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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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書記的話後主男楞了,我也楞了,對我的右鞋說:“書記認錯了人,從前常和書記見面的是先主男才對呀!”我的右鞋把鞋帶兒立在嘴唇中間說:“噓!”範秘書又說了一遍:“大爺,您老慢慢說不用著急。”

書記對範秘書揮揮手,秘書就隱在了老頭身後。書記把右手搭在後主男左手上拍了兩下,擡頭對著攝像機和照相機們說:“巖溶山下敬愛的劉爺爺,咱們媒體的朋友們都知道吧?”那些端著攝像機照、相機的人開始交頭接耳,有幾個還一臉茫然。書記又笑了,伸出食指中指並在一起點著面前的人們說:“看來有些同志沒有在家預習功課呀!啊?哈哈哈!”他扭頭握緊後主男的手,就把後主男資助竹梯小學學生的事情說得詳詳細細,還說後主男做善事已經三十五年,從部隊回來後就一直堅持著。唉!我們鞋不像人那樣有精確的時間概念,我只粗略地記得在湯多步霓到來之前,我們和先主男一起生活的日子裏,他先後吃了五次陽澄湖帶戒指的小螃蠏。我心裏特別好奇,後主男的事兒書記怎麽就知道得如此詳細?“唉,媳婦,你說這是怎麽回事呀?難道是先主男特意從芳丹思蒂來電話跟他說的?”

“噓!”我的右鞋再次請我安靜。

“好了,剛才我是賣個關子,現在咱們進入正題。”書記接著說:“咱們市有個青年農民,去北方的大城市利用網絡經營海鮮生意,事業很有成就還在網上著書立說,成了知名的網絡作家。他叫問菊人,你們可以上網找找。正是讀了他很多寫故鄉的文章,我才結識了咱們敬愛的劉爺爺。”

書記停頓了一下,站起來一手扶住後主男的肩膀,一手插進褲子口袋裏,姿勢非常悠閑地接著說:“我在市裏工作了這麽多年,居然就不知道有個劉爺爺,看來我們各級政府部門,尤其是一把手,需要認真思考思考了。我們天天喊著要建設暖心城市,提倡互助友愛,鄰裏和睦,敬老愛幼,社會和諧,可是劉爺爺這樣的活雷鋒就站在面前,我們竟然視而不見。我們天天講創建希望城市,可是誰是我們的希望?孩子們才是我們的希望,讓他們公平地接受義務教育,我們的城市才有未來才有希望。大家說對不對!”

嘩啦嘩啦又是掌聲,啪嗒啪嗒又是記事本落在地上。後主男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臉紅了縮著身子靠在椅背上。

掌聲未落書記接著講:“說到教育大家一定要明白,我們要建設國際一流的院校,但是義務教育階段,一定要人人均等,有教無類。在城市裏要嚴格執行小學生就近入學的原則,擇校生的比例要嚴格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內,任何形式的讚助費擇校費都是不允許的。無論是誰都不應該享受特權。絕不能因為貧困而把任何一個山裏的窮孩子擋在學校的門外!絕不能讓任何一個山裏的娃娃,在漏風漏雨的教室裏承受房屋倒塌的危險!”

書記向前踱了幾步接著說:“有些人說條件不成熟,有些同志擔心經費不足,要我說建設希望城市的信心最重要,信心比什麽都重要,錢再多沒有信心也是沒用的!我們要堅定信念,一定要讓我們的孩子們,讓全體市民們生活得更有盼頭,讓大家生活得更有希望!”

書記講話的尾音被熱烈的掌聲淹沒了,居然閃光燈一閃也沒閃,那些拿照相機扛攝像機的,都好像忘記了自己的工作,玩了命鼓掌,好像書記說的,完全就是自己家的事情。有個姑娘竟然又蹦又跳,嘴裏還喊著:“噢!噢!噢!”

範秘書費了個牛勁兒才讓大家安靜下來,書記坐回原位呷了一口茶,滿意地望著重新靜下來的人們。我興奮地說:“媳婦,有戲有戲有戲了!這犟老頭還是命好呀!”“噓!”我的右鞋禁止我說話。

嗙的一聲響,靜下來的人們擡頭望去。書記身後那扇隱在墻角的白色小門被人推開了。一個身著警服的中年男人匆匆忙忙走進來,他的肩章警徽閃閃亮,分頭留得整整齊齊不長不短。他誰也不看,眼睛盯著淺灰色鑲著黃花的地毯,兩只黝黑鋥亮的皮鞋,鞋尖直指書記的扶手椅,噌噌噌噌,以訓練有素的堅定的步伐快速向書記靠近。

後主男還在回味剛才的激情場面。範秘書看見來人不知所措。書記聽到聲響慢慢回過頭去看。我著急地喊著後主男:“領導工作繁忙日理萬機,有話就講你不能猶豫。你看你看你看看,又來事兒了吧!畢竟我陪先主男見過那麽多領導,我比你有經驗呀!”

我的右鞋說:“噓!”

那警察健步來到書記身邊,俯下身在書記耳朵邊講話,聲音小得我們什麽也聽不見。書記回頭望著警察,後腦勺遮擋了警察的臉,他倆的表情我完全看不到。對面那些拿照相機,扛攝像機的人悄悄騷動起來,有的人聲音越來越大,我隱隱約約好像聽到他們說:

“嗯啊哈呦,你們都聽說了吧?”

“哈啊嗯呦,聽說了什麽呀?”

“呦啊嗯哈,你怎麽連這都不知道呀!”

“啊嗯呦哈,這輩子做新聞我他媽是白幹啦!”

那警察好像終於說完了,略擡起頭嚴肅地望著書記,好像在等待領導的指示。但是書記沒動,仍舊扭頭看那警察,一支胳膊在身後撐住座椅扶手,手抓得緊緊的。他全身僵硬,只有兩只鞋悄悄移動。

他的右鞋在地毯上蹭著,一點點兒向右挪動。他的左鞋好像很激動,一個小跨步追上來劈頭就是一句:“你給我說實話,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情?你和他都幹了些什麽?不許隱瞞,快講!”

“幹什麽幹什麽幹什麽呀?我告訴你不幹我的事兒!我可什麽都不知道!別人說什麽你都信呀!”他的右鞋有點害怕但還是嘴硬,使勁兒挺著。

...............

書記的左右鞋發現我們正在看著他們,都把臉轉了過去。

書記的身體恢覆了韌性,他的頭先點了一下,後來又有力地再點了一下,那警察站直身一個向後轉,噌噌噌噌就消失在輕輕關上的小白門外面。後主男也好像察覺到了什麽,不放心地盯著書記的後腦勺。書記慢慢回過神來,一點一點兒把臉轉向大家,他頷了頭我還是看不見他的表情。他的兩只鞋一左一右回歸原位,早已安靜下來不再爭吵了。

所有目光都註視著他,已經沒有人竊竊私語了。一個端照相機的姑娘突然打破了沈默,大聲喊道:“邱書記,目前市裏有些傳聞,我可以就此提個問題嗎?”書記刷地擡起一只手臂,果斷地把頭仰了起來,好像仔細思索後重新撿回了失去的記憶。他起身大踏步向前三步走,站得離攝像機們更近了。我們望著他挺直的後脊梁,卻望不到他的臉。他帶著磁性的聲音在一嘟嚕一串的閃亮的吊燈間回響。

“媒體朋友們都在,有些事情在這個場合呀,恰好給大家夥兒說明白。幾年來我們全市人民同心協力,為了我們法制城市、安全城市、健康城市、暢通城市、暖心城市、希望城市、轉型城市,這七大目標呀,都做出了巨大貢獻。成績是有目共睹的,當然挫折在所難免。最近的一些個別事件和傳聞,大家切莫聽信謠言。”

書記向兩側轉身,我看到他自信的笑臉,他詼諧地說:“今天呀,我就來給大家的疑問提供一個標準答案,再覆雜的問題都會得到徹底解決,再大的謎團終有揭開謎底的那一天。上級的巡査團很快就要蒞臨本市,一切都會水落石出的。請大家安心工作,不要把小道消息傳播。好,朋友們同志們,再見!哈哈,再見!”書記把右手舉在胸前,掌心向外微笑著環視大廳,用眼神和所有人說再見。他毅然邁步走向墻角的小白門,甩開身後所有的議論健步如飛。後主男猛醒過來霍地站起身來,我的右鞋不再沈默,她高叫著:“快喊!喊書記!喊娃娃!喊竹梯!”

書....!後主男的聲波被範秘書胖肥的大腦袋阻擋住了,小白門重新關上書記已無影無蹤。範秘書搶占了書記的位置,對著攝像機發了話:“市領導接訪會到此結束,歡迎市民們下個月積極參與,歡迎媒體朋友們準時到場!”

“同志呀,咱那娃,那竹梯呀....!”

“大爺,政府答應的事兒一定會落到實處,您就放心吧!”

“可是同志呀....!”

那些綰著發髻剛才微笑著續茶的姑娘們,這會兒走進來收拾會場,範秘書一連聲地說:“過會兒這裏還有個會,咱出去聊出去聊,別著急別著急,都跟我去,跟我走吧。”一群人跟著範秘書,在幾個保安的護持下走出大廳,走出電梯走出市府大樓走向市府大門。後主男著急了,拽著範秘書的胳膊,“我說同志呀!娃娃們等不了呀,他們上學也沒個老師呀!”

來訪的群眾唧唧啾啾走岀了市府的大門,那工人模樣的異常興奮,高高地拔著胸脯,那喊冤的大媽還是一臉喪氣樣。最後只剩下後主男和範秘書在那裏拉拉扯扯。我一路埋怨著我的右鞋:“你噓我幹什麽呀?噓我幹什麽呀你?看見了沒有?過這村兒就沒這店兒,咱跟這些當官的打交道那麽久了,這裏面的道道兒那還用想嗎?白來一趟不是,純粹白來一趟!”

“小跑,範小跑!”正當後主男和範秘書糾纏在一起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一個姑娘突然出現了,她皮膚黑黑人很漂亮,纖細的腰身一臉不耐煩的模樣,她的右錐子鞋尖在地上旋著瞪著我們說:“幹嘛呀動手動腳的!”後主男一下子松了手,範秘書轉身遮住後主男笑瞇瞇地說:“沒事沒事,領導什麽指示?”姑娘瞥了一眼後主男說:“這老頭兒誰呀!哎,晚上七點海龜灘有外場,今兒夜裏不回來了。孩子在我媽那兒。你下班趕緊去,不許特麽在辦公室拱豬,聽見沒有!”

姑娘邊說邊側著身往大門外走,一串鑰匙就拽到範秘書胸口。範秘書答應著用手捂住鑰匙,目送姑娘上了門外的汽車走遠了才回過頭來,看見後主男他急轉身往樓裏跑,邊跑邊說:“大爺,政府答應的事兒一定形成文件盡快落實,你就放心吧。”

後主男還想追,四只翻毛鹿皮鞋攔下了我們,左鞋們說:“今兒就這樣了吧,別生事,別生事。”右鞋們說:“一大早就來了,年紀這麽大了,快囬去吧,好不好,囬去吧。”後主男帶著我們失忘地走出市府大門,沒想到村裏那個文質彬彬的小公務員一直在傳達室等著我們。

“劉爺爺,會開得挺好吧?我給村長和劉奶奶打電話了,他們都放心了,咱這就回吧。昨天村長把我一通臭罵!唉!我訂了旅館可就是找不到您。劉奶奶急壞了。現在總算沒事了,要不咱去給劉奶奶買點東西?錢我帶著呢。要不您跟劉奶奶通電話?車都派來了咱坐小車回家吧,您瞧。哎,哎哎哎,劉爺爺劉爺爺!”

後主男低著頭疾走,根本不理那小夥子。我能感覺到他並沒有選擇方向,只是被心裏的怒火燒得停不下來。人是經常發燒的動物,這是他們致命的弱點。因為天氣冷暖交錯身體陰陽失調他們會發燒,那是可以通過吃退燒藥,靠打點滴輸入抗病毒藥水,就能慢慢好起來的。但是如果是因為心火發燒,就像委主任和先主男當年那樣,那就什麽藥也治不好了,也就是人類常說的不可救藥。我看現在後主男就是心火燒的,我真怕他出什麽事兒。

“老頭子,你走慢點兒,等那小夥子趕上咱們,萬一出什麽事兒也有個照應呀!”每當遇到險情我的右鞋總是比我鎮定,雖然她沒有我會認路,但是要是離開了她,我自己還真不行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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