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盛大的慶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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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油路上怎麽開始堵車了,後主男從一動不動嘀嘀嘀按著喇叭的車林中穿過馬路,沿著白沙灘接著往海龜灘走,快到海龜灘了,馬路上擺著會發光的路障,站著很多警察和交通協管員,車窗紛紛搖下來有人就罵罵咧咧抱怨著。一個男聲說:“我缺!又你媽限行封路,不是不擾民嗎?你們丫的有完沒完!”一個女人著急地說:“我們孩子明天早起還要上學呢!這多早晩兒才能過呀?”後面又跟上一個聲音:“哎呦嘿!路不讓過,車不讓開,稅錢和保險也不給打個折。裏外裏都是你們合適,沒這麽玩的嗨!這可得立法聽證啊!”

“請大家夥兒理解,晚上有重要活動,咱們報紙電視廣播還有網上都通知了,十點鐘一定放行啊!請大家配合配合,謝謝!”警察耐心地解釋著,還給圍過來的車主們敬禮。好多著裝統一的姑娘拎著裝得滿滿的大塑料袋出現了,她們走到每輛車前,往搖開的車窗裏塞進什麽東西,邊塞邊說謝謝謝謝!我聽見車裏的人說:“呦!這還倆多鐘頭呢!您就給我們個水飽呀?我們晚飯還沒地兒找補呢!”隨著車裏傳出的埋怨聲,幾個飲料瓶一拉罐兒什麽的就從車窗裏扔了出來。又有聲音在喊:“有點兒素質沒有!保護環境啊!”我無奈地對我的右鞋說:“看看這些沒出息的人類,給點兒吃喝就能糊弄一陣子。唉!難道吃飯就這麽重要嗎?”

後主男誰也不看,直撥楞登就往沙灘上明亮的舞臺走去。舞臺下面是一排排一列列密密層層黑咕隆咚的人影,好像都坐在小馬紮兒上,中間留了窄窄的通道,正對著舞臺中央。我聽到很多男男女女竊竊私語評論著臺上的表演,觀眾席周圍還拉著警戒線。我們走到入口處一個藍色小帳篷前,一個胸前別著牌牌的胖姑娘從帳篷裏沖了出來:“哎呦大爺!演出開始不要亂走動行不行!快拿好了進去坐下,別亂丟垃圾啊!”她隨手將一瓶礦泉水遞給我們。

燈光聚匯的舞臺上□□個一身金黃鎧甲的漂亮姑娘翩翩起舞,她們的墊肩高高翹起像左右對稱的兩彎月牙兒,擺動著纖細的腰身,□□的肚臍一顫一縱的。最有意思的是她們毎人都戴著又高又尖的頭盔,盔尖兒就像微縮了的韋馱塔,黃金蔥指般俏皮地戳在頭上。一會兒在舞臺上分散舞蹈的姑娘們,忽然間集中到舞臺中央,站成筆直的一縱列,我們站在正對舞臺的通道中間,從我們這兒望過去,□□個姑娘完全合並成了一個黃金美人。在幽悠慢起的樂聲裏,第一個姑娘翹著蓮花指微微張開雙臂,後面一個姑娘也學她的樣子,只是雙臂張得更開些,姑娘們依次伸開雙臂,臂膀逐漸伸平翹起,最後一雙手臂直立在姑娘們頭頂上,蓮花指手背相依好像兩只美麗的孔雀,一個東張一個西望。我們的視野中出現了一個金黃的圓輪,一圈美麗的戴著數不清的黃金戒指的蓮花手臂。

音樂節奏加快了,姑娘們開始沿著圓環擺動臂膀,我看到飛轉的黃金圓輪,我看到了千百只美麗的蓮花舞動著旋轉著綻放著閃爍著。我的眼睛終於花了,不敢再看了。我的右鞋說:“好美呀!纖纖巧巧的,你快看她們那黃金舞鞋,真是太美了!”

“你坐哪兒呀?怎麽還站著!”一只大手強按住後主男的肩,強迫他貓下腰。又一個聲音低聲喝道:“最左邊有空位子,趕緊坐下別說話啦!直播呢知不知道!”我們被推搡著坐到會場後排最左邊一列一個小馬紮兒上,後主男咕咚咕咚喝完一瓶水,眼睛四下裏到處學摸著什麽。我知道他在找人,舞臺上表演什麽他一點兒也不關心。小公務員和村長的司機出現在會場外,他們慌慌張張圍著警戒線四處望著,是在找我們嗎?後主男用空水瓶遮住了臉。

我們左邊又是一個藍色小帳篷,幾個花枝招展滿臉油彩的女娃娃披著軍大衣嘀嘀咕咕小聲嘮著嗑兒,舞臺上演什麽她們毫不關心,只對自己的話題饒有興致,還不時用長長的花指甲遮著嘴唇竊笑著,那些嘴唇怎麽那麽厚那麽紅呀!其中一個突然站起來大衣就滑落到地上,她身上掛著銀白金黃的穗穗露著肩膀和整個後脊梁。一個年紀大一些的姑娘撿起大衣披在她肩上說:“月月!快披上,連演三天呢,再發燒我可不管你了!”“謝謝白姐姐!”小女娃嗲聲嗲氣地說。

我們前排兩個大男人正在小聲唏噓讚嘆著。一個說:“我缺嘿!花血本了這回嘿!”另一個說:“可不是嗎!連那誰都來了,省裏領導硬是沒讓她去絲迪安娜銀星大廳開獨唱會!”一個又說:“哎呦!她唱一首得這個數吧!”另一個又說:“嘿!根本不是錢的事兒,再貴也得請她來,這是門面呀,開玩笑嘞!”

舞臺上的姑娘們消失了,後主男用水瓶子遮著臉,眼光捕捉著每一個光亮處的每一條人影,小公務員和司機的眼光四處搜尋著後主男。一個皮膚黝黑身材苗條的姑娘走上舞臺,她脆脆甜甜地說道:“啊哈呦餵嘰呱嗒嗒喱,讓我們把鏡頭交到韋馱寺大典現場吧!”舞臺上燈光暗了下來,姑娘的身影在夜色中走下舞臺,一會兒就鉆進了我們身邊的藍帳篷,她抄起一盒盒飯一疙瘩蘸著湯汁的米飯就塞進嘴巴裏,紅嘴唇一咕嚕一咕嚕就嚼起來,眉頭一皺就噎住了。小女娃們忙給她捶背,她仰起個水瓶咕嘟喝了一口水,氣順了過來。“可以進來嗎?”一個穿淺色西服的人在帳篷外邊小聲問道。“呦!進來吧徐臺。跟我們這幫催輩兒還這麽客氣幹嘛!想怎麽使喚就怎麽使喚唄!”黑姑娘酸酸地說。“哈哈!阿芳對我又有意見了。”淺西服搭訕著。“呦呦呦!我們哪兒敢呀!為轉型城市做貢獻,這點覺悟我們還有。這些日子讓我煽呼的,我媽她們院的老太太都要來放龜!徐臺,你說我們掙這倆錢哈,幹的活兒比烏龜馱的石碑都重,吃的比特麽豬食還不如。我靠!哪兒像人家省裏面出了名掛了號的呀!我們家寶貝才十一個月!”姑娘真流淚了,蔥尖似的手指揉著鼻子。那淺灰西服陪著笑臉就是一陣亂勸。

這時候舞臺上的大屏幕早已播放出韋馱寺前宏大的場面。一個聲音洪亮的大男人穿著亮閃閃的對襟兒上衣正在響亮地背誦著什麽。他身後就是燈火輝煌的韋馱寺,燈光下韋馱寺變成了金黃色的聖殿。

我們好奇地望著大屏幕,後主男依舊在毎一片光影間尋找著他自己的目標,他非常專註,非常有耐心。大屏幕上出現了一排打著領帶穿著西裝的男人。他們雙臂都放在身子前面,兩手交叉精心保護著自己的小肚子。每人肩上都搭著一條金黃色的圍巾,上面好像有幾個深褐色的字兒。那對襟兒上衣站在他們邊上停止了高聲的背誦,掏出一打小卡片就念起來:“哼哈哇呀嚨噥噠局長上前獻禮!”

那大屏幕裏面不知是誰拖長了聲音隨著輕輕緩緩的鐘聲唱道:“獻,獻獻獻,禮,禮,禮禮禮!”

...............

我看到一個穿深色西裝的人離開那排人緩緩向前走去。他前面兩個青年學生手持一只鮮艷的花環也緩緩走著。他們走到韋馱殿那扇去了把兒倒立的葫蘆瓢似的門前,青年們放下花環,深色西裝俯下身整理花環上一左一右兩條紅絲帶,然後轉身緩緩走回到那排人中間,仍舊站在原來的位置,仍舊是雙手合抱在小肚子上。這時我才看清楚他沒有穿鞋。

對襟兒上衣又喊道:“吧嗒葡撻空麻裏拉秘書長獻禮!”又一個人照原樣走出來和剛才那人一樣,按規定的程序做了一遍,最後也是重新站回自己的位置。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直到毎個人都做完一遍。這時一群寬袍大袖漂漂亮亮的小男生跟著舒緩的旋律,在韋馱廟綿白的石臺基上,赤著腳舞蹈起來,左邊一擺右邊一蕩,齊刷刷地拍著巴掌。

屏幕中央又出現了那個對襟上衣的大臉盤,他身後小男生們依然齊刷刷舞蹈著,他面帶滿意的微笑響亮地說:“唔喔呱哩嗄大典完畢。芳芳你好!聽到了嗎?現在我把現場交還給你,交還給海龜灘主場!”我們這邊藍帳篷裏的黑臉姑娘猛醒過來,放下沒吃完的盒飯驚慌地對淺灰色西服說:“我靠!徐臺,老張他穿幫了!”穿淺灰色西服的徐臺倒還鎮定,他抹身出了帳篷對著舞臺喊:“阿毅快關話筒!別開燈!”又轉身對著黑夜中的海龜灘喊道:“小牟牟,快通知放煙火!要快!”

砰!砰!砰!沈穩的響聲在大海上空震蕩開來,除了後主男幾乎所有人都扭頭向大海上空望去。黑姑娘對著徐臺豎起大拇指:“領導就是領導呀!還是您牛掰掰呀!”

砰!砰!我終於看清楚了,大海上夜空中是金色的彎月。砰砰!不對呀?月亮應該是銀色的呀?而且繁星密布的夜空,不應該有彎月呀?

砰!砰!金色的彎月更近了。不對呀?彎月怎麽會移動得這麽快?而且彎月應該是立著的,可天上的彎月卻怎麽是平躺的呢?砰砰砰!金色的彎月更近更大了。更不對了,天上居然出現了左右對稱平躺著的一對彎月,一對金黃的彎月亮。每一次砰響後,較遠較小的一對彎月就消失了,在離我們更近的夜空中就出現了一對更大更清晰的金燦燦的彎月,接著又是一聲砰響,又是更大更近更清晰的彎月!

它們好像一雙大槳,由遠及近一下一下執著地努力地向我們劃來,那砰砰聲就是它們奮力拍打蒼穹的囬聲了。它們來到了我們的頭頂,砰砰砰!我看見一對彎月全身片片金黃色的鱗甲高懸在我們頭頂,我突然明白了,那是一對金黃色的海龜鰭從天邊一步步劃過來,一下一下游了過來,那是只神奇的藍須龜游出了大海,游上了夜空,在空中游到了我們頭頂,像星月般照亮我們。我想起了順喜的話,每逢端午和中秋,藍須雌海龜都會雙鰭用力,在白沙灘上使勁滑動著,它們努力向前,一定要為自己即將問世的蛋寶寶尋找到一處舒適安全的沙灘產房。

多麽新穎的奇思妙想呀。除了後主男所有人都熱烈鼓掌。金色的雙鰭懸在高空接受人類的歡呼。啪啪啪啪!禮花在它們周圍炸響,一束紅花一束黃花一束綠花一束銀花一束彩花。嗖嗖嗖嗖!七彩的光斑在我們左右,沿著半圓的軌跡不緊不慢滑上高空,金色的雙鰭周圍綻開了一條絢麗的彩虹,會場和舞臺已經和白天一樣光亮。掌聲歡呼,歡呼掌聲!

只有後主男一個人,借著黑夜中難得的光明,雄獅般尋找著自己的獵物。他應該是找到了,貓著腰提著我們在馬紮兒林中慢慢朝舞臺方向移動。他盡量蹲著身子低著頭前進,越接近獵物越謹慎小心。我們離舞臺只省下三排馬紮兒了,在第一排馬紮和舞臺間大約還有三米寬的空地。後主男領著我們盡量向會場中間挪動,有些人被踩了腳,有些人被按住肩膀,他們抱怨著。但是後主男誰也不理,眼睛瞄著舞臺,心裏只有他的獵物。

禮花和龜鰭漸漸消失,夜空恢覆了安寧,觀眾席又陷入黑暗中,舞臺突然被燈光打得雪亮。芳姑娘換了一身休閑的裝束,白色發卡上頂著個紅紅的嘴唇。和她一起上來個黑頭發的洋小夥兒,一身唐裝胸前還繡著韋馱,兩人一問一答說起了相聲。

呦嗬!芳小姐您嘴唇怎麽頂腦門兒上了。

時尚唄!這都不懂!哎呀哎呀,看鮑葛葛這身裝扮,你還真是中國通呀!

好說好說,我就是喜歡中國。

呦!那您說咱們中國哪兒最美呀?

當然是咱海龜灣了,白沙灘尋神龜,黃水谷拜韋馱,巖溶山中徒步走,高興了我就胡謅上一首。還有比這更美更舒坦的地方嗎?

呦!鮑葛葛還唐詩宋詞呢!漢語功夫了得呀!平時讀什麽書呀?

嗨!四大名著讀三十多遍了,天天早上就著煎餅吃,嗨!什麽呀!讀咱們的城市早報。

噢!那你知道幾個月前報紙頭版上轟動全省的大照片嗎?

這你難不住我,不就是傳說中的"世紀之吻"嗎!

我的右鞋突然用鞋帶扽著我說:“老頭子仔細看看,那臺上是鮑威,是小鮑呀!”真的是小鮑!我著急地喊著頭頂上的後主男。可是他不理我,也不看我們,眼睛緊盯著舞臺右邊的黑影裏的什麽東西。小鮑又說:“要想講清楚這驚世駭俗振奮人心的一吻呀,那還得請個人幫忙。”

“別賣關子,快說誰呀?”

“嘿!那當然是這深情一吻的主人了!有請咱們村經濟轉型的帶頭人上場!”

芳姑娘和小鮑一起轉回身去。舞臺上雪亮的光照沒有了,高空中射下一束融融的光,喇叭口一樣的光柱投射到舞臺左邊,歡快活潑的樂曲響了起來。

後主男貓著腰挨到了第一排馬紮兒,我們與舞臺之間只有三米寬的空地。臺下一片黑暗,後主男握緊的雙拳就懸在我們鼻梁上。我渾身突然一陣激動,覺得自己周身的老皮都緊繃起來,大戰之前先要打埋伏,這個我懂的,說書人也經常這麽編。

七八個穿黑色緊身衣的女娃娃,身上掛著彩色的穗穗露著後脊梁,手牽手在光柱裏舞蹈著。她們纖細的腿上纏著綁成菱形的絲帶,鞋尖粗得趕上個竹竿,她們個個居然都是鞋尖點地一蹦一縱,好像剛出生的小毛驢小蹄子顫巍巍地敲打地板。最有意思的是她們人人頭上都頂著一個紅紅的大嘴唇,那嘴唇很紅很大比女娃娃們的肩膀還要寬。女娃們用鞋尖支撐身體旋轉著向舞臺中心移動,喇叭形的光柱一步不離地跟著她們,那些大紅嘴唇在娃娃們頭頂一嘬一鼓,旋轉著把飛吻吹向四面八方。

後主男攥緊拳頭,不看女娃們,而是緊盯舞臺邊上的黑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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