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懷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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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骯臟的糗事兒從來沒有市長和委主任參與進來,真正願意和先主男鬼混的也就是那些蝦兵蟹將。而每逢大事先主男才會獨自去兩個神秘的地方,作為他的皮鞋我倆對此了如指掌。城西的月湖和城東的日湖是兩個公園,公園的湖心島上都有一處幽靜的庭院。你要問我會所是什麽,我就告訴你那是先主男密會高層領導的地方,見市長去日園見委主任去月園。

庭院是什麽風格我說不上來,但我熟悉那裏的每一扇門,每一條通道和樓梯,這是我們鞋子的本能,尤其是左鞋,每一只左鞋都承擔著辨認方向的任務。即使先主男飲酒過量我也能萬無一失地把他送進送出這兩個庭院。先主男對我們非常滿意,因為他每次進出都不喜歡走同一個門,他哪次走哪個門好像也沒有一定規律。他非常依賴我這只全天候的從不迷路的左鞋,因為我總是能提前百步搞明白他心裏邊規劃的路線圖,而且我從不自做主張,他中途變線,我立即跟上。

會所裏沒有嘈雜的歌聲,一切談話吃飯桑拿按摩都斯斯文文井然有序一點兒不亂。墻上的字畫我倆看不懂,酒瓶子上一大串海外字母我們也認不清,只是可憐那掛在玻璃框裏的整個鯊魚鰭,釘在墻上的大張鱷魚皮,燉在鍋裏的狗熊掌,丟在白酒杯裏的毒蛇膽,還有叫不出名字的大海蚌,偏偏長了個大象的鼻子。哎呀!上帝也沒有辦法,再珍稀的動物到了領導的會所裏,也和一條耕田犁地的笨水牛一樣的賤命。

只是有件事情我倆搞不明白,鳥糞若掉在腳面上,我倆就會惡心得不堪,為什麽那麽大的領導會把曾經堆滿鳥糞的燕窩,放在嘴裏吧唧吧唧個沒完。

但還有一件事情我們非常清楚,在桌子下面對著市長或委主任的皮鞋,我倆只能說一些海角天邊無關痛癢的笑談,千萬不要胡言亂語,桌子上面講什麽我不能聽,不小心聽到了必須馬上忘掉。這就是為什麽我現在根本回憶不起來,他們在會所中哪怕一句半句的談話內容。另外我們時刻牢記,和委主任的皮鞋絕不能提起日湖,和市長的皮鞋我們也從不說月湖。

在桌子下面把所有閑話都扯完了,實在閑得心煩幹脆睡覺,夢裏有人喊豬蹄崖,饃饃哥,還有拉絲蘿蔔絲。

沒過多久市長來到了立交橋的工地上,工地上掛著一面面紅旗,市長擡頭仰望高高的水泥墩,點頭露出讚許的微笑,親切地和很多農民工握手,噓寒問暖一個勁兒說感謝。他還到工人們的宿舍裏拉家常,親切地說:“師傅們是咱們城市的脊梁,我們正在籌劃農民工子女在城裏上學的大問題呀!”那記者們的閃光燈劈裏啪啦,先主男時時刻刻緊跟在市長的照片裏。久而久之老保姆在報紙上看到先主男也不新奇了,只是重覆一句話:“太太你看呀先生就是上像!”

全市小學校的改建工程終於完成了,竣工儀式在新建的體育館舉行,全場的娃娃都系上紅領巾,孩子們給委主任和先主男他們戴上鮮艷的紅領巾。音樂聲激昂大紅旗緩緩升起,可愛的娃娃們表情莊嚴,高高舉起稚嫩的手臂。委主任做了熱情洋溢的發言,說孩子們呀,你們是我們城市的未來和希望,叔叔阿姨和爸爸媽媽一樣疼愛你們!快樂的小學們歡笑著鼓掌,我的右鞋怎麽也看不夠那些歡蹦亂跳的童鞋寶寶們。

我發現一個有意思的現象,只要是在公開場合,市長和委主任見了先主男都親切握手互致寒暄,好像他們實在太忙了,很久很久沒見面,好像他們昨晚並未在會所裏吞雲吐霧,推敲琢磨,更不曾在酒席間勾肩搭背,傾心吐肺。

“最近很忙吧?都在忙些什麽?”

“對市裏的工作有什麽不滿意就提出來!關於我的意見也要提!不能隱瞞呀!”

“下一步有什麽想法,可以給我們秘書處打招呼,一切走正式手續,放心吧我們可不搞官僚主義呀!”

我的先主男更忙了,我在辦公桌子底下聽到,有人請他安排敬老院的床位,有人托他給誰誰誰誰安排個職位,也有賣藥人專門找他要腫瘤醫院院長的電話,甚至酒駕被拘也找他擺平。有人托他把東西轉交委主任,有人要見市長卻來和他商量什麽時候方便。

在咖啡廳裏閑坐的時候,我見到好多次有人帶著孩子來,請他安排進市屬一小二小三小讀書,說誰都知道這種事只有先主男說話才管用,一切都聽他的安排,只要孩子能被錄取怎麽著都行。那些孩子們的小童鞋連蹦帶跳,我的右鞋看見了就喜歡得不得了。我心裏也癢癢的像有個小手在撓。

我的先主男真是四下裏平趟,八方面玲瓏,十六條大街的事情他都能管得到。作為他的皮鞋我倆也把鞋的潛能發揮到了極限。哎!就是先主男一夜夜瞎胡鬧,他媳婦的肚皮還是空口袋一條呀。要是他們有了娃娃多好,我和我的右鞋也能在鞋架上擁抱自己的小寶寶了。

...............

月虧了要滿,月滿了要虧。鞋再努力也沖不出人給他限定好的一片天地。當我又一次見到湯多步霓牌皮鞋的時候,我的心裏有點兒恐懼。那雙鞋不會是先主男送市長、主任、秘書長的禮物,因為那麽大的皮鞋只有先主男的一雙大腳才撐得起來。這雙意大利名牌湯多步霓剛到先主男的家裏,還懵懵懂懂傻了吧唧。而我和我的右鞋已經明白受冷落的日子不遠了。

自從湯多步霓來到家裏,先主男就很少帶我們出門,我們孤孤單單臥在鞋架子下面,先主男每次回來都把湯多步霓擺在我們頭頂,他們鞋底上的土灰淅淅瀝瀝。我心裏就怪怪地埋怨先主男:“你就不怕年輕鞋莽莽撞撞走錯了道嗎?有時領導見面時間很緊張,還會安排在一些犄角旮旯特別神秘的地方。你就不怕新鞋迷路遲到,領導一生氣,延誤你的大事情!”

上帝創造了一切,按說萬事萬物包括每個人和每雙鞋,都應該是平等的兄弟。哎呦!其實上帝哪能比人更聰明,地球的命運早已把握在人類的手裏。喜新厭舊好像是每個人的習慣,不用教自然就會。鞋的一切都要聽人擺布,哪裏有鞋訴求的權利,哪裏還有什麽萬能的上帝。

這些日子先主男的媳婦突然發力購物,有長錐子鞋休閑鞋沙灘鞋,還有漂亮的風衣紗巾成套新衣服,還有殺不死蚊子的殺蟲劑,噴出一團霧氣就聞到花香四溢。先主男晚上出去廝混也帶上了媳婦,出門之前還特別耐心地幫媳婦捯飭,囑咐她穿什麽裙子帶什麽項鏈紮什麽耳釘事無巨細。還說市長夫人喝足了洋墨水,咱土了吧唧的那可不行!讓人家笑話不是。

夜半時分夫妻歸來先主男有些醉意,嘮嘮叨叨沒完沒了,叮囑媳婦市長夫人性子忒慢,你要逐漸適應。委主任的兒媳搓起麻將就恨別人攪局,你上了牌桌就要聚精會神堅持到底,輸了錢你別想不開,反正我也沒打算贏。還說忙過這陣子一定讓媳婦懷上雙響,已經聯系上一位神通廣大的仙人,決不食言一定努力努力。

兩人上床還沒有睡意,膩膩歪歪影影綽綽咿呀碎語。他媳婦說人家女人有什麽我也要有,這次出去必須買齊。先主男答應她給市長夫人買什麽她就買什麽,藍扣子、扯蛋,還有瓷碗九十七,只要能找到老佛爺,陪她們去愛你死大街逛逛,那裏什麽都有,就是癩□□也能買到,六姨治胃疼就算是漲價了也不成問題。

他們終於沒動靜了。我和我的右鞋幾天沒下鞋架悶得發慌,失眠真是痛苦呀!沒想到那雙湯多步霓和先主男媳婦的錐子鞋又張開了四張嘴巴絮絮叨叨個沒完。

“喝過多少洋墨水呀?就那麽神氣!”

“看她那副誰都瞧不起的模樣!”

“打牌輸急了不也罵娘嗎!”

“我看這人品也不怎麽樣!”

“可不是嗎!我在桌下急得直踹你!”

“多虧我踩了你的鼻子提醒你!”

“咱們都商量好了去送錢,上去你就犯迷糊!”

吵吵鬧鬧我聽不下去,跺著鞋跟兒表示抗議。左湯多步霓說:“嘬死是吧老東西!小心我他媽一鞋底子踹死你!”右錐子鞋說:“好啦好啦,兩個磨薄了的老二貨,你睬他們倆幹嘛?下個月咱們陪著領導去意法德瑞,他們就不嫌吵了。”右湯多步霓接著說:“就是就是,憋死他們個老二貨!”我想把他們四個全踢落鞋架,我的右鞋用鞋帶緊緊拽著我的鞋帶,就怕我幹出傻事兒。“別理他們,他們居高臨下,吃虧的是咱自己。”

又過幾天先主男夫妻倆都走了,鞋架上只剩下我倆安靜得要死。保姆打掃房間時也從不和我們說話,她鄉下的老頭子來看她,對著一屋子家具感慨唏噓發出了一聲嘆息。

“老太婆,他們這麽好個家為啥就不生他三四個娃娃呀!”

聽了老頭子的話,我的右鞋頻頻點頭,眼神興奮異常。

老保姆說:“城裏人喜歡玩耍,女人四十生娃也沒問題。我告訴你,有錢人還借別人老婆肚皮生娃呢!”

老頭子搖搖腦袋,“唉!要麽有錢不生,要麽生了養不起!”

臨出門時他一雙瘦骨嶙峋的黑手摸了一下我的右鞋,對老伴兒說:“這鞋怕是不便宜吧。”老保姆一陣推搡把他攆出了大門:“別亂動咱賠不起。”

沒有靈魂的人是走肉。

沒有腳的鞋也好不到哪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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