典儀式,電視臺直播,等咱們這兒建設好了賺了大錢,給巖溶嶺建十所學校也沒問題呀!您何必著急非得現在辦這事不可呀!”

“呸!你個混球兒!你他媽也算巖溶嶺娘們兒肚子裏生出來的娃!”

小公務員豆芽菜般的身體又一次在犟老頭的大巴掌下翻倒了,後主男頭也不回摘歪著爬上沙坡,我們肚子裏填滿細沙喘不上氣來。他沿著沙坡吭哧吭哧地往前邁腿,像是在找什麽。村長的司機在我們身後呼喊著小公務員的名字。

前面鐵皮圍幕開了個口子,幾個戴杏黃頭盔一身灰色工裝服的人站在半開的鐵皮大門前嘻嘻哈哈聊大天兒。看見我們朝大門走過來,其中一個就喊道:“唉!不通行啊!繞道繞道!”後主男走上前剛要說話,大門裏面一個聲音喊:“怎麽還不關門呀!今兒晚上有演出,大車小車都別出去!趕緊關門,趕緊關門!別給我惹事!啊!”大門在我們面前關上了,後主男沒有再去踹門,只是無望地立在哪兒。

嗖!嗖嗖!嗖嗖嗖嗖!夜空突然亮起來了,幾股子好看的煙花竄上了星空。我們調頭向西望去,煙花卻沒有再出現,而是一左一右出現了兩座明亮的場景,我們右邊是韋馱寺,它周身放著融融的光芒,不再是雪一樣白而是一片金黃,那韋馱塔細細的塔尖,黃金蔥指一般俏皮地戳著繁星密布的夜空。在我們左邊的海龜灘上,強烈的燈光照射下出現了一座美麗的舞臺,我們循著舞臺那邊好聽的音樂聲向海龜灘望去,後主男像是猛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從沙坡滑下來,倒掉我們肚子裏的沙粒,沿著公路大步流星朝海龜灘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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