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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嚙臂之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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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寢的夜裏依舊是秋風冷厲,雒易亦不再因為噩夢而冷汗涔涔地驚醒過來,因為他根本徹夜未曾合眼。躺在榻上,空聽著窗外冷風吹動枝葉嘩然作響,那聲音空洞而單調,像是一只失了櫓的舟在湖中心茫然地打轉。

終於忍不住翻身下榻。獨自一人出了房,悄悄到了沈遇竹居所前。逼仄的小窗還透出一點淡淡的燭光,想必他不至於不辭而別。可是自己難道能徑直叩門相謁嗎?見了面也沒有多餘的話可說,除非他甘心退讓——捫心自問,他果真甘心推翻所有輝煌願景、蝸居在陋巷市井之中、和那卑微市儈、庸碌鄙陋為伴嗎?一年半載,或許可以忍受,說到一生一世,他真能甘心得了?那麽,抉擇的答案是昭然如揭的了。慧劍斬情絲,自當有幾分慷慨氣象,但雒易只覺得惘然。攥著兩手撐在下頜,茫茫然望著低矮的耳房中一點燭火,像是在黑暗的無邊汪洋上迷途的舟船,絕望地看著那忽明忽滅的燈塔。

如此竟不知怔怔等了幾個時辰,月落臨晨了也渾然不覺。卻聽門栓哢噠一聲,霎時渾身一凜,坐直了身子。沈遇竹眼下泛著青色走出來,一見到他不由一怔。垂下眼,訥然舉了舉手中一沓紙,輕聲道:“你要的藥方。”

雒易聞言一震,霎時心中五味陳雜。沈遇竹走近幾步,這才看見輪椅上濕漉漉的露水,怔然道:“你在這兒等了多久?”一攥住他的手,只覺手指冰涼。原來雒易出來之時,連外衫也忘了披上了。

沈遇竹屈膝跪下來,敞開外袍將他凍得發紫的雙膝抱進懷裏。雒易怔怔看著他,縱有千言萬語,此刻竟只是如鯁在喉,卻聽到沈遇竹低道:“對不起。”

雒易一顫。只聽沈遇竹溫言道:“你的煩心事已經夠多了,我不該這樣逼迫你,更不該當眾讓你難堪。”頓了頓,又道:“你放心,我不會在這個時候離開的。我會陪伴在你身邊,直到……”

他停住了,怔然地望著天際黯淡將盡的殘夜,輕輕開口道:

“直到你得償所願的那一天。”

他靜靜埋首在他的膝上。金色的朝霞終於穿雲破曉而來,天光催逼,始知生命又少了一日。良久,沈遇竹擡起頭來對他笑了笑,道:“我們走罷。”

三日之後,齊軍一場奇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搶截了敵軍的口糧。就連開蒙城餘下不便搬動的輜重器械,也盡數被淋上熱油燒了個精光。然而真正令燕軍震恐後怕的,不僅是此次突襲的齊軍僅不過千餘人、便將號稱百萬之眾的聯軍攪亂成一盤散沙,而是率領這支輕騎的竟然是數日前仍不良於行的雒易。

經一番刻意為之的誇大和渲染,所有齊國軍民都毫無疑慮地相信,主帥奇跡般的康覆毋庸置疑是上天的庇佑,是齊祚不息的神跡。軍中甚至風傳出某種光怪陸離的傳言,有前代的遺族熱切地議論起桓公的讖言,揣測這個拯救齊國於水火之中的統帥的神秘身世,不止一人信誓旦旦地表示,他的碧眼和當今太後如出一轍。士卒百姓受此引導,愈發士氣大振,也愈發覺得主帥正是受命於天的真選之人。

乘著這股銳氣,齊軍開始轉守為攻,連接幾次主動出擊,居然小有斬獲。沈遇竹倚在頹圮的矮墻上,看著滿載的糧車一輛輛被拉進城來。百姓擁簇著取勝而歸的軍隊,人人歡呼雀躍、額手相慶,唯獨他抱著手臂、神色淡然地望向馬上甲胄染血的將軍。雒易似乎轉目和他相對視了一瞬。不過,到處都是緇青的衣,灰黑的臉,他們相距得又那樣遙遠,更有可能他根本也沒認出他來。

這日內城校場上,沈遇竹正蹲在一輛舊車前揮鑿“嘭嘭”作響地重修榫頭,動靜太大,連馮搴舉著賬冊站在面前說了什麽也沒聽清。停下手中鑿子望向他,才聽馮搴道:“城中人口糧草的明細已經整理出來了,你今日去面見將軍時順便呈給他罷。”

沈遇竹搖了搖頭,齒上正咬著長釘,含糊不清道:“還是馮大人自己有勞一趟罷。”

“哎?”

沈遇竹從齒間取下長釘,慢吞吞地說:“將軍隨身的守衛換了一批……我已經有多日沒有見過他了。”

馮搴雙手叉腰,滿面錯愕地站在他面前,悟道:“失寵了?”

沈遇竹微笑道:“天涼風起,秋扇見捐,豈非尋常之事?”

馮搴欲言又止,長嘆一聲,在他身邊坐下,拍著他的肩,語重心長地勸勉道:“這樣也不差!以色事他人,能得幾回好?大丈夫立身處世要學習那參天之木,切不可效仿那淩霄之花……”

沈遇竹面露羞慚之色,只是連連點頭,看得馮搴十分欣慰,愈發滔滔不絕,有許多金玉良言要贈予這個迷途知返的年輕人,卻見一個守城的兵卒走了過來,開口便道:“沈先生,有位客人要面見將軍,請你代為接引一下。”

沈遇竹一怔,馮搴顧念他心緒不佳,站起身來道:“由我來罷,正巧我手上還有軍務要向將軍匯報——”

士卒笑道:“多謝馮大人好意。不過這位客人自稱是沈先生的故舊,指名道姓非先生來接不可。”

雒易滿斟一盞汁濃味釅的香茗,擡眼含笑道:“不知端木先生遠道而來,有失遠迎。出征在外,萬物簡薄,只好以粗茶代酒相招待,怠慢之處,萬請見諒。”

端坐幾案對面的正是齊國商人端木墉。但見他一副不甚惶愧之色,連連欠身道:“將軍何出此言?我雖在即墨,亦有聽聞,說將軍與士卒同飲食、共甘苦,臥不設席,行不騎乘,親裹贏糧,身先士卒,治軍有方,近日連戰告捷,方知我大齊得雒將軍,則覆國有望啊。”

二人一番寒暄敷衍,雒易才不動聲色切入正題,詢問端木墉親涉前線是所為何事。端木墉亦單刀直入問道:“雒將軍,請問軍中之糧尚可支撐等到何時?”

雒易道:“前日劫糧有成,軍中之糧尚且寬裕,估計可撐持到明年開春。”

端木墉微微一笑:“果真如此嗎?將軍以精兵輕騎堵截糧道,焚毀敵軍糧倉容易,將沈重的糧草盡數運回卻不切實際。何況近日在齊境內大舉征丁、補充兵源,想必錢糧的匱乏只會日益嚴重罷?”

雒易輕嘆一聲:“端木先生不愧是青巖府高才,果然目光如炬。若將征兵所需的錢糧考慮在內,我軍的糧草恐怕只能支持到今年年末了。”

端木墉肅容道:“雒將軍,我不避兵燹,遠道而來,將軍尚且相疑嗎?”

雒易似笑非笑道:“端木先生何出此言?”

端木墉正色道:“將軍切莫再瞞我,軍中之糧只能再撐一月了——對不對?”

想到接引端木墉的人是誰,雒易再不矯詞相欺,換上一副沈重懇切的面孔,道:“端木先生,請諒我苦衷,其實齊國連年征伐,錢糧武備,哪樣不缺?可軍中好容易才重燃士氣,即便境況再難,主帥也必須勉力撐持,又怎能因糧草不繼而輕言放棄呢?”

端木墉道:“假若我再提供八十萬石糧草,十萬弓弩藤甲,將軍是否能在今年之內將北燕狄夷趕出焉支山以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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