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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謂我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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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空濛,無聲浸淫著野草滋蔓的荒蕪田地。莒城後方安置百姓的避難處,馮搴正教導著幾個垂髫小兒趕工勞作。偶然極目一望,看到遠處泥濘的田埂上,一個修長的身影踏過野草和泥濘往這兒走來。馮搴放下手中事物,將沈遇竹迎進了臨時搭蓋的草棚下。

沈遇竹將蓑衣掛在檐下,問道:“情況如何?”

“還能如何呢?”馮搴也以同樣的簡練回答道,“救生不救死。昨夜又走了幾個。”

糧草匱乏,首要自然是保障前線出生入死的兵卒,其次是供給尚有餘力的青壯百姓,老幼傷患便只能聽天由命,自求多福了。前幾日一個女子冒領多份口糧被人捉個正著。她懷抱嬰兒,牽著馮搴的袖擺哀泣求懇,說自己腹中饑饉,產不出奶水來哺育幼子,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親生骨肉在懷中活活餓死。

馮搴低聲道:“那個嬰兒還沒有一只貓崽重,青黃幹癟,餓得直哭,他……他是極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只是……”

他不再往下說,疲憊地搓了一把自己的臉頰。當時是怎樣一副傷心慘目的場景,卻已然在這不言之中。沈遇竹轉目註視著馮搴,見他亂糟糟的須發掩飾不住憔悴之色,眼角通紅,臉色蠟黃,便猜到他定然是節儉自己的口糧來接濟百姓了。頓了頓,低聲懇切道:“馮大人,越是這個時候,你越需要保重好自己,一旦你倒下了,這滿城百姓又該仰賴誰來安撫照料呢?”

馮搴知他好意,淡淡一笑,扶著楹柱慢慢坐下,道:“我只怕我也不必撐多久了。” 他註視著灰蒙蒙的雨幕,懨然道:“這幾日有傳言,說燕國又調遣了十萬兵勇增赴前線,誓要滅絕齊國的宗祠。如此危局,誰又能撐得了呢?——靠我們那位站也站不起來的斷腿將軍嗎?”

沈遇竹只覺這話十分刺耳,緊蹙雙眉,道:“馮大人,你當真如此想?”

馮搴麻木道:“便只我一人信他又有何用?重要的是這萬千軍民怎麽想?”他兩只手臂伏在雙膝上,佝僂著脊背望著蕭肅的場地,道:“這幾日的口糧改用小斛分發,又從粟米變成了糙米,一日一餐,哪裏吃得飽呢?民不聊生,難免人心浮動,許多人已然開始重修馬車,預備逃命了——你想他們會逃到哪兒去?聽說圮殿、無牟等五城也支撐不住、開城投降了,那聯軍的首領想必是為了邀買人心,對投降的軍民倒是秋毫無犯,甚至賑發軍糧養活他們——你我還能怨這些百姓投敵求生嗎?”

沈遇竹沈默不語,馮搴眼望遠方某處,道:“小楊,我投拜墨門已近十年,舍生取義、死守社稷,我是渾然不懼的。”他靜靜地說,“但對於這些匹夫匹婦來說,這世上只有一種正義,那便是活下去!”

馮搴的心境十分頹唐,沈遇竹略略寬慰幾句,便只能離開了。走過馮搴一直註視著的地方,才看清那荒土上隱隱然墳起一個小包。不知是誰用酢漿花編了一只小花環放在上面。但見那單薄的紅花瓣,長久地在獰厲的冷風中瑟瑟顫著。

商議軍務的主帳之中,牛油大燭照映出沙盤上山巒曲折,林蔽幽深,卻照不出雒易心中深沈丘壑。他側過臉聽罷偏將的匯報,微笑道:“依郭校尉所言,我軍的軍糧只能支撐十日了?”

校尉低聲道:“不錯,這還是在繼續小斛分發的前提下……”

“十日綽綽有餘。”雒易冷靜自若,伸指點了點敵方城寨後一條驛道:“我已然接到信報,三日後,敵軍將會運送輜重糧草經過開蒙城。”

手下恍然道:“將軍打算劫持敵軍的糧草?”

雒易道:“我們可以先=如往常一般,派兵在敵營前叫囂滋擾、引蛇出洞;另一面率領輕騎突襲開蒙城,即便無法將糧草收為己用,也能縱火焚盡敵軍的糧倉……”

他有條不紊侃侃道來,聽得諸將連連點頭,一人已然喜動顏色,道:“此舉可行!須知敵軍浩蕩百萬之眾,又深入我國境內,一旦糧倉被毀,輜重糧草短缺只會比我們更嚴峻——到時看看,是誰先沈不住氣!”

另有一人較為持重,道:“然而,敵軍向來詭計多端,萬一識破了我們這‘調虎離山’之計……?”

“諸將不必憂心。敵軍之中亦有我們的人作為內應。”雒易微微一笑,“何況,我軍還有一個令這只‘虎’不得不出動的誘餌——”

他環視諸將,一字一句道:“我將親自披掛上陣,領軍突襲。”

“還請將軍三思!”

廳堂之內,三兩跟隨雒易已久的心腹僚屬一並來此他房內輪番陳情,雒易卻始終不為所動,眾人忍不住紛紛稽首於案前,哀懇道:“如今的戰局危急萬分,全靠將軍獨木擎天、苦苦撐持。萬一將軍也……那後果可是不堪設想!”

雒易淡淡道:“正是因為危急萬分,才需要兵行險招、出奇制勝。此番布置有必然之理、有可勝之機,絕非我一時心血來潮。種種機宜,我已經和你們說盡了。”他自書簡上擡起眼來,冷冷道:“誰再百般阻撓,便是陣前動搖軍心,一律以軍法處置。”

他的語氣不疾不徐,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森然。僚屬怔忪失色,齊齊噤聲,正自不知所措的時候,卻聽堂外有人笑道:“好!雒將軍治軍儼然,真無愧於一代名將。”

眾人回首一望,卻見一個青衫緩帶的年輕人走了進來。已有人認出了這是毫無功名、卻一貫在營中自由來去的沈遇竹。卻見他昂然推門直入,穿過一眾跪拜的武官,撩起下擺施施然在雒易身前坐下,以滿不在乎的輕佻微笑道:“我也有一番陳腔濫調要進辭與將軍。既然要被軍法處置,敢問將軍預備先從哪兒下刀?”

眾人見這個布衣行事言語竟然這般毫無顧忌,不由變了臉色。雒易端坐不動,忍下一腔怒氣,開口對著座下僚屬道:“……你們先下去。”

沈遇竹冷冷道:“不必,所謂‘殺雞儆猴’,若不讓這些大人們好好看看我的下場,雒將軍何以立威?”

雒易一雙碧眸迸出鑠金般的怒意,手中書簡被攥得“哢哢”作響。幾位僚屬實在料想不到沈遇竹會這般公然折顏犯上,跡近羞辱,更是驚得如坐針氈,急忙請罪紛紛退下,堂內頓時只剩下了雒沈二人。

雒易惱怒不已:“沈遇竹,你再仗著——”他一咬牙忍下,只道:“你再敢在眾前這般公然挑釁我,我——我一定——”他胸臆之中怒火勃勃,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狠話,竟是語不成句,難續一詞。

反倒是沈遇竹冷冷一笑,接口道:“我仗著自己是什麽,雒將軍的嬖幸嗎?眼下正軍糧告急,古來名將值此關頭,總不免要殺幾個侍妾,割下她們的肉來犒賞手下,好讓他們感激涕零、心甘情願為你驅馳。你又沒有侍妾,那不正該殺我了?”

“沈遇竹!”雒易再也按耐不住,勃然怒喝一聲打斷。沈遇竹充耳不聞,忿然道:“你為什麽不和我說一聲,便做出這種輕率的決定?若不是我見到匠人往你的坐騎上裝嵌鞍具,我還被蒙在鼓裏——你到底預備何時才告訴我?”

雒易怒不可遏,冷笑道:“我是一軍統帥,難道次次決策,都要向你呈批?”

沈遇竹亦是冷笑連連,道:“你難道不是心虛麽?你的下屬對你負有忠誠的義務,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維護你那可憐的自尊,可是我不需要。普天之下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雒易,你現在根本沒有跨馬持槍、領兵作戰的能力——你為什麽自欺欺人?你只不過是窮途末路、孤註一擲而已!——”

話音未落,只聽一聲砰然巨響,木屑四下飛濺,二人之間的幾案竟被雒易一拳砸裂、斷成兩截!雒易氣得渾身發抖,那蓬勃激烈的淩厲之氣簡直令六軍也要退避。沈遇竹卻渾然不懼,伸手拂去衣擺上碎屑,擡頷諷刺地一笑:“怎麽,如今的你,還有餘力教訓我嗎?”

他言中譏誚輕蔑之意,讓雒易心痛如刀絞,狠狠瞪視著沈遇竹,一字一句賭咒般道:“你分明知道,就算我屠盡天下人、就算我自己筋拆骨裂、血肉成泥——我也絕不會動你一根寒毛!”

沈遇竹周身一震,別過臉去,咬牙不語。雒易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勉力平靜下來。他想起眼前之人曾被失去理智的自己恣肆毆擊、血流披面的舊事,心中湧起一陣愴然,低低道:“難道連你也……也認為我是個廢物了嗎?!”

自從雙腿傷殘以來,他一聲不吭地經受了所有繁瑣的診治和痛苦的覆健,傷情卻總是拖延反覆、收效甚微。在人前他從不流露出一點痛苦和哀傷,久而久之,竟連自己也蒙騙了過去。然而,對於終生殘廢的恐懼,無法縱情馳騁沙場的不甘,無時無刻不在承受的被羞辱的痛苦,對四肢健全之人的艷羨,卻如附骨之蛆,在他體內瘋狂滋蔓……他何嘗不知道外界是如何議論他、菲薄他?他比以往更需要一場勝利——不僅為當下的危局,更為他自己!

雒易咬牙切齒,緊緊註視著沈遇竹,顫聲道:“全天下的人都可以認為我絕不可能打贏這場仗、都可以說我是個不自量力的笑話——可你不能夠!你不能!”

沈遇竹慢慢起身走到他座前。他跪坐在雒易身前,攬住他的雙膝,輕輕說:“我當然信你。雒易,我知道你一定會痊愈的。”

雒易一震,卻見沈遇竹擡起臉來,溫和堅定地望著他,道:“曾經我是一個馳心騖性、雜獵旁學的人,但從今以後,我會窮盡畢生之力鉆研歧黃醫術,無論付出什麽代價,我一定會將你的腿治好——雒易,你要我信你,那你自然也要信我!”

雒易胸中豁然開朗,緊緊攥住沈遇竹的手,眸光閃動,顯得既是驚愕、又是欣喜。卻聽沈遇竹低聲道:“可是現在的情形,卻對你的傷情是大大不利。你終日勞頓、枵腹從公、一天還睡不到兩三個時辰,更別提戰事如火如荼、時刻面臨朝不保夕的危險——雒易!這樣的日子,即便是健旺硬朗之人也禁受不住,哪裏有餘裕讓你從容叩診、開方服藥?”

雒易漸漸冷靜下來,伸手扶起沈遇竹,沈吟道:“沈遇竹,你是教我臨陣脫逃嗎?”

沈遇竹道:“你至少該絕了親自披掛上陣的念頭。戰場之上,刀劍無眼,你現在的狀況,勢必不能像以前一般應對自如,萬一出了什麽紕漏——”

雒易心道:“沈遇竹絕非輕諾寡信之徒,他既然開口允諾能治愈我的傷患,自然對此已有幾分眉目。”心中一動,緊緊盯住他,道:“沈遇竹,你精通岐黃之術,既然這世上有能令我覆原如初的奇藥,是否也有這樣一種藥方,能在短時間內接續斷骨——能讓我在這幾日便行走如初?”

沈遇竹臉色一變,果然被雒易看出端倪。他禁不住雒易連番追問,冷冰冰道:“不錯,我確實知道有這麽一種藥方,然而其詭異歹毒,近於巫蠱禁術。聽說這種巫術,不但施以針石的手法慘酷無比,受醫者還會在每夜子時感到體內蟲鉆蟻咬不休,奇癢之後又是劇痛,仿佛生受千刀萬剮之刑,遠非常人所能禁受。而且那也只不過是一種揠苗助長的方法,之後極可能被藥性反噬,不但會雙腿徹底殘廢,還可能會穢毒侵體、神智失常,最終筋骨寸斷、暴斃而亡——即便如此,你也願意嘗試嗎?”

他十分負氣,說這一番話真假參雜,極力往怪誕險惡之處描繪,便是要對方知難而退。卻聽雒易不曾稍作猶豫,不假思索接口應道:“我願意。”

沈遇竹氣沖胸膈,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雒易驅動輪椅,行至堂中巨型沙盤地圖之旁,俯瞰山巒,縱思古今,慢慢道:“沈遇竹,自三皇五帝踐祚至今,凡二千六百一十七年。而其中大半是蒙昧無光的漫漫長夜,皆可忽略不提;唯獨某些電光石火的關鍵節點,一個人做出什麽樣的選擇,不但將影響他終生,甚至將決定整個國朝世代的進程。假若當年夏啟遵循古制、不曾舉兵奪位;姬發偏安西岐,不曾興兵伐紂——千百年後,又豈有你我二人?”

他揚起一雙湛湛碧眼直視著沈遇竹,一貫深沈的聲線也掩飾不住慷慨奮進的狂熱之情:“而現在,我正處於千載難逢的賭局中央——雒氏綢繆十代,也不過是在晉國一隅站穩了腳跟,終究是個俯首帖耳、聽命於君的‘卿士’。放眼列國,哪兒還有像如今這般絕妙的機會,能讓我迅速建功立業、招攬人心,乃至封侯拜相、虎視諸侯?我怎能和這一閃而逝的良機失之交臂!”

沈遇竹默爾不語,低聲道:“我明白……然而,即便你賭贏了這局,即使你虎視諸侯、彪炳千秋——那又如何?為這些身外之物,你寧願犧牲自己的健康與壽數嗎?”

“不錯。”雒易冷冷道,“我寧願犧牲我的壽數換來天下震栗、煌耀四宇,也決不願四肢健全而庸碌無為地度過這一生。”

沈遇竹惻然問道:“那也寧願失去我嗎?”

雒易周身一震,霎時啞口無言。沈遇竹低道:“雒易,我何嘗看不出你的野心?這一路你借助齊國國難,暗中鏟除異己、培植勢力——這番入齊,你根本就是沖著那齊侯之位來的,是不是?”

雒易以不容置疑的倨傲承認道:“是又如何?論出身,你我本是齊國的公子;論才幹,滿朝文武有幾人能與我並肩?就連預言也說,尚有一位公子將要取代姬無虧登臨大統——天與不取,反受其咎,這君位,理當便是我的!”

沈遇竹輕輕道:“不錯,那你也一定知道,我的性情孤僻乖戾,這一生最厭惡高官厚爵、功名利碌,何況是一國之君?假若你真正當上了齊國君王,我是絕不可能像現在一樣,無時無刻伴在你身旁的——若真如此,你……你也不在乎嗎?”

雒易一顫,別過頭去,凝視著沙盤上大好河山,半晌不語,神色晦暗難明。沈遇竹立在一側,難堪地靜候了許久許久,終於沒有等到一句回應——他即便再不甘心,也應該明白,沈默就是最好的回應了。

他自嘲一笑,輕輕地說了一句“對不起”,闔上門獨自離開了。雒易擡眼望去,那門扉上雋著旖旎纏綿的水紋,卻是波瀾不起,了靜得仿佛從未有人走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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