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吻”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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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喜的網店已經開業多久了我們不知道,因為我們看不懂人類的日歷。我甚至懷疑那月份牌純粹就是人類瞎編的,一點兒都不準。你看我們快樂時那月份牌上的紙片,像秋風中的落葉刷刷刷刷往下掉,我們不高興時他膩膩歪歪一張也不掉。

後主男無論再怎麽忙,無論來尋海龜的後生再怎麽多,他心裏也永遠忘不了山裏的娃娃。他天天看著月份牌,隔一段時間就張羅著買東西進山。他的三輪車肚子下多了個滿臉皺紋的鐵疙瘩,從此就變成了電動三輪車,跑起來快多了,膠皮輪三兄弟口吃的毛病似乎也輕了些。每次進山之前都是婆婆替後主男打理,書包、鉛筆、尺子、筆袋、衣服、鞋子、帽子什麽都有,都是順喜從網上淘來的。只是婆婆腿腳好像不如以前了,只管收拾東西,巖溶山她是不進了。順喜從網上買了小孩愛看的彩色書送給山裏孩子。

不是毎次進山都有我們的份兒,但如果帶我們去,後主男一定用鞋油把我們擦得鋥亮。皮鞋擦得勤了,鞋油圓三兒住的破紙箱也從床下挪到了堂屋八仙桌下,正對著墻上放照片的大相框,紙箱就那麽咧著嘴臥著。圓三兒依然饒舌,但抱怨的話明顯少了。

竹梯小學有了可喜的變化,教室的門窗都換了新的,玻璃窗被陸老師擦得亮亮堂堂,竹梯邊多了個用轆轤牽著的大竹筐,不僅孩子們能坐,還能上下搬運東西用。我們知道這一切變化都離不開後主男。只是在崖下建新小學的事兒總是批不下來。馬小勤已經進城讀書就再沒見到了。

婆婆應該感到驕傲,她的堅持讓後主男這個倔犟的老頭兒聽從了順喜的安排,我們這個家也比以前有了生氣。不過我們還不必為自己的命運擔心,一來我們本來就是舊鞋,二來兩位老人只是手頭寬裕多了,但還說不上發財,況且他們為竹梯小學確實花了不少錢,自己攢不下太多錢。寬裕並非富裕,後主男夫妻也不是趕時髦的年輕人,所以對我們來說,類似湯多步霓式的威脅,在這個家裏根本就不存在。

婆婆越來越覺得開導老頭子是異常重要的事情。而竹梯小學的變化讓後主男覺得心情不錯,婆婆的絮叨並未讓他不開心。只是他想結束談話時都會說同一句話:“說一千道一萬,娃們下了崖到平地上讀書了,我這輩子的念想也就了了。”

“老頭子,我覺得順喜這娃腦子靈光得很,又吃得了苦,將來能有大出息了。我瞧著他像個人。”

“誰呀?”

“嗨!我在市裏十幾年天天低頭伺候人,我還能見幾個能人?”

“你是說....,嘿!你這不是咒順喜進牢子....”

“小點兒聲!....我不是那意思。我琢磨著這能人必然從那些又精又勤的人中來。精不等於聰明,聰明是腦子快,太聰明的人眼睛往上瞟,誰他都看不起,願意得罪人,那沒人幫沒人助的一定不能成事兒。精的人不一樣,他們腦瓜子未必聰明,但認人認得準,認準了就一門心思去討好人家,熱臉貼上冷屁股也不怕。你要是能搞定了鎮長,那鎮上的事兒你就把穩了,要是你搞定了縣長,那縣上的好事兒也都有你一份。就像我原來這家,他是搞定了...”.

“那你看順喜呢?他搞定了誰?”

“唉!傻老頭子你就是看不出個道道來,順喜他搞定了咱倆,搞定了咱家的廢鹽池嘞!這你都看不清。人家知道你希罕啥,死乞白賴在網上幫你選幫你挑,恁用心給娃們買東西,自己貼沒貼也不一定呢!人家一晌午一晌午耐著性子開導你,不都是為了搞定咱。因為他認準了咱忠厚,跟咱合作能成事兒!”

“你這不是嫌人家心眼兒多嗎?”

“我不是那意思!這呀就要說到勤字。像你那樣就知道拉三輪只能叫蠻。人家是一邊幹一邊勤琢磨,這邊不行我走那邊,直著不行咱繞圈,總歸有成的一條道兒。其實順喜現在就跟那誰當年起步走的時候差不多,慢慢的我看順喜有戲。”

“有戲!那有戲咋就進去了?”

“嗨!那是錢掙多了燒糊塗了,覺得滿世界的錢都是自己的,那還不進去!唉!都說仇富,可是那富人也可憐呀!你以為陪吃陪喝溜須拍馬舒服呀!你是沒見過他愁眉苦臉為了錢睡不著覺的可憐樣兒。這人使喚錢應該,到了錢使喚人的時候,那離進去就不遠了。當然要是能熬過劫難,知道自已錯哪兒了,興許還能東山再起。還是那話,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說一千道一萬,娃們下了崖到平地上讀書了,我這輩子的念想也就了了。”後主男還是用同樣的方式結束了這場談話。

人類精明深奧的交談,我從來不奢望搞懂它的意思,只是側過臉隨便問一句我的右鞋:“他們聊了這麽半天順喜,這是為什麽呢?”

我的右鞋皺著眉頭想了想說:“嗨!婆婆就是覺得自已命苦,沒兒沒女沒人養。要是他們有個姑娘,和順喜配成一雙那多好樣!”

我的右鞋又想到了她自己的路數上了。

村子裏漸漸有了些傳言,說縣改區了,再沒有農民了。喜歡上網的後生們知道的就更多了,說十裏白沙灘要搞國際休閑旅游會議中心,河南的村民全都遷到河北住樓房變市民。河南要大變樣,還要申什麽遺。

我的右鞋問我:“什麽叫申遺!”

我說:“嗨!瞎折騰唄。”

後主男蹬三輪回來說誰誰誰家搬到河北去了,誰誰誰家院子都拆光了。來找婆婆聊天的嬸子媳婦們竊竊私語,說誰誰誰家這二年拼命蓋房,大家都不知道怎麽回事兒,現在拆遷一間就合這個數呀!婆婆嘆了口氣說:“啥叫能?認得準,摸得清,看得透,下得去手就是能呀!”

順喜不知怎麽漸漸變得不爽快了。有嬸子求婆婆給順喜帶個話兒,說自家的鹽池也想拿出來一起養龜,可順喜聽了卻攤開兩手苦笑著不置可否。婆婆再多問一句,順喜就說:“嗨!大媽,您看看村裏這架勢,將來指不定怎麽樣呢!”

我們很久沒出去了,想象不出村子裏變成了什麽樣。終於盼到了出去的機會,婆婆說老兩口要去韋馱寺拜菩薩。村子裏顯得有些亂,一路上能見到幾家倒塌的院落,一堆殘垣斷壁,紅的是磚頭,白的是尚未脫落的墻皮,幾條瘦狗在瓦礫間無聊地嗅著。有些院門還上了鎖,好像荒廢了好久沒有人住了。

前面不遠就能瞧見一個高高的白塔尖,婆婆說是韋馱塔,後主男說原來就是個土地廟。我們終於到了新建的韋馱寺前,石砌的甬道踏上去軒軒糯糯的,下面的夯土尚未被鞋底子們踩踏實在。寺的周圍一圈圍幕,上面畫著些漂亮的建築,從圍幕的縫隙望出去是成片的廢墟。這寺廟不像市裏的城隍廟紅墻綠瓦的,它根本沒院墻,只有一座通體雪白的大石臺基,足有一人多高,那些石頭綿綿白白的像是白蠟,踢上去卻硬邦邦的。後主男還在用我們的鼻尖兒研究著石頭,婆婆已經雙手合十踏著雪白的石階上去了。

石臺基四周的白色欄桿上坐著一只只齜牙咧嘴的小白麒麟,婆婆和後主男脫下我們光著腳踩著綿白的石磚向前走去。我們的面前高聳著一座純白的建築,潤雪做的一般鮮亮皎潔,它的大門像個去了把兒倒立的葫蘆瓢,上寬下窄中間掐腰,門兩側兩只雪白的海龜身上,立著兩只同樣雪白的展翅欲飛的大鳥。大門上頭那重重疊疊的屋檐也是雪白的,大殿頂上並沒有左右對稱的中式垂脊,而是一根根房脊正懸在大門之上,房脊一根壓一根高翹著指著天空,屋檐一層摞一層,也隨著房脊向上向後翻卷著,像是幾只巨型的大雁展開翅膀一只踏著一只的背迎著風飛翔。大雁的頭頂上我們又看到了寺後髙聳的白色塔尖。

韋馱寺只有這一座殿宇,雖然不算寬大,但是卻很深很高,裏面幽幽的燭光一排排一層層,映著一尊菩薩一身黃金盔甲。我看見婆婆跪下來磕頭,我看見後主男傻了吧唧四下裏學摸著什麽。

回來的路上婆婆說:“趕緊多拜幾囬吧!將來賣門票至少一百塊呦!”後主男沒回話,也沒再說那是個小土地廟,冷不丁說了一句:“我看那不是一般石頭。”

順喜他們沒那麽忙了,做生意也心不在焉了。鹽池突然丟了好多藍毛龜,後主男很生氣一定要報案,還拎著棍子黑燈瞎火打個手電筒去守夜,天黒不小心滑下鹽池腦門兒蹭掉一小塊皮,婆婆一個勁兒埋怨他。可順喜只是到村醫務所陪後主男包紮了傷口,對鹽池的事兒好像一點兒都不著急。後主男問他為什麽不報案,順喜想想說:“大爺,咱胳膊擰不過大腿呀!您也別跟著操心受累了,讓我好好捉摸捉摸。”

一天順喜和一個穿警服的中年人一前一後走進了我們的院子,婆婆叫那人吳所長,後主男搬來小方桌大家就坐在葡萄架下。吳所長把胳肢窩裏夾著的黑皮夾放在桌上,手指頭在上面敲著樂點說:“大爺,咱們那藍毛龜後來沒再少吧。哎呀您瞧瞧嘿,海龜灘那邊也報案呀!”後主男剛要開口,婆婆就搶過話來說:“幾個龜也值不當啥,還總是麻煩您。”順喜也跟著笑笑。吳所長就接著說:“您別看我個小所長,一天到晚事也不少。爭個水果攤兒,丟只哈巴狗,什麽事兒我們都得受理,保一方平安責無旁貸呀。現而今呀,經濟糾紛越來越多,這人也不是怎麽的了,看見別人順溜了自己就不舒服,瞅見別人發財自己就眼紅。海龜灘的事我說句公道話,那不是一部電影就能火的,也不是撞大運撞上的,還得說村長思想解放才有今天這大好形勢。可是村長呢,也因為小舅子背了黒鍋,都說他是以權謀私。但是這話得這麽說,當初誰能保證藍毛龜一定賺錢?賠了不也是人家自己擔!咱可不能仇富,現在海龜灘多賺一塊錢,咱村集體就多收入一塊錢。你們說是不是這道理。”

婆婆說是呀對呀!順熹笑笑說沒錯沒錯。後主男沒說話。所長拉開黑皮夾抽出張報紙平攤在小方桌上用手敲著說:“你們有日子沒見村長了吧?知道他幹什麽去了嗎?他已經在市裏堅持一個多月了!發燒打吊瓶,楞是咬著牙堅持著沒回來。多好個領導,要不說咱村裏人有福呢!看看這報紙,這照片,看看吧,看看吧,認出來了嗎?咱村長上報紙了!”

三個人兩只鞋都一齊拿眼睛往報紙上掃,好大一張照片占了報紙的一半,一個穿白襯衣的中年男子滿臉幸福的笑容,身子微微前傾,正低頭深情地親吻著自己雙手捧起的幾張雪白的大紙片,他的眼睛欣喜地瞟著周圍幾個同伴,那幾個人也拍著巴掌喜笑顏開,好像撿到金元寶一般喜出望外如釋重負。那人身旁的大門上,掛了好幾塊長長的銀灰色的大牌子,上面端端正正地畫著很多大大小小黑色的方塊字。

我的右鞋不解地問我:“他舔啥能?這麽好吃!”

我就說:“人都好吃那麽一口兒,興許燒糊塗了,把那紙當成個煎餅啃。沒聽說人家病得打點滴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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