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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木樨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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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歷七月,暌違已久的暴雨嘩然傾覆在陰雲密布的臨淄城,與之同時降臨的,還有棘丘被敵軍攻破的噩耗。奏報已有定論,聯軍狡詐異常、詭計多端,又兼之齊國上軍乘櫟輕率冒進、東門瑯決策失誤,竟將齊國最後一隊強兵悍將白白折損在自相殘殺的慘劇之中。幸得下軍將雒易舍腕求生,果斷放棄已喪失戰略意義的棘丘,指揮虎闞、驍果兩軍及時突圍,掩護流離失所的百姓退居腹地,保全了齊國最後一點有生力量。隨著西面最後一道防線被攻破,北燕聯軍策馬揮戈,兵分五路,長驅直入毫無反手之力的齊國。士氣民心如山傾崩,短短數月餘,齊國定陶、聊、唐婁等七十餘城均戰敗淪陷。臨淄的權貴豪門惶惶然如喪家之犬,在戰火陰霾的籠罩之下失魂落魄地棄甲而逃。泱泱大齊被聯軍一路侵蝕,疆域不斷縮小,僅剩下濱海的莒與即墨兩城。若非雒易整頓餘下的齊兵,一面在前線阻擋敵軍,一面組織安排國人安全撤離,損失還將更為慘烈。

經過這一番潰敗,舉目朝野,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像雒易這般坐鎮前線,指揮若定,捍蔽如盾,儼然已成國之幹城。戰戰兢兢龜縮在即墨的齊國貴族將他視為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為示以籠絡依仗之意,屢次下令要賜予他相國之職,卻被雒易反覆辭拒。正如他表奏上書所言,“聯軍其勢洶洶,犯我河山,士卒黔首浴血抗敵,百戰維艱,不遑寧處,卑職豈有寸功?所願者,唯驅逐獫狁,攘除敵寇,興覆齊室,還於舊都。此亦卑職庶竭駑鈍、夙夜興勞之事。”其盡忠謀國之心溢於辭表,幾欲令人潸然淚下。

“一派胡言!”

即墨城王族別館之內,姿碩夫人將邸報盡數擲之於地,聲嘶力竭地怒喝道:“什麽‘庶竭駑鈍’、什麽‘夙夜興勞’!棘丘之敗,根本就是他一手促成——”她緊緊抱住雙臂,擡眼環視寒酸粗陋的別館,冷笑道:“一定是他勾結敵軍,設下陷阱引得齊軍自相殘殺——他騙得了天下人,卻騙不過我!”

她咬牙切齒道:“哼,他當然不願做相國,他的胃口大得很呢!”她渾身發抖,焦灼地自言自語道:“對……當初的讖言便是這麽說的……這個孽子將會親手屠戮父之邦、母之族——他會……他會對我——!”

“夫人少安毋躁。”身側的幕僚低聲勸慰道,“好歹,雒易終究算是我們這一方。相較如今再無底牌的鐘離春,我們何嘗不是占了上風?”

姿碩夫人慢慢平靜下來,“你說得不錯。”她沈吟道,“如今除了安撫他打贏這一仗,再無他法……我必須有所示惠,才能消除他的戒心。”她緊緊絞起一雙精致的長眉思索許久,終究極厭煩地甩手道:“這封信由你來寫吧!我一想起他的面目,只覺惡心得很!”

幕僚笑道:“夫人請再忍耐片刻,如今對他空口允諾,吹得如何天花亂墜都無妨……”他低聲道:“待我們利用他趕走燕軍,再派人徹底了結他,屆時夫人再另行扶持儲君……”

姿碩夫人聽著心腹在耳畔切切低語,美麗的面龐上終於浮起了寬慰舒然的微笑:

“……惟其如此,方能消我心頭之恨。”

前線莒城齊軍的主帳之內,雒易聽著來自即墨的密探奏報,噙著譏誚的微笑,道:“她果真如此說?”

密探跪地畢恭畢敬道:“一字一句均已稟明君侯,不敢有瞞!”

雒易輕扶額角,發出一陣低沈森冷的笑,低聲自語道:“真是知子莫若母……”

揮手令密探下去領賞,雒易獨處帳中,手中緊緊攥著那封太後親手謄抄的信函。他知道,其中定然充滿了他盼望已久的、來自太後的言辭卑下的諂媚和討好。不知為何,卻怎麽也提不起興致拆開一閱。

他策動輪椅,往帳外走去。時值秋初,日光漸短,才到申時,四野便沈沈地暗下來,灰白的天,荒漠的地,渙漫地連成一片,竟讓人有一股渺小的冷意。雒易收斂心神,滿心盤算著今日有哪些未竟的軍務,可供自己全神貫註地料理一番。但當隨扈跟上來,請示他去往何處的時候,他不假思索便開口道:“去輜重營。”

走到輜重營,正看見沈遇竹翻著糧冊,傾聽糧官說著什麽。瘦小黎黑的糧官緊皺眉頭,不住地搓手嘆氣,顯得既是憂愁、又是焦灼。卻見沈遇竹沈穩地說了幾句,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糧官點點頭,稍稍定下心來,轉身正要去布置,卻看見了不遠處的雒易,忙不疊行禮。沈遇竹也看見了他,眉目舒展,舉步朝他走來。

沈遇竹極自然地取代了他的隨扈,推著他的輪椅往前走去。他簡要匯報了軍中糧草後勤狀況,又道:“馮搴也醒過來了。”

前些日子,齊軍接應了一隊逃難至此的流民,為首的竟是眾人以為早已殞命在棘丘之戰中的馮搴。他的狀態實在太壞。負傷饑饉還是其次,最嚴重的是精神上的折磨,支撐著將百姓安全領進城內,他便頹然倒下了。昏昏沈沈地病了五六日,一醒來便是驚悸嘶喊。直到前日才稍稍清醒了些。他還認得沈遇竹,慢慢述說了一些前因後果。原來首陽嶺一敗後,他雖僥幸未死,卻始終自認為是齊軍戰敗的罪魁禍首,滿心只想著死守棘丘,殉國以償。半途上卻被同門師兄找到,極力阻攔,勸他保全有用之身,繼續報效國家維護百姓。然而馮搴萬念俱灰,自覺無顏面對國人。師兄百般勸說無效,終於自懷中掏出一枚令牌,說道這是矩子的命令,才教他茍延下一條性命來。

雒易一怔:“怎麽,墨家矩子竟也參與其中?”

沈遇竹沈吟道:“墨家以‘非攻’為圭臬,反對不義之戰,參與其中倒不稀奇。不過,我總覺得這次五國聯合攻齊,並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單純。譬如首陽嶺一戰,不知究竟出自誰的手筆?敵軍之中,定然有個運籌帷幄的謀主,而我們至今卻未能探得一二。”

雒易微微冷笑道:“這不費吹灰之力殺敵百萬的奇謀巧智,不出意料,正出自於你某位同門,甚或……”

他註目沈遇竹,一字一句道:“某位師長。”

沈遇竹所言,雒易早有察覺,然而連日派人刺探,卻始終無功而返。唯獨能掌握到的,便是對方橫空出世,卻深孚眾望;不但縱橫游說五國聯合攻齊,更被尊為謀主,奇計疊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侵占了齊國七十餘城——普天之下,有幾人能有這樣的威望和才智?

沈遇竹慢慢長出一口氣,垂著眼睫一笑,是隱然已有答案卻終究不願承認的神色。雒易微笑看向他:“你怕了?”

沈遇竹輕輕一笑,應道:“有一點。”

然而他的神態十分坦然而雍容。其時他們正在一株木樨樹下,微風拂過,木樨花紛紛揚揚灑落下來。沈遇竹下意識地舉起衣袂遮在雒易頭頂,自己卻被碎細花瓣落了滿頭滿臉,倒惹得雒易失笑道:“這是做什麽?我又不會當真被花砸傷!”

沈遇竹伸手摘拂著自己發間肩上的落花,赧然一笑,並不言語。雒易含笑望著,道:“走開些罷,風一起,這花沒完沒了的。”

沈遇竹笑道:“這兒很香,是不是?”

雒易的心猛地一緊。他記起沈遇竹再也嗅不出香臭與否了……站在此處,僅僅是為了讓他能盡情享受這豐裕的沁人心脾的清香。

他的手不自覺攥緊,仰起臉微微笑道:“我嗅不真切,你過來讓我仔細聞聞。”

沈遇竹馴順地屈下膝,朝他傾身過來,被雒易伸臂緊緊攬在懷中。他貪婪地深深呼吸著他發間皂角和木樨的香氣。鵝黃色的花瓣如雪一般悠悠飄落,他們像是在鵝毛大雪中相依為命的兩只幼獸,天地之間,全是芬芳與靜謐。雒易一生之中,極少感受過如此刻這般溫存的況味,然而接踵而來的,卻全是預感終將別離的痛楚。天色很快暗下來,夜風愈來愈烈,沈遇竹的衣擺在風中簌簌飛揚起來。仿佛他一松手,他便會從懷中飄然隱去……他知道,沈遇竹是不屬於任何人的。他窮盡一切手段,也無法真正擁有他——有一日,他也會像她一樣,終究將他拋棄。

沈遇竹輕撫著他的脊背,若有所思道:“你今天仿佛有些心事。”

雒易微不可查地顫栗了一下,松開雙臂,朝他從容自若地笑道:“哦,我有心事?我自己怎麽不曉得呢?”

沈遇竹不做分辯,只含著笑望著他。雒易望向灰暗的天際,雲屯雨集,似是山雨欲來,輕搖了搖他的手,道:“走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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