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雨聲潺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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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夜的風雨異常狂烈,陰冷的雨汽像針一樣往周身的傷患裏鉆。雒易睡得分外不安穩。不知何時,他又回到了夏宮。

年幼的他蜷縮在高大的檀木衣櫃裏,顫栗著從櫃門的縫隙往外望去。那也是同樣席卷著狂風驟雨的深夜,宮廷滿室華美沈重的帷幔都被狂風吹弄地亂舞起來,痙攣扭曲的影子映在地上,像是有許多反折手腳的人匍匐在地面垂死地掙紮。風雨呼嘯,樹枝被一遍遍摔打在窗欞上,殿外,宮人們踩著木屐提著燈拉長了嗓音,不懷好意地喚著他的名字——一切都驚悸不安——死寂的唯有月色,青熒熒的,像是年輕女屍上堅實的肌膚。

孩子緊緊捂住自己的嘴,全身緊繃地註視著窗欞上的人影,由遠及近,來來回回,終於陸續離開了。他驚魂未定地喘出一口氣,抱住雙膝,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他拼命教自己相信這一切僅僅是個噩夢。一覺醒來,他便會依偎在阿娘溫暖的懷裏。然而在這夢中,他又冷又疼,他想阿娘……可他不能哭,因為母親臨行前他親口答應了她一定會堅強。多流一滴眼淚,阿娘便會遲一日來接他——他是這樣賭誓的。阿娘展顏笑起來,碧眸裏煥出燦燦的霞光。他知道她最喜歡乖巧懂事的小孩。

喪子的野貓在遠處一聲聲叫喚著,淒厲得令人毛骨悚然,還是說那其實是被遺棄的嬰兒在哭啼?他愈來愈冷,衣櫃裏的華裳涼涼地拂過他的脖子,脊背不期然撞到了什麽,窸窸窣窣的“嘶嘶”聲響在耳畔——

這櫃子裏有人。

他乍起全身寒栗,機械地、慢慢地擡起了頭。漆黑的櫃頂上緩緩浮起了一張蒼白的臉——那個男人的臉。

他低下頭來俯瞰著他,咧開嘴笑了:

“你在這兒。”

他翕動著兩瓣鮮紅的唇,朝他笑道。孩子僵直著脖頸,仰面看著他。那血紅的唇裏散發出腐爛的腥氣……他太了解了,當他無數次用那雙唇親吻他的時候。

他一動也不能動,雙膝像是有鋒利的鋼錐深深紮入,痛得他無法邁出一步。他只能眼睜睜地望著男人朝他垂落下一只青白色的手臂——一只被剝了皮的活蛇——緊緊地勒住了他的手腕。

雒易寤然驚醒過來。他渾身發抖,血脈僨張,冷汗涔涔滾落,兩眼蟄得生痛,在黑暗中勉力看去,發現沈遇竹正攬著他的肩膀,緊攥著他的手。他餘悸未消地瞪視著他,慢慢低下頭去,正看見自己握著匕首的手。

“我……?”

他的喉頭緊澀,遲疑著展開了僵直的手指。沈遇竹拈起劍尖擲了開去,簡短道:“你被魘住了。”

他站起身,點燃燈燭,斟了一盞清茶遞給他,坐在一旁,默默不語地伴著。雒易木然地接過,飲過幾口才發現茶盞邊沿黏膩膩的。伸指一摸,看清了那是鮮血。

他抓過沈遇竹的手,怔忪地望著他掌內一道深深的血痕——在方才癲狂的夢魘之中,被自己所劃出的傷口。

沈遇竹倒笑起來:“我竟沒留意這個。”

雒易睫毛輕顫,闔上眼掩去眸中混沌翻湧的情緒,從榻邊取來金瘡藥,一語不發地為他裹紮傷口。

沈遇竹垂眼看著他,忽然道:“還有一處,不包起來嗎?”

雒易一怔:“哪兒?”

沈遇竹抿唇一笑,展開被褥當頭把他裹了起來,伸臂緊緊擁匝著他,像是懷抱著一個繈褓中的嬰孩,輕笑著安撫道:“好了好了,只是個夢而已。”話雖如此,他也覺察到他和以往有很大不同。原本的雒易像是一座武庫,刀槍劍戟,白刃森森,往往教旁人心懷惕懼,而此刻的他卻靜默而退怯,在幽微的光影中泛著一點慘白的光,如同一道鮮活的傷口。

雒易的額頭抵著他溫暖的胸膛,開口道:“沈遇竹,你什麽時候走?”

沈遇竹笑道:“你盼著我走麽?”

雒易默然不語。在冰天雪地裏待慣了的人,一觸到點溫熱,反倒覺得心驚後怕,須得時時刻刻提醒著自己決不準仰賴下去,待得這溫暖轉瞬即逝,卻讓自己徒然喪失了抵禦酷寒的勇氣。良久才道:“你走了也好。”

沈遇竹只是輕笑了一聲。雒易知道,他對自己的乖戾冷漠已是毫不見怪的了。

窗外的狂雨不知何時已經止歇,只有檐角還漓漓地墜著三四個雨點。他們一道聽著那雨聲,雒易忽然道:“她手上也有這麽一道傷疤。”

沈遇竹一怔,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姿碩夫人。卻聽雒易闔著眼睛,低道:“我小時候很野,常常一個人跑到深山密林裏去,有一回自己迷了路,又遇上了出來覓食的野狼,要不是她帶了人翻山越嶺地來找……”他頓了頓,又道:“為了衛護我,她差點被狼咬斷整只手腕。那時她告訴我說,普天下所有的母親,都會這樣衛護自己的孩子。”

沈遇竹心內一緊,低下頭去,看見雒易緊闔著雙目,睫毛在眼下投下絲絲縷縷的影子,慢慢道:“可她現在,只是一心一意要置我於死地。”

沈遇竹攬緊了懷抱,低低道:“這不是你的錯。”

雒易周身震顫了一下,深深埋入他的懷裏。沈遇竹輕撫著他的脊背,溫言道:“雒易……我真希望自己能夠信心百倍地寬慰你,說她一定有什麽苦衷才會這麽做,不過……這世上有形形色色許多人,有的為子女犧牲性命毫無怨言,有的卻能將親手將骨肉溺斃在穢水溝裏,更別提荒年災月,百姓析骸以爨、易子而食……我想,人性不可泛泛而談,何況在不同的境遇之下,會展現出不同的面相,更不能一概苛求。但是人性本善或人性本惡,不足以概括這一切。讓我相信人性總是高尚光輝,我實在沒有這樣天真;可是要說服我說,這世上人人自私自利、竟無半點溫情,我卻總也不願意相信。因為我知道,這世上也有人會千裏迢迢地找尋我、不顧惜自己的性命來救我……”

他輕聲笑道:“雒易,這是你教會我的。希望有一天也有人能讓你相信……你同樣值得被這樣對待。”

雒易只覺一陣陣的酸心徹骨沖將上來,他攥著沈遇竹的衣襟,咬牙切齒地恨聲道:“‘也有人’?‘也有人’——其他人和我有什麽相幹!——沈遇竹!你——你為什麽來找我?你是塵緣未了、償我的恩情來的嗎?!”

沈遇竹只是笑吟吟地撫著他的發,溫柔地敷衍著。雒易一負氣自他懷中掙脫出來,翻過了身。窗外徹夜流淌著清瑩而涼薄的月光。

即便如此,第二日醒來的時候,昨夜汗濕的衣衫和床褥已被換上新的。雒易體熱,房裏點不了炭火,而雙腿傷殘之後血流不暢,天一陰冷,又是錐心刺骨的疼,沈遇竹時時記掛著為他換藥熱敷,倒比專職的醫工記得更牢。恰逢這段時間軍務緊急,二人接連數日見不到幾次面,偶爾見到了也淡淡地沒有好聲氣。好幾次夜深雒易才回房,沈遇竹已和衣就寢了。臥房裏一如往常點著一盞燭火,白日裏滿地散亂的書簡卷軸已被拾掇齊整,小爐時時溫著香冽的茶水,手一伸便能夠著。掀開床褥,錫奴*早已將衾被熨得暖洋洋的。

沈遇竹被他上榻的動靜弄醒了,迷迷糊糊地將自己捂熱的位置讓出來。還未完全翻過身便被截住了——雒易伸臂撐在他枕畔,俯下臉惓惓地吻著他。

沈遇竹倒清醒了一霎,笑道:“咦?這是怎麽了?”

雒易平靜地說:“沒什麽,報覆你一下。”

周身的寒氣在溫暖中慢慢被洗去。微醺的燈火下,雒易輕撫著沈遇竹的眉眼,忽然覺得已然看清了他的肺腑。這個人對自己一無所求,即便是苛待或冷遇也不會讓他有多大的傷感。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坦誠自己有所眷戀,但永遠不會做任何終生之諾——他居高臨下地傾註自己的溫柔,不動聲色地保持著隨時可以抽身離去的自由——他想得美!

雒易冷惻惻地想:“沈遇竹,終有一日,你也會因為我而切膚徹骨地疼。”這樣暢想著,也生出幾分舒絡的快意。垂下眼正看見沈遇竹熟睡時像孩子一般微微開啟的唇瓣,一時忍不住,又俯下臉輕吻在他唇上。

*錫奴,即湯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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