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見面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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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主男沒說話,我知道馬小勤的爸爸要是坐在屋裏,後主男會把兩只竹凳都砸碎在他腦袋上。還是馬小勤先開口了:“劉爺爺,我弟弟能回來,一定能回來,他是我帶大的離不開我。眾籌的黎叔叔說幫我找弟弟。等媽媽手術完了病好了,說不定弟弟就找回來了。我爸要是認錯我們就還要他。”後主男笨嘴拙舌地只說了兩聲噢噢。

馬小勤的聲音突然又快樂起來:“爺爺我給你剝柚子吃!”後主男說不吃。馬小勤下了床,往食指上套了個戒指似的東西,一會兒一只大柚子被輕松地剝開,柚子皮分做一樣寬的六瓣兒,跟兒上卻還好好地連著,小屋裏飄著水果酸甜的香味。

爺孫倆邊吃邊聊,後主男說給你媽吃呀。馬小勤說媽現在醒不了,留一半明兒她再吃。後來後主男說太晩了你們該睡了,明天還要早起上學嘞。就站起身說要走。馬小勤說爺爺等等,就拿著什麽在柚子皮上穿呀穿的,一會兒柚子皮居然變成個燈籠樣。馬小勤又摸出大半根兒紅蠟燭說:“外面黑,我給您做個燈籠照亮!我以前也做過,風吹不滅的。”

融融的燭光在柚皮燈籠裏給我們照亮兒,這一次後主男沒有在小院裏碰頭。走到院門口,爺孫倆都猶豫了,一個不想走一個不想分。馬小勤突然就張開手抱住後主男的腰,頭埋在他懷裏說:“爺爺,您說我弟弟能回來嗎?”

這一次後主男一點兒沒猶豫,他摟住馬小勤的頭說:“能能能!咋不能呢!你弟弟能回來,你爸也能回來,你爸不回來爺爺把抓他回來!”

我們整夜露宿在大橋下面,融融的月色中後主男又一次把融融的燭光點燃。深夜了一個穿制服的人從停在道邊的閃燈的小車裏下來,走到我們面前檢查我們的證件,他疑惑地盯著後主男說:“黃水谷的還至於進城幹這個,我說老頭兒別給我們找事兒啊,明兒一早就麻利兒回村吧,可別讓我們再瞧見你啊!”後主男瞧了他一眼沒說話,把蠟燭又吹滅了。剛才他沒有跟馬小勤說實話,他騙馬小勤說自己住在客車站的旅館裏,我想他大概是怕影響母女倆休息吧。這倔老頭能有這心眼兒卻也難得。

我的右鞋說:“馬小勤對咱娃娃好,那就是咱娃娃的福氣。她弟弟可要早點兒回來,晚了怕就穿不上了。”我說她弟弟小著呢!再說穿不上,不還有學校的小娃娃嗎,農民工的孩子不會嫌棄舊鞋。我的右鞋就說你這是安的什麽心,盼點兒好行不行!

這一夜柚皮燈溫暖著我們,後主男一會兒把蠟燭點燃,一會兒又吹滅,一會兒又點燃。我和我的右鞋這輩子還沒在大街上過過夜呢,柚皮燈不僅能給我們照亮兒,還能讓我們產生一種新奇的感覺。這種感覺好像是人類獨有的,以前我們理解不了。

天快亮時蠟燭早已燃盡,柚子皮也變得脆硬了沒了個模樣。後主男看了半天散了架的柚皮燈實在舍不得丟了。我們跨進橋邊的草叢,他居然在裏面找到個水龍頭,嘩啦嘩啦洗了臉,叼著第三只燒餅邁開步就走,前面市府的大門就影影綽綽出現了。這次他可是沒有迷路。

“劉爺爺,昨兒找您一整天,您上哪兒去了!”居然是村裏那個文質彬彬的小公務員立在我們面前。“你找我幹啥!”後主男沒好氣地說。小公務員還是一臉笑容:“劉爺爺一會兒您進去慢慢談,我就在這兒等您。”

市府門口已經有人在等了,人們明顯分成兩撥,立在門口的是一群城裏人,蹲坐在大門左邊的像是一群鄉下人。一個花白頭發的大媽盤腿兒坐在地上哭著喊冤枉。一個工人模樣的人本來站在她身邊,見她鬧起來沒完就厭煩地抽身躲開,邊走邊說:“鄉下人就是煩,進去再說行不行,瞧這點兒素質!”蹲在地上的人都不大言語,打著哈欠像是沒睡好,還吸溜著鼻子呸呸地往地上吐吐沫。這舉動又引起了那個工人的反感。一輛滿身泥灰臟兮兮的小車停下來氣喘籲籲,車裏沖出兩個人就把人堆兒裏的一個農民模樣的人架起來往車裏拖,那人說我不走我不走!架著他的人說:“你小子玩我們是吧,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大門口的翻毛鹿皮鞋什麽都沒看見似的還是一動不動地站著。市府門口的人都有些緊張起來。

這時候昨天那個胖小夥又從大門口走了出來,手裏拿了幾張紙走到大家面前,笑嘻嘻一個個問一行行往紙上寫字。大家就不害怕了。有人又開始嚷嚷,我看到後主男喉結咕嚕了一聲可沒說出話來。

“公務員漲工資我們怎麽不漲!”

“城管憑啥打我男人!”

“我兒圖圖冤枉呀!”

“這PX怎麽就不聽證呢?”

“房子剛買一年就跌了三十萬,讓我們怎麽好意思和新鄰居見面?”

“我們醫生護士的命就這麽賤嗎?”

“學生家長威脅我女兒,我這份工作完全沒有安全感!”

“別急別急!都有發言機會,都有發言機會!胖小夥陪著笑解釋著。”

大門裏一個聲音喊:“範秘書,可以進來啦!”

胖小夥領著我們走進大院走進大樓又走進電梯。這樓裏和以前大不一樣了,更光滑更明亮更氣派更舒服,大紅旗更鮮艷,只是我已記不得市長和委主任的辦公室在哪裏了。

放下所有的行李後,我們又被徹底檢查了一遍,我就想起曾經和先主男去過曠野中一座灰墻大院,因為搜身我還和別人的鞋還吵過架。不過這回安檢沒那麽嚴那麽細,給我們搜身的女人甚至打著哈欠。我們被領進好大一個四方的大廳,房頂上的燈一嘟嚕一串一嘟嚕一串的全點亮了,墻上的畫兒大得一眼看不完。一面墻下一群人拿著話筒、照相機、攝像機站得密密麻麻,對面那面墻下正當中擺著一只扶手椅,扶手椅的兩旁面對面擺著兩排同樣的扶手椅,每把椅子都配了小茶幾,上面有茶杯和塑料水瓶子。兩排椅子後面靠墻又各是兩排靠椅,靠椅上坐了些人都拿著筆和本,隨時準備寫字,有的還交頭接耳。

範秘書請我們面對面在兩排扶手椅上坐下來,後主男坐在頭一把椅子上,緊挨著當中那把單獨的扶手椅。我們的對面就是那工人模樣的人。大廳裏靜了下來,一會兒隱在墻角的一扇小白門開了,一個略有些白發的中年人西服革履走了進來。他走到我們中間俯身和每個人握手笑容滿面,握一個人的手,眼睛卻盯著另一個人,話說給周圍所有的人,前後左右都照顧到了。大廳裏的氣氛一下子親切起來,閃光燈在閃,後排的人把本子夾在胳肢窩裏都站了起來微笑著。範秘書說書記親自來和大家對話了!

是他!快看!就是他!我的右鞋突然驚喜地喊出了聲。

...............

“他是市長呀!”我的右鞋突然對我說。我也認出了市長,他有了一些皺紋多了幾根白發。可他怎麽就是書記了呢?我的右鞋興奮地說:“市長高升就是書記了!”

書記走到我們面前把後主男按在椅子上親切地握手問候,他說話的語調和從前一樣。他的鞋尖對著我們的鼻尖,他們還是那雙和我們一樣品牌的國產皮鞋,只是保養得很好,牛筋底沒怎麽磨過。後主男似笑非笑,眼含淚花,嘴角抽搐咽下口吐沫說不出話。我忽然想起了有一回後主男帶著我們到村子裏看唱大戲,那些演員們吼呀吼的唱的是雙鞋記。

一個流落海角白沙,

一個主政就坐在縣衙,

白發新染兩分離,

偏偏這鞋兒相聚!

也曾經湘館私語,

也曾經香樟樹下促膝,

任歲月秋葉般吹散,

風雨後緣份憑鞋憶!

是呀,一個到了芳丹思蒂,一個留在了市府大樓裏。我似乎是在一場夢境中,眼前就浮現出一間黑黑的屋子,沒有窗戶,門緊緊地關著,中間一張桌子,上面的一盞臺燈像探照燈,歪著長脖子狠狠瞪著先主男和我倆。一雙和我們同一品牌的囯產皮鞋繞著我們轉了一圈,然後皮鞋的主人俯下身和先主男咬著耳朵說話。

沒錯!當年先主男就是穿著後主男這身衣服,唉呀我說反了,今天後主男穿的才是當年先主男在小黑屋裏穿的一身衣服。我轉過臉向我的右鞋求證,她斬釘截鐵地說:“中邪了你個老頭子!別忘了咱今天來幹啥?咱來要錢給崖上的娃娃們蓋新學校嘞!”

就在我胡思亂想間,範秘書按著次序把話筒交給毎個來訪的群眾。前面幾個人說了什麽事情,書記是怎麽答覆的我都沒聽見,只記得書記談笑風生,大廳裏時常有掌聲笑聲。範秘書又把話筒交給了一個花白頭發的大媽,大媽就喊起來:“俺圖圖冤枉呀!十八年前死刑是錯判,九年前真兇歸案,為啥不給我兒昭雪,我兒子冤枉呀!”範秘書趕緊接過話筒按著大媽坐下。大廳裏沒了響聲,書記臉上滿含悲痛地說:“呼格大媽的遭遇我們大家都非常同情,該案的卷宗也是疑點重重。覆審調査確實需要時間,我們都期待真相大白,早日還社會一個公道。”

書記的右手高高舉起:“我們的目標之一是建設法制城市,我必須強調在我們政府內部,辦案不應該有任何阻力。如果有人阻礙司法公正,甚至徇私舞弊官官相護,那我們決不能答應!”他的手臂有力地一揮,有幾個人就收起記事本啪啪鼓掌,閃光燈劈裏啪啦刺眼亮。

書記喝了口茶,也示意大家休息一下,大概是茶太香甜了吧,後主男咕嚕咕嚕一杯茶水全喝下。一個綰著發髻的姑娘淺淺地笑笑給他續上茶。話筒就交到了那個工人模樣的人手裏。“書記,油價汽價一個漲完一個跟著漲,公司不降份兒錢,我一家老小靠誰養?還有,都是出租車,為什麽到南陀區他們還要收管理費,不給就扣車還把我們弟兄打傷。”

書記皺起眉頭臉上寫著感傷:“張師傅呀我很抱歉,是我的工作不盡職讓你把老問題又重提了出來。”那工人連忙擺手說不不不。書記卻舉手打斷了他的話:“我們的城市靠重工業起家,工人兄弟好比我們城市媽媽的大兒子,過早挑起了生活的重擔,幫助爸媽把弟弟妹妹拉扯大。”我看到市長,噢不,是書記的眼睛濕潤了,他喉結一顫,調整情緒繼續說話:“現在經濟搞活市場開放,弟弟妹妹都發達了,可是大哥卻上了年紀,沒有弟弟有錢,學歷也趕不上妹妹。同志們,這就是我們國企下崗、轉崗職工的現狀呀!我們要創建轉型城市,就要大力解決好下崗轉崗工人的實際困難,讓他們輕松地開始自已的新生活。”

“現在張師傅已經成為了一名出租車司機,用他辛勤的汗水為我們暢通城市的建設做貢獻。我要再次呼籲出租車運營公司,你們永遠要把社會效益放在第一位,多考慮市民出行的便利,多體會的士哥的苦惱!大家說對不對!”又是掌聲,後主男也在拍巴掌。書記突然就沈下臉來,一副兇巴巴的模樣,說出話來一陣陣寒涼:“在創建安全城市的進程中,那些車匪路霸黑惡勢力,我們一定要徹底肅清。我奉勸那些黒幫老大趕緊自首不要心存僥幸,政府不是怕你們,只是給你們最後一個機會。如果政府對黑惡勢力心慈手軟,那我們就是怠政、瀆職!就是對全市人民犯下不可饒恕的罪行!”

書記的右手重重地拍在座椅扶手上。兩邊記筆記的人起立鼓掌,可能是太用力了,有人的本本從胳肢窩裏滑落到地上。閃光燈又開始忙活,我看見書記挺起胸膛端坐在椅子上,右肩稍稍前移,臉上的表情果敢剛強,他好像一尊彩色的半身蠟像。他的目光深邃,直視著對面最大最高的一架攝像機,那目光穿透了鏡頭,穿透了墻壁,穿透了雄偉的辦公大樓,不知道穿到了什麽地方。

人們的掌聲落定,書記也恢覆了輕松一些的姿勢,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範秘書把話筒移到後主男跟前。後主男舔舔嘴唇,挺起胸脯,又舔舔嘴唇,臉就一下子漲紅了。我們倆就被他並到了一起。我喊著:“折騰了這麽多天,現在就是一錘子哐啷啷的時候了!前進前進前進!”我的右鞋說:“那崖上的娃娃呀,還有李校長陸老師馬小勤,哎呀你還猶豫個啥!”

範秘書說:“大爺別急,您慢慢說。”

“哈哈哈!”書記突然發笑了。“不要緊張嗎劉大爺,咱們可是老相識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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