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飛來“鞋”禍

關燈
第一個清醒過來的就是我,我看清楚了那就是一只三接頭的左黑安踏皮鞋。我憤怒地大聲喊道:“拿賊人呀呀呀!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私闖民宅!傷人越貨!你們好大賊膽!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王法了!”

我拋出鞋帶勾住上層的木板,雙帶一較千鈞力,一個鞋子翻身飛了上去,借著慣性飛起鞋跟兒踹翻了黑安踏。左內聯升就勢起身照著他臉上就是一鞋底。左湯多步霓和左登山鞋、左網球鞋、左防滑鞋也終於醒過悶兒了,紛紛縱身跳將下來抽出鞋帶,左鞋們義憤填膺齊心協力,頃刻之間左黒安踏被五花大綁蜷縮在地,活像屠夫面前一條待死的黒豬。

這黒賊如此狼狽不堪,趴在地上還要嘴硬,他嘶叫著:“媽了個乄的鞋仗人勢!和你們的主男一樣要錢不要良心!你們這裏就是黑心賊窩,上上下下裏裏外外瞧不見一個好東西!”眾鞋七嘴八舌道:綁緊著點兒小心他逃跑!別跟他廢話啦!趕緊押去見官!找警察呀!快打110!只有我的右鞋顯得格外冷靜,她拉高了聲音喊著:“你們都別吵吵啦!聽他說什麽!”眾鞋一怔就安靜下來,要聽聽左黑安踏到底想說什麽。他的身體已被鞋帶亂綁成一團,嘴啃著鞋櫃的木板,可說出的話語卻還是有條理。

“你們的主男和委曉渠狼狽為奸,貪汙受賄竟然打起了全市小學生的算盤。說是每所小學都要修建體育館,讓孩子們在館裏上體育課,徹底告別討厭的霧霾。沒想到卻建成了豆腐渣工程坑了孩子們,騙了全社會的錢。建材供應商根本沒有任何資質,工程招標都是委曉渠和你們的主男暗箱操盤。一陣大風體育館房頂就塌陷了,瓦楞板碎片就砸到籃球場裏,下面幾個班的孩子正在做廣播體操,頭破了骨折了血赤呼啦,孩子們驚叫著哭喊著倒下了一大片。英勇的體育老師奮步向前,用身體擋住了掉下來的最大一塊瓦楞板,孩子們得救了,可老師已經在ICU病房搶救了五天啦,還沒脫離生命危險!不止一個學校出了同樣的險情,兩百多個孩子在醫院留觀。你們居然還腆著臉說什麽世紀工程溫暖人心,其實就是你媽乄的坑蒙拐騙。”

“這些年你們毛毛燥燥,修路架橋還把PS石化廠建,電視臺大樓竄到雲端,說是天翻地覆換了人間。結果是橋板斷裂大火沖天,工廠爆炸消火栓卻尋不見,工地的灰塵四季常揚,煙花禮花在夜色中把灰和霾傳遍。空氣汙染已經好多年了,你們不顧人命只圖發展就是犯罪,現在又想借霧霾在孩子們身上賺黒心錢。你們手心兒裏的人民幣沾著腥臭氣,你們的水晶酒杯裏滿滿的全都是帶著人血的GDP。”

突然一只白手套手伸進了鞋櫃,我們都嚇得不敢再言語,外面打砸聲好像早已結束,只有被綁的左黑安踏還在聲嘶力竭地咆哮著。

原來是警長帶人來勘驗現場。警長把左黑安踏小心地拎在手裏審視著,回頭遞交給警員說:“拿回去采指紋!筆錄做好了沒有?”先主男一個健步沖上前:“不用不用不用啦,沒傷著人沒出什麽大事。”他媳婦一聽不幹了,“什麽沒事,西紅柿染臟了我羊絨大衣,大磚頭砸了我宜興茶具,景德鎮的瓶子成了碎渣,可憐我名貴的日本木屐,還沒穿過就劈兩半啦。”

“閉嘴!”先主男吼叫著。可他媳婦嘴還是不停:“你跟我吼什麽!有本事找他們講理去。警察同志,你看我這廳裏的大吊燈,全都是維也納產的捷克水晶,光這就一百多萬....”

先主男一個耳光摑上去,媳婦捂著半邊臉號淘大哭就往樓梯上面沖。

先主男回頭陪著笑對警長說:“沒事沒事,您幾位工作辛苦這件小事兒就算啦。”警長為難了,“我們出警也得走正常手續呀!要不您簽個字吧。”於是把一張白紙交到先主男面前,先主男左手推開警長手裏的紙,右手不知從哪裏拎上來一條香煙。那香煙好像有靈性,刺溜溜就往警長公文包裏面鉆,進去他還就不出來了。警長一陣子半推半就,最後還是拉上公文包拉鏈,咯吱咯吱地帶著自己的人撤了。

先主男四仰八叉癱倒在沙發上,和天花板上的吊燈對上了眼睛,突然扯著嗓子對著二樓大吼一聲:“你他媽乄的別哭了!讓我靜會兒行不行!”

我在鞋櫃裏疑惑地問我的右鞋:“這麽粉嘟嘟的媳婦丫也舍得打!為什麽不讓警察把賊人拿去問罪?難道心虛的不是做賊的嗎?丫他媽做完手術腦子進水添了新毛病啦!”沒等我的右鞋回答,左網球鞋奸笑一聲說道:“聽說過笨的傻的,可真沒聽說過像你這麽笨這麽傻的。說你二你還真是二到姥姥家了,這點門道你都看不清!嘿!老傻冒呀!”

豪華的別墅區物業服務特別棒!物業經理主動登門查看,沒過多久幾個筋骨強健的後生扛著電鉆背著工具箱來了,一陣叮當叮當叮叮當當之後,被砸壞的落地大飄窗恢覆了原來的模樣,頭上的水晶大吊燈也鎮定下來,撲嗒撲嗒亮亮堂堂。

夫妻就是那鳥兒一雙,棒打的鴛鴦還要往一個窩裏藏。不管怎麽鹐著羽毛往死裏掐,最後還是啪嗒啪嗒叼嘴巴,啪嗒啪嗒啪啪噠噠。先主男媳婦的紅眼泡還沒消腫,公母倆就黏糊到一起在沙發上堆成一坨子泥。媳婦蔥段般的手臂纏著先主男的稭稈腰,瀑布似的長發就在先主男下巴底下顫顫地撓。先主男右胳膊摟著媳婦的光膀子,鼻子嘴巴就埋在媳婦頭發裏一下一下來來回回犁著。他左手又拿起手機翻來覆去地捉摸著。

保姆們都有點不好意思,蔫巴赤溜打掃著房間,鞋底子們大氣都不敢喘一聲。鞋櫃裏鞋子們又開始嘮嗑了。我們的鞋幫顫動發出的都是次聲波,人的耳朵是根本聽不到的。左內聯升一聲輕咳叫個板,“哎!風水呀!不信風水可不行。你們看,遠處一條大山梁割斷了龍脈隔絕了福運,上面一座尖尖的佛塔刺破了老天爺的天眼,那人們還能有什麽好日子過呀?我就說嗎,人再牛掰你也牛不過老天爺。”右內聯升打斷了他的話,“消停會兒吧老頭子,少說點背運的話兒行不行,這就夠提心吊膽的了。”

大廳裏的先主男低聲對媳婦說:“今晩你先睡,我要出去跟丫談談。”他媳婦唧唧啾啾聽不清說什麽。先主男說:“放心吧,我跟他好商好量著來,事情到了這地步,他他媽的也別想托幹系。我一直繃著呢,夠對得起他了。”

叮咚!叮咚!叮叮咚!膽怯的門鈴聲在後半夜突然響起,鞋櫃開了門先主男把我倆蹬上雙腳。她媳婦穿條睡裙就從臥室裏追了出來,先主男一擺手,他媳婦就像顆釘子似的釘在了大廳中央,廳裏沒開燈我們看不到她的表情。

出了房門院子裏黑黢黢一個人也沒有,岀了院子路燈下還是一個人沒有人。先主男哪兒也不看,踩著我倆來到光屁股的塑像底下,一條黒影鬼魂一樣就在塑像下立著呢!他穿了一件大鬥篷,鬥大的帽子裏只露出兩排雪白的牙。先主男劈頭就說:“領導您總算露面了啊!一堆狗屎全抹我身上,我一直心甘情願替大夥兒頂著雷呢!您倒好意思玩失蹤哈!當初不是你鬼迷心竅貪瘋了,那屋頂哪兒能就塌下來?現在我家裏的日子都沒法過了,你還袖手旁觀往外邊躲!有本事你別回來呀!”

“好了!”大鬥篷牙縫裏一股寒氣刺到先主男臉上。“我是特意來給你壓驚的,有個好消息我要告訴你,傷員已經活著從ICU出來了,而且我們給他立了頭等功。兩百個孩子都沒生命危險,皮肉之傷好得快。你吃了大虧我知道,下次合作我都給你補上,消消氣吧我也想不到會這樣呀!”這人的聲音真耳熟,可是他姓甚名誰我就是記不清。他自己點了一支香煙,火柴屁股就落在草地上,借著餘火微微的光我發現,在我對面臥著的是一雙低頭不語一聲不吭的意大利名牌湯多步霓。

接下來又嘀咕了一陣兒他們就分了手,先主男步履輕盈回了家。他媳婦雙臂緊摟著肩膀直哆嗦,還釘在大廳地板上窩兒都沒動。先主男一腳一只把我們踹到地上,光著大腳跑過去,扽著媳婦的胳膊就往臥室裏拽。嘎吱嘎吱一陣子響聲後,先主男的鼾聲賽過了銅鑼。“孩子他爹!我看沒事啦!”黑暗中我的右鞋把鞋帶纏到了我的鞋幫上。“但願吧!”我說。

過了幾天正是寒露,老保姆端上幾只紅彤彤的陽澄湖螃蟹擺在餐桌上。先主男捧著飯碗羨慕地看著妻子,他媳婦輕巧地舞動著小叉子小剪子小錘子小勾子,熟練地擓著蟹黃剔著蟹肉,一點兒一點兒往小紅嘴唇裏放。電視機聲音放得很大,那女播音員脆蘿蔔似的話語就在大廳裏繞著。她說什麽上面來了巡查團,委曉渠已經被逮捕。她說日月橋樞紐匝道傾翻五死七傷出了重大事故!

日月橋我實在太熟悉,先主男帶我們去過多少遍了。後來市長來剪彩,熱熱鬧鬧還放鞭炮呢。噢!好像報紙上還登了大照片,照片上市長背後就是先主男。

這會兒先主男好像傻了眼,舉著筷子楞在半空間。他媳婦瞬間醒過了悶兒,滿嘴鮮黃都噴了出來,門牙咬破了紅嘴唇,直勾勾看著先主男,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半夜裏臥室傳出爭吵聲。

“我就是出去避一避,消停了回來再和你們團聚。”

“死活都得在一起,丟下我們你哪兒也別想去!”

“出去避避是上策,巡査團的風頭必須躲過去。銀行賬戶裏有的是錢,想怎麽花都由著你。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