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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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選用牛皮做鞋不僅僅因為它結實耐用,而且因為它舒適透氣。在牢固耐用和舒適透氣之間,牛皮達到了完美的平衡。

其實再密實的磚墻也會有一絲半縷靈敏的風兒能透過去,再深藏的機密也躲不開枕頭邊上恩恩愛愛的夫妻。先主男的媳婦好像漸漸從母愛的溫涼榻上蘇醒過來,也開始註意到先主男有些詭異的行動。但先主男嘴很嚴實,支支吾吾輾轉騰挪就是不願把話說清楚,總是說一半又留下一半,說出的一半也全是水份。

“什麽事兒都沒有!瞎操什麽心?”

“工地上的事兒,說了你也不懂!”

“你把咱孩子帶好就行了!”

“哎呦多聊一會兒,回來晚很正常!”

鞋不搭配走路就要摔跤,人不溝通嘴巴就免不了爭吵。白天小孩鬧他倆沒時間理論,晩上孩子睡著了夫妻倆就開始吵吵。先主男的媳婦一開始聲音很小,礙於面子怕給傭人們聽到。後來她來了氣,說話就越來聲音越大。她說當初嫁你你還是個窮光蛋,我爸爸媽媽給掏了全部婚禮的酒席錢,全套家具也是他們二老墊的錢。她說嫁給你以後沒過幾天安生日子,吃苦受累是家常飯,你還在外面沾惹那惡心人的臊狐貍精!她說有了孩子你出去做事要多為老婆孩子想想,想想你出去混到底為了什麽。她說出國我是丫鬟,牌桌上我是相公,別人逛街我是刷卡專員,我甘心情願幫你孝敬他們的老婆和兒媳,如今出了事兒他們不能不拉你一把,不能裝孫子光說不知道,不能不鹹不淡就知道他媽扯蛋,你手裏又不是沒他們的把柄,你怕他們幹什麽,怕他們幹什麽!

媳婦的嘮叨最後只換來先主男一聲咆哮:“閉上你那乄嘴,還讓不讓我睡覺!讓他媽我安靜會兒行嗎!”作為左鞋我理解男人的想法。男主外女主內,就像走路先探出去的一定是左腳。左鞋探路十回難免一回兩回崴腳,右鞋要多體諒他們不要不依不饒的。女人話講到地方,對男人就是敲響了警鐘。女人們話太多只能讓男人們煩躁,反而起不到任何好作用,白白引發爭吵,讓鄰裏們笑話你。

先主男媳婦的心事兒確實難以馬上解消。女人是愛傾訴的生靈,其實右鞋也是一樣總愛找別的右鞋嘮叨,心裏的苦水一股腦兒傾訴幹凈了,她們的焦慮就能排遣掉一大半。這些天家裏總來個大高個外國人手裏拿個綠皮的書本開導她。那男人說話溫文爾雅不緊不慢,先主男媳婦也聽得入神了。

那老外的國語相當好:“太太可以按時參加我們的彌撒,大家都會彼此關愛,你不會感到孤單煩躁。如果願意你心裏的不快可以對我說說,這世上不會再有第三個人知道。太太,主的光一定會降臨到你身上,要相信你的虔誠主時時刻刻都能感覺到的。”從此先主男媳婦經常下午要拿個綠皮書出門,回來還要和老保姆小保姆們絮絮叨叨。

那天老保姆開鞋櫃給我們擦油,我看見壁爐上那只叼著金元寶的大□□沒了,換了一個白色的塑像。塑像是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男人,一根一根肋骨看得清清楚楚。他胡子拉碴光著身子系個短短的圍裙,腦袋上好像還用柳枝紮了個圓圈帽。他的身後一橫一豎兩根木桿,他雙臂平伸兩手綁在橫桿上腦袋歪向一邊好像正在受著常人難以忍受的煎熬。先主男的媳婦就跪在塑像底下,表情凝重,眼光充滿期望,嘴裏振振有詞。她說耶和華呀萬能的主,饒恕我們的罪過吧,你是眾生永恒的主。我明白了她信基督了!

一天晩上保姆在哄孩子,孩子在嚶嚶地斷斷續續地哭,先主男的媳婦跪在塑像前和天主聊天。先主男的拖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啪嗒啪嗒來回游移漫無目的。他拿起煙卷兒走到百葉窗下手就往褲兜裏找打火機,燃起香煙深深的吸著,白色的煙圈從他嘴裏冒出來慢慢飄到百葉窗外。他狠狠地掐滅了抽了一半的煙,一會兒卻又原樣點燃另一只。腕子上的瑪瑙珠珠發著清幽靈動的光澤。他左手上的瑞士伯聶朗名表已經摘下,左手伸出三個指頭來擰自己的眉心骨。

他的拖鞋哧溜滑了一下,他一屁股就坐在地上,煙從手中落到地毯上,他伸手想去掐滅地上的煙,整個身子卻不聽使喚往後仰倒了,接著後腦勺就慢慢地歪在沙發腿上人就不動了,只有眼睛還瞪得大大的眼珠子。

小孩哭老婆叫,年輕的保姆都傻了眼,保安們呆呆地戳在門口不知該不該進來,大廳裏亂作一團。有經驗的老保姆對著保安喊:快把先生擡到沙發上去!呷一口溫水。回過頭來老保姆立刻就抄起了電話機聽筒,手指就在鍵盤上滴滴答答按號碼。

餵哇!餵哇!餵哇!落地窗外閃著燈,人影晃動,急救車來啦!

啪嗒啪嗒啪啪噠噠!白帽子白衣服白口罩,急救員擎著擔架和氧氣袋沖進來。

有人安慰先主男的老婆,有人照看還在哭的娃娃。先主男被幾道皮帶綁在顫悠悠的擔架上,有一個人高舉著輸液瓶,一陣手忙腳亂擔架被匆匆忙忙擡了出去。路過鞋櫃我發現他的眼睛依然瞪著,滿臉的委屈舌頭僵直說不出來話。那神情太可怕了,我到今天都沒忘掉。

整個一個夜晚家裏只有我們鞋和留下來照看孩子的保姆。先主男的媳婦第二天中午才回來,面容憔悴一縷頭發吊在鼻子尖上,兩只眼睛不知道是在看什麽,還是什麽都沒看。保姆送上水來小心地勸慰著。突然她打飛了水杯,踉踉蹌蹌鞋也不換就往臥室裏沖,一路上蹬翻了小木馬,撞倒了晾衣架,保姆就在後面攆著她跑。不一會兒臥室裏又傳出了先主男媳婦一抽一抽的哭聲。

下午兩個大夫畢恭畢敬地坐在大廳沙發上,先主男媳婦斜偎著老保姆淚痕未幹。“夫人,這個手術雖有一定危險,但我們的技術是成熟的,而且我們有豐富的臨床經驗。我們的心理醫生經常和您先生溝通,但是病人最需要的還是親人的撫慰呀。”先主男媳婦盯著大理石地板一語不發。

這麽著又過了一夜,天亮了我發現先主男的媳婦正在塑像前發呆,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大理石地面。哎呀!這雞飛狗跳的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兒呀!我的右鞋傷心地鞋幫抽搐起來。

...............

不知道過了幾個寂寞的夜晩,嬰兒的哭聲總是讓我和我的右鞋無法安眠。突發的事件刺激了每一層鞋子,大家不再爭執高下而是彼此唏噓哀嘆,相互撫慰傾訴,哎!人尚且如此何況我們弱小的鞋子無常的鞋生。哎!作鞋子就要本本分分,相互謙讓才好!本來好好的,指不定哪天就,哎!

那天上午奶了孩子,先主男的媳婦又匆匆去了醫院,走的時候依然是小臉蠟黃蓬頭垢面。大別墅裏空蕩蕩的,只有大廳裏兩個保姆一邊打掃衛生一邊竊竊私語:“哎呀!酗酒抽煙就是玩命一樣呀,聽說還在外面染了那腥臊晦氣,心肺肝脾全都紫黑,要修個暗渠進去把毒一點一點排出來!”“什麽,什麽你說什麽?那不是活熊取膽了嗎?人要是鬼混呀還真不如畜生!”老保姆過來制止了她倆:“別瞎傳話了,沒你們講的那麽邪!都忙自己的活兒去吧。”

下午先主男的媳婦回來了,身後還跟來兩個醫生,她臉上恢覆了一絲紅暈,把幾個保姆叫到身邊,眼睛盯著老保姆說:“婆婆你帶著她們馬上把二樓大臥室收拾出來,我老公出院以後需要靜養,毎天都得吃素,以後一大早您就去買新鮮蔬菜,叫小黃開車帶您去,冰箱裏的菜他不能吃。”說完了又走到塑像前虔誠地劃十字,嘴裏咿咿呀呀感謝上天的救贖。老保姆她們趕緊忙了起來。

先主男媳婦很有禮貌地請醫生們在沙發上稍坐一會兒喝杯茶。接著又拿起手機嘀嘀咕咕半天,突然就對著手機一陣大哭,一扭身躲進臥室裏,說危險就危險吧!要是那樣我和孩子也不想活了!老保姆趕緊進去一頓亂勸,“要想開呀太太!天無絕人之路!太太您挺住,先生他才有活路!”兩個醫生尷尬地留在大廳裏手足無措,他們的四只鞋焦慮地在地板上磨著屁股。

先主男媳婦終於出來了,坐在了沙發上她旁邊立著老保姆。她看看醫生,看看老保姆,又看看耶穌的神像,手伸出去堅決地擋住了醫生將要說出來的安慰話。過了一秒鐘她用已經有些嘶啞的聲音慢慢地,但是堅定地說道:“好,好吧,我簽字。”

我知道人是娘生下來的,一張整皮嚢把五臟六腑包裹得好好的,而鞋是線縫出來的,鞋出了問題拆開線還能縫上,人要是當胸一刀劈開那一輩子元氣盡消!縫上了也是個半死。先主男呀先主男!為了你的龍鳳寶寶,也為了我們一屋子的鞋寶寶們,你可要給我左老黒挺住呀!

先主男終於回來了,那是幾個禮拜以後的事兒。別墅裏的老老少少又恢覆了活力,對她媳婦來說不亞於又生了一胎。他從此吃素,每餐都是媳婦親自安排,測體溫、吃藥喝水、做保健操,甚至拉屎撒尿,所有事情都得按照墻上貼的時間表來做。他媳婦對他關懷備至,經常抱著他的頭就放在胸窩裏搖啊搖。一邊搖一邊低聲細語,比照顧龍鳳寶寶還仔細,除了不給他餵母乳,其它待遇都不亞於兩個寶寶。

別墅裏恢覆了寶寶剛出生時的氣氛,和諧安寧美好。手機已經被媳婦沒收了,先主男也改變了習慣不再吸煙,瞇縫著眼躺在落地窗前不聲不響地待上一天都不會躁!慢慢地居然變得白白凈凈臉蛋子上有了點兒肉,還泛著那麽一點兒紅光,不像剛出院的時候,純粹就是個癟著肚子快餓死的灰不喇唧的大螳螂。

所有的鞋子都徹底休息了,大家不再為出行而爭風吃醋。左鞋們打著瞌睡,右鞋們聊著鞋娃娃偶爾還開個玩笑,拉幾句家常話。我默默叨咕著:“老天有眼呀!上帝顯靈呀!讓好日子長久些吧!自從搬到這座宮殿,災難就像小童撒尿般滴滴答答淅淅瀝瀝總是沒完,這是什麽倒黴地方呀!”

哢嚓嚓!哐啷啷!幾聲巨大的怪響!整塊落地窗被砸碎,好像黃河的冰淩裂開一樣,玻璃碎片滿地閃光,大廳裏的水晶吊燈被窗外飛來的怪物打成了驚弓之鳥,在天花板上來回亂撞。原來是磚頭瓦塊木頭棍一齊從外面飛進來,還夾雜著西紅柿、土豆子、爛黃瓜和西瓜皮。居然就有一只黑皮鞋正砸在鞋櫃邊的老保姆肩上,那黑鬼翻了個跟頭直飛進鞋櫃裏,不偏不倚正好騎在了左內聯升的腰眼兒上。“疼死我了!我乄你大舅爺呀!”老頭鞋在嚎叫。其他的鞋子都嚇了一大跳,木呆呆地看著窗外的飛來客。這又怎麽了!又出什麽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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