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女孩和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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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後主男就背個小包包出了院門,他穿著先主男的衣服,還特意把我倆蹬在腳上。婆婆囑咐他說市裏客車站地下室有旅店,五元睡一整宿,不行就在那兒湊合一晩。吳所長把小車開到院門前,後主男就是不坐,還是自己去了客車站。

進城的車開得比以前快多了,一路上平平坦坦,雖然感到興奮但我倆還是昏昏欲睡。一覺沒睡足車就停了,沒想到如今進城這麽方便!我在先主男家時很少來客車站,上次來還是跟著婆婆一起回鄉下。這裏變化太大了,原來空曠的圓形廣場已經被新建的鋪面包圍了,廣場上的人流摩肩接踵,叫賣聲不斷,棒棒哥們顫巍巍的扁擔挑著大包小包。幾個俊秀的女警察騎著高頭大馬,排開一條縱隊緩緩地在街上走著,一個婆婆推著嬰兒車過馬路,當先的女騎警擡起戴著白手套的左手向後一擺,那走成一行的四匹大紅馬就乖乖站下了,後面的馬嘴叼著前面的馬尾一動不動。

我雖然很久不進城了,但所有左鞋天生都會認路,我認出了先主男常去的那家咖啡廳,從那兒向左不遠就是市政府。但後主男卻選擇了相反方向,唉!倔老頭子從來如此。我們轉了好久,來到一條人頭攢動的林蔭道,路兩旁都是高大的梧桐樹,隔著大街伸出枝條在空中握手。遠遠的隔著江水能看到對面山上紅紅的高大的圓形屋頂。我們每走一步幾乎都要和人撞肩膀,街邊的店鋪飄出陣陣飯香。旁邊三三五五的年輕人一邊走一邊聊著午餐的話題。

“快點兒定吧,腿都溜達細了!”

“嘿嘿!正好減肥。”

“去你的,膩歪人!”

“要不還這家兒吧。”

“幹凈嗎?你瞧瞧這都什麽呀”!

“別窮講究了,比餓著強不是!”

後主男拿出個大燒餅在嘴裏嚼著,腳步停下來左顧右盼沒了方向。第一個人說向左呀,第二個人說往西嘿,第三個說走過了。走來轉去我突然一眼認出了市府大門,那站崗的依然是我熟悉的一雙翻毛鹿皮鞋。我們終於又回來了,先主男曾經踏著我們在這裏和很多皮鞋見過面,他們是科長的、處長的、秘書長的,最重要的是市長的和委主任的鞋。委主任早已進了牢子,他的湯多步霓也不知流落到何處去了。人類經歷滄桑後知道慨嘆,我們鞋也會發出長途跋涉後的喘息。一樣的衣服一樣的皮鞋,只是走進市府的人卻完全不同。啊!市長的皮鞋你們好嗎?還記得我們嗎?咱們可是一個牌子的呀。噢!先主男已經去了芳丹思蒂,可他的皮鞋卻走回了原地。

一個胖小夥兒趔趄著跑過來攔住我們。“老大爺,市長接訪是上午,您來晚了!”

“同志呀!娃娃們苦呀,教室漏風,竹梯打滑,沒有籃球架,下大雨弄不好這一輩子就完啦!”說著後主男兩個殼膝蓋兒打彎兒,雙手抓住胖小夥的胳膊,身子就朝下刺溜。“哎哎哎哎!大爺別這樣,別這樣!明天書記接待在上午八點,我給您登記,您準時來就行。”小夥子在本兒上草草畫了一串字,扭過頭逃命似的就不見了。後主男還想追上去,鹿皮鞋擋在我們面前。“老大爺,回去吧,回去吧,您還有機會,回去要好好休息。”

剩下的時間我們在街上流浪。我說看來和市長的皮鞋沒有緣份了。我的右鞋說:“誰還認得咱倆這兩張老皮!再說人家市長肯定有錢,又沒攤上什麽事兒,說不定早就換新鞋穿了!”

我真佩服這倔老頭,他七捌八繞上上下下居然走回了客車站。他順著樓梯走進昏暗的地下室,幾個四十上下的女人正坐在樓梯水泥臺兒上嗑著瓜子閑扯,我們的鞋底子踩到了很多瓜子皮。

“你那家一個月開多少錢?”

“喏....還能開點兒藥治我的喘。”

“那看孩子管不管?”

“那得另加錢。”

“我告訴你們,寧看老人不看孩子!”

“說反了吧?”

“你瞧,兒女都嫌老的倔,十天半月不來一趟,那還不全由著咱自己。

可不是。”

“哎呦!孩子就不一樣了,城裏都一個娃太金貴,不像....”

“什麽一個,我那家四個!”

“城裏女人能有這肚皮?”

“嗨!有倆是前邊那個生的。”

我們小心地從這些女人身邊繞過去走下樓梯。我的右鞋說咱們住這兒不合適。一個燙發的女人走過來問找誰。後主男磕磕巴巴地就把婆婆教的話說了。那女人道:“才五塊錢!現在可沒這價兒了。再說我們七八個人一屋,您一個大男人得單住一間,這....”沒等她說完,後主男已經抹身兒往樓梯上走了,我不小心鼻尖碰到了樓梯上女人的脊梁骨,幾聲臭罵就在後面追著我們。

我們真的流浪了,沒有目標四處晃蕩,後主男坐在馬路牙子上吃第二個燒餅。天暗下來他掏出隨身帶的大塑料瓶喝了一大口水。漫無目的地走著,我突然認出這是到了日湖公園,湖心島的會所依然幽靜,湖這邊的地攤兒沿著街邊一路擺過去一個挨一個,有的點著燈,有的就借點兒路燈光。逛攤兒的人很多,好多人蹲下身一邊挑揀著內衣、內褲、胸針、發卡什麽的,一邊和小販講價兒。有個賣頭飾的攤主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她熟練地還著價兒,沒人的時候還拿出個本本用鉛筆在上面畫。

一個穿茄克衫的男人俯身和小女孩講了幾句,就掏出一張紅紅的鈔票放下扭身就走。小女孩想追可又擔心丟了自己的貨。突然我們眼前亮起來,一個皮膚黑黑的姑娘手拿長長的話筒攔住茄克衫,她身後跟著個扛攝像機的壯小夥。姑娘激動地對茄克衫說:“先生您的義舉我們都看見了。我們是一視的記者,采訪您一下可以嗎?”茄克衫用手擋住臉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趕飛機!趕飛機!”姑娘的錐子鞋追不上茄克衫,她手腕插在細細的腰上說:“我靠!你丫牛掰呀!”回頭又對壯小夥說:“今兒怎麽這麽倒黴呀!”

“沒事兒芳姐,不著急。咱再等等。反正您指到哪兒我就攝到哪兒!”

“說什麽呢你!”姑娘更生氣了。

“那什麽芳姐,我是說我今兒跟定了您了。”壯小夥一臉尷尬。

...............

到小女孩攤兒上買東西的人多了一些,有人說就買她的吧,就買她的吧,怪可憐的。還有三五個人幹脆只是放下錢什麽也不拿。有的大媽嬸子捧著小女孩的頭在她耳邊說上幾句話。小女孩一個勁兒鞠躬說謝謝!壯小夥兒扛著攝像機左邊拍拍右邊照照,小攤兒在攝像燈光中成為整條街的亮點。

黑臉姑娘又攔下一位老太太。壯小夥的攝像機立刻轉了過來。

“觀眾朋友們,咱們來采訪一下這位住在附近的大媽,請問您貴姓呀?”

“哎呦姑娘呀,我也不會說個話!再說了,我也不住這兒呀。”

“大媽您別緊張,你照著這張紙念念就行了。”

“哎呦沒眼鏡我看不清楚。”

“我教您。您就說響應市府號召,建設暖心城市....”

在黑臉姑娘的努力下,有幾個人終於站下對著攝像機說話了,嘴笨的照稿說了三四遍,嘴巧的說完稿上的還自己添油加醋。黑姑娘滿意了,她背對著小姑娘的攤兒,壯小夥的攝像機正對著她:“觀眾朋友們大家好!今天的暖心城市我們聚焦勤奮懂事的好女孩馬小勤,她為了給媽媽治病,每天放學後擺地攤兒掙錢....”



“小勤,馬小勤!”後主男突然拽著我倆疾步走向那個擺攤兒的小女孩,差點兒撞到黑臉姑娘身上。我的右鞋也一下子叫起來:“是她!就是崖上背娃娃的小丫頭。”黑姑娘和壯小夥收工了,小小的地攤兒失去了奪目的光亮,重新降落到地攤兒群裏。小女孩尋著聲音望向我們,路燈光下一雙眸子清澈見底。她蹦跳著張開雙臂攬住後主男的腰。

“劉爺爺你真來了!奶奶怎麽不來?”

“來了來了,孩子你咋在這兒?”

“俺娘生病要做手術,我出來掙點錢交醫療費。哎呀!爺爺跟我回家去吧!”爺孫倆聊了幾句,就收起地攤兒,後主男搶過包袱扛在自己肩上。馬小勤在水果攤兒上買了個大柚子,那攤主死活不收錢,追出好遠把錢塞回馬小勤兜裏。

馬小勤這孩子長高了長大了,背上沒有了娃娃,身條婷婷的走路還是一乍一縱的。我的右鞋使勁盯著她的鞋辨認著。爺孫倆一路聊著什麽手術呀換血呀骨髓呀,搞得我鞋瓤發緊,怎麽又是手術!我實在不願回想起先主男那次倒黴的手術,不願意去想豪華的大別墅裏,那些和手術聯系在一起的雞飛狗跳心驚膽戰的日子,不願意去想左內聯升關於兇宅的陰冷怪氣的話語。我的右鞋突然間說話了:“哎呦!不是那雙童鞋了,這孩子的腳咋長得這麽快呀!”我添了一句:“左一刀右一刀,這人都是造了什麽孽呀!我看人命也未必比鞋命強。”

我們離開日湖應該沒有走多遠,就走進了一大片破舊的棚戶區,沒有路燈巷子裏黑黢黢的,醜陋的屋檐和墻壁在月光下呲著牙鬼影一般地竊笑,腥臭腐爛的氣味從道邊半掩的窨井蓋裏泛出來。我在這個城市生活了很久,咋就不知道日湖會所附近還有這麽個腌臜地方。

巷子還算筆直只是很黑,馬小勤走得卻很快。前面出現了燈光,那燈光照到她鞋上隨著她走。馬小勤喊:“方爺爺我回來了。”黑暗中一個老人的聲音回答了一聲。我們走過去才看見個小吃攤兒,一個系圍裙的老人轉著頭頂上的白熾燈,燈光跟著我們繼續往前移。馬小勤走到一個院門前,回頭對巷子裏的燈光說道:“方爺爺您回吧,我到家了。”“孩子,明天早點兒回呀!”又是那老人的聲音,那白熾燈就滅了。

那院子很小,後主男的頭碰到了低矮的房檐,我也好象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借著正屋窗裏透出的幽暗的光,我看到了小院中央的水池子水龍頭。馬小勤打開廂房的門,擰亮一盞臺燈,我看見小房間裏的雙人床上有個人躺在棉被裏,臉朝裏側臥,頭上戴著醫院的白帽子。床幫到窗子只有兩只皮鞋寬,床頭一個臉盆架一上一下放了兩只臉盆,窗臺上擺滿洗漱用品。床尾靠墻角立著個小冰箱,上面一臺半舊的電視。冰箱旁邊一張長條小桌子一邊靠著墻一邊挨著床,沒有椅子,馬小勤大概是坐在床上寫作業看書的。臺燈黃融融的光裏,我看到桌子上摞著些書本還有一臺掀開的電腦,屏幕一閃一閃的。

床底下堆了很多雜物。我們在地下看不到床上的人,只聽到後主男的重重的嘆息聲。馬小勤說:“爺爺別怕,我媽這是藥物反應,她清醒的時候可好呢,還給我講笑話呢!”後主男拎起暖瓶在倒熱水,端著碗走到床邊,床上窸窸窣窣的響聲,大概是馬小勤把媽媽抱起來餵水了。“劉爺爺你別擔心,徐院長給減了手術費。那個眾籌的黎叔叔可有本事了,他給媽媽找的醫院,還從網上把專家從臺灣請過來給媽媽會診呢。他們那兒的叔叔阿姨都幫我想辦法,在網上給媽媽籌款,您看馬上就到十萬了,您看那電腦。媽媽做完手術還能去做保姆,她身體本來可壯實了。爺爺,眾籌真是太好了,將來我也要做眾籌,幫助別人就是幫助自己。”後主男噢噢噢答應著,我知道他沒聽懂,因為我和我的右鞋也聽不懂。

“手術完了還得好好調理呀,不能馬上去幹活!”我的右鞋說。“人和人不一樣呀,窮人哪有那麽嬌貴!”我回答她。

又是一陣響動,馬小勤好像在床上翻東西。“爺爺,還記得這鞋嗎?你給我買的。”我的右鞋擡起鞋尖兒努力想看到床上的東西。“這都小了,爺爺再給你買大號的。”我的右鞋又努力了一次還是徒勞。“我留著給我弟弟穿,男娃娃穿女娃娃鞋小鬼兒不上身。”我和我的右鞋同時在屋子裏學摸,但沒看到再有別的小孩。上面傳來了後主男的聲音:“就是呀,那你弟弟?還有你爸呢?是不是你奶奶她....”

馬小勤沒說話,屋子裏突然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我聽到馬小勤說:“劉爺爺,你說我還能見到我弟弟嗎?”後主男有點兒蒙了,“孩子你這是?你弟弟怎麽了?”

“我爸把弟弟帶走了,他偷偷帶走了弟弟,他不要我們了。我奶奶的眼疾做手術,我媽還回巖溶山裏伺候她,可她也不要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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