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鞋的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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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應該為自己感到驕傲,因為我們是先主男事業上的幸運星,自從穿上我們參加了市長的表彰會,他的事業就越做越興旺。原來他開著桑塔納,領著我們到別人的辦公室陪著笑臉挨個發煙,現在卻有人帶著整條的煙來找他。他接的工程項目越來越多,辦公室也從小旅館的包租房搬到了豪華的大廈。可是他去工地的次數反而越來越少了,中午飯不再是工地上的盒飯,而是要麽挨餓要麽酒店裏擺上一桌,七七八八湊幾個人,聊大天、吐煙圈、嘻嘻哈哈,滋喇兩杯啤酒,回回都把半桌子菜給剩下。

幾個和他一樣穿皮鞋的人經常湊到辦公室跟他講工地上的事兒,問他這個該怎麽辦,那個又怎麽理。他坐在沙發椅上翹起我的右鞋懸在空中擺動,一邊擺一邊把他的意思吩咐給身邊的幾個人,叫他們務必抓緊去辦,有時候也會沒完沒了地罵那些人,說他們沒本事,瞎扯淡,拿錢不幹活,純粹裝蒜!我也就有了機會輕敲著水泥地板,學著市長左鞋的樣子,向桌子周圍繞著我的皮鞋們打著招呼,點評點評他們皮子擦得亮不亮,鞋帶系得好不好。他們也都像表彰會上的我一樣靦腆地點頭搭訕,說話結結巴巴,表情尷尷尬尬。

我心裏慶幸能夠避開工地的骯臟和危險,兩鞋一道享受辦公室的整潔和悠閑。我擡頭看著上面美麗的右鞋,她的鞋尖款款地蕩著,鞋帶隨著鞋尖一跳一跳,像長出了人的手對著我招搖。顯然她和我一樣喜歡辦公室的生活,一想到工地我就不舒服,大風天揚起的沙塵讓我們一臉汙穢,烈日下剛鋪好的瀝青燙傷過我們的屁股,那些沒幹透的水泥漿沾上一把就能讓我們毀容,松松軟軟的沙堆一腳陷進去我們的嘴裏就滾進來無數嚼不動的沙粒。好在那些都過去了!人往高處走,鞋往安逸的地方溜。人和鞋都是一個道理呀。感謝蒼天給我和我的右鞋多麽好的主男又替我們選了多麽好的時機呀。

先主男是個閑不住的人,我能感覺到他不喜歡待在辦公室裏,我覺得他更喜歡走出去和別人交談。認識人越多朋友就越多,朋友越多先主男的生意越好做。我們隨著他走進過很多豪華整潔的莊嚴肅穆的辦公樓,大門口的衛兵腳上一雙翻毛鹿皮鞋,兩個鞋跟兒緊緊靠攏,鞋尖成八字形擺開一動不動,鞋帶孔正視前方,好像我們並不存在於他們的視野裏似的。

辦公室裏巨大的紅木桌下面,我見到了各式各樣各種顏色的皮鞋,他們是科長的、處長的、秘書長的。我知道他們的主人都是大官,可是現在我畢竟有了經驗,學會了搭訕並和他們交談,恭維幾句,扯兩句話兒不鹹不淡。我驚喜地發現我的右鞋在陌生鞋面前也不再羞怯,試著和別人的右鞋姐姐妹妹地攀談,噓寒問暖,訕笑歡顏,奉承話也能整嘟嚕整串兒往外說。我們都進步了,不再是表彰會上的我們了。

我知道跟這些人見面容易,想見委主任卻很難,因為委主任的辦公室在這些科長、處長、秘書長的辦公室上面。先主男先要反覆和科長處長秘書長們仔細商量,然後才會求他們在最恰當的時候給安排委主任的接見。大領導總是日理萬機,見面不容易更要倍加珍惜。

總算盼到了委主任的接見,老保姆用鞋油把我們擦得鋥亮,我們陪先主男去見委主任。委主任的辦公室裏插著大紅旗,鋪著淺灰色的地毯,鑲嵌著鵝黃的花紋,那地毯好厚好厚,暖暖和和踏在上面一顫一顫。先主男像大門口的哨兵一樣立在委主任面前,話說得好聽而緩慢,認認真真,畢恭畢敬,沒有廢話,從不多言。我們感覺到這次見面非同一般,我的右鞋低著頭大氣兒也不敢喘。我很好奇這麽重要的委主任,他的皮鞋該是什麽特殊材料制造成的,於是冷不丁瞇著眼斜睨著桌子下面。

噢!原來委主任的皮鞋我認識,那是意大利最新款的湯多步霓,看上去簡單質樸,其實是價值連城專配偉男。我更加確信這雙鞋我在先主男的家裏見過,那好像是什麽人專門送來的,還說不好買缺號斷貨,要托人出國才能買回來。

當時因為嫉妒,我還和那只左鞋打了一架,他的鞋帶兒頭上的包鐵上面有個深深的壓痕,那就是我的牛筋底狠狠地踩的。我當時擔心他們的到來會讓先主男拋棄我們,沒想到其實先主男另有打算,看來我實在是多慮了。

委主任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先主男站在辦公桌前面。委主任說:“祝賀你們競標成功。但是我想還是要叮囑你幾句,這可是教改的形象工程,關乎廣大師生的健康和生命。請你把社會效益放在首位。項目搞好了,也是無形中給你們公司做廣告嗎!嗯,是不是?”

“對對對!”先主男認認真真地說,“我們好多職工的子女也是小學生,完成這項重要任務,就和給自己家裏蓋房一樣呀!”委主任說:“以後有問題要及時勾通,希望政府部門配合的我們不會推諉!”先主男雙手接過委主任遞過來的小紙片說:“一定一定!”

我發現那雙湯多步霓還不太適應委主任辦公室的環境,有些神不守舍,時不時左右廝磨,顯出局促不安的樣子。反倒是我見多識廣自在大方反客為主,向他輕輕地點點鞋尖說:“不打不相識嗎,咱們都不計前嫌,來日方長,咱們必須相互提攜協調一致攜腳共進和諧向前。人有了交情咱們鞋就一定會經常見面的,是不是呀!”

.........

先主男更辛苦了,項目越來越多睡覺越來越少,夜不歸宿吃無定時,只對煙和酒不離不棄。他媳婦倒是來了勁頭兒,嘴裏沒完沒了表揚他,還嗲聲嗲氣叫他老公老公!我們皮鞋和人類一樣想要長壽必須早睡早起生活必須有規律。可是先主男的作息時間已經晨昏顛倒,連累我倆也眼袋深黑臉皮褶皺無力。

人分男女鞋辨左右,右鞋和女人是一個道理,越會保養容貌越是嬌艷,生活不規律就會形容憔悴常常發脾氣。我理解我的右鞋,工作太忙她難免煩躁,越是這樣我越要對她加倍體貼關照。在杯盤狼藉的酒桌下,我一邊為我的右鞋蹭掉臉上酒漬,一邊學著先主男的做派和鄰座的皮鞋們講著半葷半素的笑話,裝傻充楞打情罵俏,換他們高興換他們傻笑。這些皮鞋我都認識,他們的主男主女就是那些科長、處長、秘書長、局長,時不時團長、參謀長的皮鞋也和我們廝混在一起。

我們在飯桌下就聽上邊說:

“這事兒交給我你們就放心吧!”

“他省長想什麽我心裏都有底。”

“這麽多年這點兒事不懂我白活了!”

“親兄弟把話說開了一切都沒問題!”

“走一個,咱哥倆再走一個....”

“下禮拜答辯你就這麽說......”

“這事兒現在先別提........”

“沒事兒,把心放肚裏去!”

“只要你咬住了說不知道就行,心裏千萬別發虛!多大事兒呀!”

人類是最能玩兒、最愛玩兒、最會發明怎麽玩兒的精靈。當初上帝造人肯定沒想到這一點,肯定沒想到現代人類玩著玩著就玩大了,就能玩得把造物主都拋在了一邊兒。酒食盈腔人們還要喝茶消食,稍事休息後再次飲酒放歌。碰上那些天生不靠譜的歌者,我倆惡心得真想把先主男的兩只腳一口氣全吐到抽水馬桶裏面。

最讓人起雞皮疙瘩的事兒,就是每當唱歌的時候,我們周圍就會圍上來很多咯吱咯吱奇形怪狀的鞋子,鞋底兒懸空鞋尖戳地,鞋後跟兒紮著根尖尖的錐子,嘰嘰喳喳嗲模嗲樣沒臉沒皮,在先主男他們的褲子上蹭來蹭去,錐子尖差點兒紮進我的鞋帶眼兒裏。我出離憤怒可是我實在無奈,只能隨時準備用身體保護我心愛的右鞋。我們聽到那些人臥在沙發裏一聲高一聲低:

“這都是幹爹我照著你!”

“再唱一個,就一個.......”

唱到後半夜,各個離了歪斜聲嘶力竭,科長、處長、局長、參謀長、團長的皮鞋們邁著醉步在錐子鞋們嗲了吧唧的忽悠下不知去了哪裏。先主男叼著煙卷兒打著哈欠,用力在地板上搓著我倆的屁股強打精神耐心等待。手機響了他總是那句話:“別等我,你先睡!還沒完事兒呢!”直到不久以後晨光曦微,他才帶著我們陪著筋疲力盡的長官們離開。

有那麽兩回先主男也發了神威,攜了四只錐子鞋歪歪扭扭把我們絆倒在一個大臥室裏。一陣叮呤哐啷窸窸窣窣,我倆被砸在了地毯上。接著飛來的是幾只錐子鞋,一只錐子重重地刺進我的口腔。大床上轟轟烈烈,先主男的光腳丫就在我倆頭頂上空又蹬又踹。我的右鞋把臉頰深埋在厚厚的地毯裏無聲地抽泣,我只能用鞋帶撫摸她,舒緩她瀕臨崩潰的情緒。床上那些豬仔般的嘶叫,我他媽乄你乄乄嘞!

第二天中午太陽高照,我們在噩夢中被搖醒,原來是家裏的保姆正在揮舞著鞋刷,驅趕我倆一身的腥臊氣。我的右鞋還沒從昨晚的噩夢中掙紮出來。我用鞋帶輕撫她的鞋幫,她憤憤地扭動鞋幫,擡起鞋帶摚開我的撫慰。

先主男的媳婦坐在床邊嚶嚶地哭泣,老保姆一聲長一聲短地默默嘆著氣。媳婦說:“你掙錢養家為了個啥!咱倆還沒個一兒半女呢!你到底打算怎麽樣!打算怎麽樣你!”先主男剛剛醒來瞪著充血的雙眼冒著傻氣。突然他賭咒發誓語無倫次胡言亂語起來。那有氣無力的話語怕是他自己都覺得缺乏誠意。他媳婦說這日子我他媽不過了!吵吵著說要走,就收拾箱子穿上衣服怒沖沖向大門走去。先主男彈簧似的從床上彈到廳裏嘴裏一陣子求饒,囫圇個兒地抱起媳婦就往臥室裏扛,小皮箱掉在地上咧著嘴,疼得吱哇亂叫。砰!臥室門關上了。裏面一陣踢裏哐啷。媳婦悲悲切切求死覓活驚天動地,先主男嘀嘀咕咕斷斷續續尋尋覓覓。

真是一地雞毛亂七八糟。

老保姆把臉轉向了墻壁,用手腕去眼睛上揉來揉去,嘴裏呢喃著:“錢燒得發燙,小鬼迷了心竅,好日子不好好過,唉!趁著年輕嘬吧你!”突然把氣全發在我臉上,鞋刷子碾得我鞋幫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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