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主任笑了，後主男驚呆了，我驚呆了，我的右鞋嚇壞了。婆婆一直躲在三輪車涼棚下，閉上眼不敢往外看那堆廢墟，現在卻被楊主任的大笑嚇得睜開了眼。此時楊主任已經收住了笑聲，收回了高高舉起的手臂，我看不到他的瑪瑙手鏈，也看不到他的瑞士伯聶朗名表了。他轉過身把伯聶朗背在了身後，一只手指點著黑暗中的那堆人大聲訓話，那探照燈光嚇得趕緊挪了地方，生怕晃花了楊主任的眼睛，再被楊主任臭罵一頓。

“可笑太可笑了你們！全省路網要一盤棋，是不是呀！只顧自己一鄉一鎮的便利，盲目發展那還得了。沒有路燈沒有交通指示燈，不報批不備案，交警、路政、消防能力都嚴重不足！啊！嚴重不足呀！你們就敢在這兒架橋鋪路！你們眼裏還有沒有我們管理局？幸虧死了幾個外鄉人，這要是死了本縣的本市的，你們這季度安全生產考核怎麽辦！到時候再腆著臉到局裏求情呀！我們老是這樣通融你們，那我們管理局還有什麽威信！啊！笑話嘛，這不是笑話嘛！啊！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快走快走！”警察的白手套揮動著向我們示意。

我不知道後主男是因為急還是因為氣，上車時左腳蹬空，我的鞋幫重重地刮在鏈條上破了皮。楊主任的笑聲在我們身後逐漸消失，後主男蹬著車往地上狠狠啐了口吐沫嘴裏罵道：“我日他先人嘞！”看來這老頭倔起來挺嚇人，看來楊主任是得罪他了，得罪得很厲害呀！我確實也覺得楊主任做的太不妥當了，哭不出來沒事兒，可是至少你不該笑呀！這道理我們鞋都明白。只能說他發燒了，燒糊塗了。發燒是人類一大弱點，他們經常發燒，但原因卻不一樣。我的右鞋一路叨念：“不敢看，不敢看，實在不敢看！”

進了村天已漆黑，村人們睡得早，誰家的狗叫了兩聲，別家的狗也跟著叫。快到家門了，身後有電摩托車吱吱吱的響聲，後主男下了車那電摩托也開到了眼前。後主男在黑暗中仔細辨認著，看清楚了就說道：“順喜呀，這麽晚了上哪裏去？忙啥呢？”

那摩托就停下，上面一前一後坐了兩個人影，後面那個手裏還拎著什麽東西。前面那黑影說：“才回來呀大爺，我有點兒急事，咱明兒聊。”話沒講完車已開動，後主男對著遠去的電摩托又補了一句：“我還得替孩子們謝謝你嘞！”

第二天一早，後主男換了衣服，騎上三輪車又叮叮當當出去了，婆婆還是忙她自己的事，我和我的右鞋又一次被冷落了，連和饒舌的鞋油圓三兒聊天的機會也沒有。我們盡量讓自己沈浸在對竹梯小學的美好回憶中，想象著孩子們和童鞋們相互配合爬上竹梯的情景，想象著童鞋彈跳起來幫孩子們投籃球的場面，想象著馬小勤城裏的新學校，在想象中我們打發那些無聊的時光。

後主男的生意好像越來越差，回來抱怨說村長叫人把兩裏長的海龜灘全圍了起來，東西兩頭開門賣票，電瓶車直接開到客車站，凡是買門票的都免費接送。

“他爺爺活著時候還叫我一聲小叔呢，現在他就敢欺負到叔祖身上！”

婆婆嘆了口氣說：“我這幾年在市裏也見過賺大錢的人，裏面的明堂咱不懂，但門道就是一個權字。他村長是看透了這裏面的道道兒，有權就趕緊用，變著法兒用。自己合適了也給集體攬財，兩好合一好。”

“他小舅子開公司替他收錢！”

“那人家也沒吃獨食，不是年年給村裏公積金交錢嗎？咱老了，不為山裏的孩子，也得為自己以後想，咱又沒個後人，可得自己給自己養老呀。”後主男聽了婆婆的話就不做聲了。後來後主男不怎麽出門了，閑在家裏發愁。

那個叫順喜的後生來了，後主男留他吃飯，又說了一遍替山裏娃娃感謝他的話。順喜把身子湊到後主男兩口子跟前，聲音不大卻很神秘：“劉大爺，您幫助山裏娃好多年，現在海龜灘的活兒沒了著落，您心裏急，我呀就是來跟您商量這事兒的。我有個創意，說出來您聽聽？”後主男沒說話，眼神裏三分懷疑七分期待。小夥子於是接著說：“自從上回北方的大導演來咱這兒拍了《海龜印象》那個電影，咱這海龜灘可就火了。網上都傳咱村原來是有一座千年韋馱菩薩廟，香火旺得很呢，那韋馱和他哥哥韋力都是護法真神，一個腳踏兩只藍須雄龜，一個駕著兩只藍須雌龜，驅邪除妖靈驗得很。聽說每逢端午和中秋，雌龜們都會游到那兩裏長的海龜灘上，向著正北韋馱廟方向六六三十六點頭，如搗蒜一般，然後就生下一窩七七四十九枚海龜蛋埋在沙子裏，接著又向韋馱廟三點頭才游回海裏。那大導演正是拍到了夜空下一群藍毛龜點頭羅拜的奇異場面才轟動了全國。都說....”

“瞎說什麽！”後主男聽不下去了。“回去問你爺爺，那就是個小土地廟....”

“老頭子你聽順喜說完！”婆婆拽拽後主男的胳膊，用期待的眼神看著順喜。

小夥子接著說：“藍毛海龜本來就是咱這十裏白沙灘獨有的。早在幾年前就有旅友一年兩次專門來放生藍毛海龜。咱村長腦袋靈，讓他小舅子的公司先占了二裏海龜灘圈海養龜，又搞了一年三次放生會，還在網上拍賣放生權，小龜這個數，大龜這個數，巨龜這個數。”小夥子說得有聲有色，兩只手攤開一對巴掌，沖著二老一下手心一下手背比劃個沒完。他咽了口吐沫接著說：“村長還學別人的創意給藍毛龜帶戒指。戒指上的二維碼就是放生人註冊的手機號，如果放生龜再游回來遇上原主人，手機一掃碼對上了就會跳出個彩鈴聲，那就能贖了主人一身罪過，保他全家一世平安！據說藍毛龜必須自己游回來靈氣才能顯現，若是被漁民捕回來，它們的藍毛會立馬變黑，那可什麽靈性都沒了！”

“很多有錢人，不管花多少錢，回回都要來爭著放大龜巨龜。還三天兩頭來電話問龜回來沒。唉！不知道這些有錢人為什麽總是相信一些沒邊沒影的說道，好像他們犯了多大的罪過，非靠藍毛龜來贖罪不可似的。”

...............

“順喜呀，你這快板書說得不賴。”後主男聽不下去了。婆婆也皺起了眉頭。

“大爺大媽，這神神叨叨的事情你們不信我也不信，但是煽呼起來的事兒一般都能火幾年。我觀察那些回游的都是巨龜，為什麽？不是土豪誰放得起巨龜？不是心裏有鬼、有愧、有事兒的土豪，誰會一回接一回放巨龜？那龜收回來了，他們一高興就會花血本給韋馱廟重建基金捐錢。這就是村長發財的秘密。至於龜是怎麽回來的，咱心裏都明白，我就不用廢話了。那些土豪們一點也不傻，但他們就圖個心理平衡，圖個吉利，花那點兒錢他們不在乎。我琢磨了好久了，借助網絡大數據分析，將放龜人劃分為土豪和屌絲兩大類...”.

“順喜，你說點兒我們老兩口聽得懂的行不行！”

“大爺您別著急呀。那些放生的小龜從來沒回來過，因為放小龜的要麽是窮學生，要麽就是城裏的白領小夫妻，他們能有多少錢。為了點兒情調呀，浪漫呀才來海龜灘摻和一把，可是他們不可能給韋馱廟捐大錢，所以才不會有人幫他們尋龜。他們放龜就和在橋欄桿上扣個同心鎖是一個道理，天長地久，菩薩保佑唄！他們就是咱的目標客戶群。”

“順喜，你到底什麽意思？”

“老頭子，你怎麽還沒聽懂呀！”

順喜從挎包裏掏出一把白色的塑料小環兒說道：“大爺大媽，你們都是心眼兒正的爽快人，我敬佩您二老。東灘海邊那塊廢鹽池，峭壁隔著樹林遮著，是你們的承包地。我要把從海龜灘逃出來的小放生龜都引到你家鹽池灌海水養著，讓他們在那兒等自已的主人。咱不跟村集體搶放龜的大生意，但咱專門為沒人搭理的窮屌絲們尋找他們的小龜。怎麽樣？咱們井水不犯河水，既不防礙村集體的大事業，又把這藍毛龜的產業鏈補齊整了。咱就是對村集體大產業的有力的必要的，那那那啥的補充。我估算好了，一只龜這個數，一打龜蛋這個數，月代養費這個數，情侶照這個數，再加上篝火晚會和農家院。”他又開始攤開巴掌手心手背的翻動起來。

自那以後順喜成了我家的常客，他隔三差五就來和後主男兩口子唧唧啾啾商量事情，一會兒哈哈笑，一會兒又憋紅個臉吵起來。他說網店的名字就叫"真愛龜航"。他說大爺配的餌料就是管用，小龜乖乖進網了。他說□□了，微信公眾號關註了，易信廣播了，飛信群聊了。

後主男重新穿上先主男的衣服，蹬上我倆和婆婆一起陪城裏來的甜甜蜜蜜的小夫妻小情侶，到鹽池邊和一只只懵懵懂懂的藍毛小海龜合影照像。城裏娃娃都說謝謝爺爺奶奶，你們是活菩薩保護了我們的愛情信物，我們真的好感動好感動！噢耶！少男少女們照相時總愛伸出食指和中指，叉開來杵在臉蛋上鼓個腮幫子做怪樣兒。

後主男帶上我們去順喜家看他的工作間，幾個姑娘小夥兒抱著電腦彈鋼琴似的敲鍵盤。每人耳朵上都綁著一個黒棒棒，一邊敲一邊說，又是唱又是喊，嗓子都累啞了：

您一定來呀，親！

親，您再等等吧！

就是按您的要求做的，親！

親！麽麽噠呀！

麽麽噠噠呀！親親！

還有城裏漂漂亮亮的女娃們穿著山蘑菇似的彩鞋，白白俊俊的後生娃穿著趿拉板兒，來我們院子裏喝茶聊天摘蔬菜。看見大白蘿蔔女娃們說哇噻！拔呀！看見大葫蘆男娃娃說我缺我缺呀！

一天晩上我們全家和順喜來到棕櫚樹下那片熟悉的白沙灘，遠遠地望著燈火闌珊熱熱鬧鬧的海龜灘。後主男和婆婆攏起一團篝火，魚呀、雞腿呀、肉串呀就香噴噴在火焰上烤著轉著，火苗燎著雞皮魚皮發出滋滋喇喇的響聲，我和我的右鞋突然害怕起來，鞋瓤裏往外冒涼氣。同樣是皮，我們牛皮雖然從事著伺候人的工作，但比起雞皮魚皮來，我們的命還是好多了，辛苦總比煎熬好對付。

順喜搭起個臺子點上燈，有的娃娃上去唱歌，不上去的就在沙地上蹦呀跳，還嗯呀哈呀地親嘴。順喜扯著嗓子喊：“今天我們真愛龜航網店酬賓大回饋，菩薩保佑咱們對對花好月圓，如膠似漆，天長地久，心想事成，雙十一咱還要搞個大活動，歡迊大家提出最新奇最新穎的創意，大家都來捧場！真愛龜航是咱們大家的！”

歡快的旋律居然鼓動了後主男和婆婆的好心情，後主男逼著我倆，婆婆逼著她那一雙搭扣鞋，在棕櫚樹下轉著鞋跟兒，旋著鞋尖，蹦擦擦呀蹦擦擦。左搭扣兒鞋說：“不會！”右搭扣兒鞋說：“受罪！”那份歡樂實在難忘，即使後來孤單地臥在同一塊冰涼的沙灘上，我也會時常想起這次篝火晩會。

合作順利也不是沒有爭吵，奇怪的是一吵起來婆婆總站在順喜一邊。後主男說：“順喜，你讓海龜坐快遞！他們都是生靈呀，死了咋辦！”順喜回答：“大爺，真沒事兒！人家有專門的運輸箱。”婆婆在一旁幫腔：“行了老頭子，買家催得急！”

“順喜，這海龜的戒指你隨隨便便瞎換，這明明是收了人家錢還要蒙人玩呀。”後主男有不高興了。“大爺，總不能讓人家見到個死海龜呀！”

“老頭子，戒指換不換怕啥？反正都是咱正宗海龜灘的藍毛龜。不像別人，天南海北把黃毛、白毛、紅毛、綠毛、雜毛海龜都運來，帶上戒指在海龜灣泡半個月，就敢硬充正宗藍毛龜。那有錢人也不想想，二裏長的海龜灣，哪裏能養這麽多藍毛龜。”

唉！老兩口和順喜討生活真是不容易呀！我恍恍惚惚怎麽就瞧見了先主男，他嬉皮笑臉地說：“累死累活掙這點錢，有意思嗎你們？”我說：“一雙老夫妻，山裏還有娃娃們！不這樣又能怎麽辦呀！”

“哈哈哈哈！”後主男笑著說：“你就別管了，這點兒事算個啥！創意是不錯，但是必須說服別人真心給你投入才行呀！小打小鬧成不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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