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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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往西移,舟往東行。坐在尾舷旁的沈遇竹又在心內算了算,陷身到這座艅艎王舟已是第三日了。

清風徐來,浮光躍金。那白衣小姑娘正寸步不離地高坐在桅桿上,吱吱嘎嘎地吹演著一曲走調的《采薇》。該來的人不來,該走的人不走,沈遇竹望著船下一路尾隨著的魚群發呆,心內十分郁卒。

船底“嘩然”一陣水響,一個紅衣少女像只騰躍龍門的鯉魚,極輕捷靈敏地躍上了甲板。一身晶瑩水珠順著她鵝脂般光滑的肌膚簌簌滾落,小臂往下,左手被齊腕斫去,裝鉗著一只寒光熠熠的釵,正扣著一尾活蹦亂跳的大魚。她氣咻咻地仰頭沖白衣姑娘嗔道:“吹得醜死啦!該死的驚蟬,當心我折了你的笛子!”

驚蟬充耳不聞,一心沈浸在自己驚世駭俗的樂聲中。紅衣少女叉著腰,罵罵咧咧圍著高聳入雲的桅桿繞了兩圈,終究放棄了上去和她拳腳理論的打算。她將魚往艙後一擲,這才看見正徐徐然拂落袖上水珠的沈遇竹。

她展顏一笑,俯身解下衫子,旁若無人地擰著,笑道:“沈公子,夫人今日未召你麽?”

沈遇竹現在已知道這姑娘喚作“醉魚”——人如其名,酒窩淺盛,叫人見之輒醉。他笑道:“還早吧?酉時還差一刻。”又問:“今日還是繪蛛姑娘接引嗎?”

醉魚豐腴的頰邊漾出梨渦,仰起臉來咯咯笑個不止。沈遇竹眨眨眼靜候著。他明白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把笑當作是胭脂,無事也要往臉上綴一綴,不用當真去追究什麽深意——然而醉魚的笑意卻是有本有據的,沖著他身後走來的玄衣少女笑道:“繪蛛妹妹,你看!說不了兩句話,就要惹到你身上去了!”

繪蛛微不可察地冷哼一聲,姍姍地立住了步子。她有一雙碧藍的眸子,雪白的頰上布著細細的曬斑,頗自悔地生了一副峭直頎長的骨架,還未來得及覆上玲瓏起伏的脂肉,乍一看簡直像個乏善可陳的少年。對於沈遇竹額外的留意,她雖暗暗自得,卻仍不忘時刻裝出一種凜然不可輕犯的神氣,看也不看他一眼,冷聲道:“公子,夫人有請。”

沈遇竹順從地應了一聲,起身便隨著她走。又有兩三個纖腰束素的少女談天說笑著,擡著一只大籮筐往船尾走去。空氣中漾來少女們甜膩的脂粉香氣。在這地方呆著,很容易讓人忘卻自己身陷楚囚之困。但沈遇竹雖然生性舒闊,卻是個很難以沈溺而致忘形的人,尤其他正好掃了一眼少女擡著的籮筐——蓋子未掩好,筐沿上死沈沈地搭著一只男子的手。

“那是誰?”他問。

繪蛛冷冷道:“上一個‘沈遇竹’。”

他聽到身後傳來重物投入水中的嘩然聲響。他總算明白,那群魚為何要一路尾隨著這艘船不肯散去了。

他隨著繪蛛行到一間華美艙室前,便聽到室內傳來女子柔美清雅的聲線:

“沈公子到了?請進。”

繪蛛既已將人送至,一語不發,轉身便走。沈遇竹只得自己舉步入內,應了一聲。此間較他暫住的艙室更為寬敞精致。內裏以綾羅帳幕隔開,四周不設明燎,只有一盞盞鎏金宮燈燃著磷磷火光,光影搖曳,似虛如幻,仿佛置身水晶龍宮。

女主人端坐在帳幕之後,笑問道:“繪蛛又悄悄跑了?這個沒規矩的丫頭!沈公子,勞你大駕,將手邊的燭臺遞過來,好嗎?”

沈遇竹端起燭臺走去,將燈臺放在帳前的幾案上。濃碧色的燈油無煙無塵,嗅在鼻間有一種淡淡的麝香。他在那神秘詭異的委蛇祭臺內也見過這樣的燈油。那照明的長燈能數十年如一日燃燒不殆,其燈油固然並非凡品,而能隨意采用這燈油的女子,更非凡人。

沈遇竹坐在一簾之隔的幾案前,望著那女子螓首低垂,仿佛正在縫制一件錦衣。如這般尊貴驕縱的女人,合該聽纖手撕裂繒帛、如意擊碎珊瑚的聲響,怎會在昏昧的光線之下,損傷目力,只為了繡一件衣裳?

他正在沈思,夫人已開口問道:“前三日與公子手談對弈,盡歡而罷。本以為公子也樂在其中,怎麽卻見公子日覆一日地消沈起來了?”

沈遇竹嘆一口氣:“吃得太好。”

夫人低低地笑起來:“我倒是第一次聽說,吃得太好也會叫人不開心的?”

沈遇竹道:“船後的魚吃得太好,被吃的人當然不開心——等著被吃的人,自然也開心不到哪兒去。”

夫人柔聲道:“沈公子何須擔心?你不會說不該說的話,不會做不該做的事,自然也不會對不該好奇的事好奇——一個又聰明、又乖順的好孩子,又怎麽會有人舍得讓你去餵魚呢?”

沈遇竹淡淡道:“承蒙夫人錯愛!然而說我全無好奇之心,倒也未必。只是沈某對自己的處境,稍稍有些成算而已。”

“哦,莫非公子已然知道了我的來歷?”

沈遇竹道:“這座艅艎王舟構造恢宏華美,是水鄉澤國特有的造物。而當今航貿大國,不在吳,便在齊。可是此間隨處可見的櫧木構造,又絕非地處南鄉的吳國所能盛產。因此想來,夫人十有**是齊人。”船

夫人笑道:“原來如此。被你這麽一說,實在淺顯得很。”

“事實上,你也根本無意掩飾這點。”沈遇竹道,“您甚至允許女侍仍舊稱您為‘夫人’——”

盡管“夫人”一詞日漸成為對已婚女性的敬稱,但是稍作聯想,也很容易讓人猜到它的本義:“‘天子之妃曰後,庶人曰妻,諸侯曰夫人。’您的舉手投足、行事做派,無一不在傳達:您是齊國一位地位尊貴、教養得宜的女性。如此一來,我便是再駑鈍愚昧,也很容易猜出您的身份……”

沈遇竹前傾上身,凝視著女子投射在帳幕之上的漆黑剪影:

“不是嗎?姿碩夫人?”

燈線“畢剝”輕響,露出熒熒的一點紅心。帳內靜水無波,女子轉腕引開長線,在鮮紅唇間細細咬斷,這才笑道:“在齊國,難道僅有一位‘夫人’嗎?”

“您是在暗示‘無鹽夫人’鐘離春嗎?然而如今齊國的權相崔杼日日催逼,無虧纏綿病榻奄奄一息,鐘離春挑這個時候離開臨淄、泛舟五湖,未免太悖於常理。但如果是孀居深宮的齊國太後,只要遮掩得好,即便避不見人幾日,也不至於引起他人的懷疑——順道假借‘無鹽夫人’的名號,引發江湖市井的流言蜚語,詆毀鐘離春的聲譽,正可謂‘一石二鳥’了!”

夫人輕嘆道:“我聽說沈公子與鐘離春有同門之誼,想來親疏有別,厚此薄彼,也是在所難免的吧?”她不予辯駁,顯然已承認沈遇竹的推論。但是嗓音中那一股溫存哀婉、幾近於自怨自艾的柔媚之情,卻很難讓人繼續咄咄逼人地往下嚴詞詰問。

沈遇竹頓了頓,緩和卻堅定地表明自己的態度:“不錯。因此若期望沈某做出傷害同門之舉,還是請夫人免開尊口了。”

夫人又道:“雖然如此,我膽敢請公子指教:青巖府出仕數十人,在學者百餘人,遍布齊楚秦晉吳越諸國,各為其主,難免有攻訐謗訕、同室操戈者,對不對?”

沈遇竹道:“夫人此言差矣。君子群而不黨,和而不同。為了心內所抱持的‘道’,青巖府諸門生爭鳴競逐,互不相讓,是再尋常不過之事,既非攻訐謗訕,亦非同室操戈。”

姿碩夫人緊隨其後,道:“那麽彼此政見不合,縱有齟齬沖突,也絕談不上‘傷害同門’了,對不對?”

沈遇竹被對方的話鋒所攝,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只聽夫人笑道:“既然如此,公子何不一逞所學,建功立業,以彰顯青巖府的美名呢?”

沈遇竹搖頭笑道:“夫人舌燦蓮花,沈某誠服。只是夫人可知沈某心中抱持的‘道’是什麽?”

“願聞其詳。”

“沈某天資駑鈍,胸無大志,不幸身處湯湯亂世,畢身所願,唯‘抱誠守真,茍全性命’而已。在我看來,高官厚祿,不過役心之鎖;厚湯精膾,不過爛腸之食;靡曼皓齒,不過伐性之斧,曾不知富貴榮華於我何所加焉?——想必我這樣乖僻而不識時務的‘道’,夫人決計難以茍同吧?”

夫人笑道:“恰恰相反。公子,我很喜歡你的達觀。天下人若有你一半的知足常樂,又何至於有當今亂世。道德經有雲,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為取天下。我倒覺得公子這般心境,頗有問鼎天下的氣度呢。”

沈遇竹寒毛倒豎,欲說還休,只能一聲長嘆。

“公子何故嘆息?”

“我在想這江水滔滔,不知道夠不夠我洗一洗耳朵?”

夫人忍俊不禁,道:“公子明事理識時務,斷不至於效仿許由那般愚人,堅辭天下而不受的吧?”

“愚人嗎?我倒以為,汲汲於身外之物的人更加癡愚可笑。夫人不見商湯周武雖則富有四海,宵衣旰食,日理萬機,不得一日瀟灑。人君為天下表率,一舉一動,堂皇於世人眼前,吃了幾碗飯、臨幸了幾個姬妾,都被史官詳註、登記在冊,嘖嘖,和裸奔何異啊?心有所好,也只能深藏不露,不能表現出絲毫偏私,否則不是成為佞臣投其所好的把柄,就是成為忠臣以死相諫的口實。人生如此,有何樂趣可言?如此兢兢業業到一命嗚呼,所謂‘格乎上下者,藏於區區之木;光於四表者,翳乎蕞爾之土’,權貴賤民,不都同是一抔黃土麽?即便有彪炳千秋的盛名,也只是寂寞身後事,死後無知無覺,什麽也享受不到了。”

“夫人,”沈遇竹前傾上身,微笑道:“由此看來,我若受了夫人的‘天下’,才是愚不可及之人吧?”

夫人寸步不讓,笑盈盈道:“公子只見其一,未見其二,竟將天下視若毒蠍猛虎,避之唯恐不及,何其狹隘也?”

“哦?敢問我所未見的是什麽?”

夫人道:“你莫非沒看見這艅艎之上,五步一兵,十步一哨,劍甲昭昭,公子,你該不會以為他們只是擺設吧?古語有雲,‘天與弗取,反受其咎’,你既然如此重視自己的生命,就應當做出最有利於保全它的選擇,一味冥頑不靈,招致了不可預知的後果,豈不是愛之適足以害之了?難道說,公子不願隱沒於區區之木、蕞爾之土,卻一心想要葬身在這廣袤無垠的汪洋之中?”

她勝券在握,盈盈笑道:“常言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自己或許還未意識到,你是一個多大的變數!我怎能讓你走向鐘離春?因此,即便你執意回避,反覆推脫,但是我仍要問出這個問題——”

“公子——”夫人聲聲切切,柔順溫婉,簡直是一位在詢問新作羹湯滋味如何的良母:

“若我以天下贈君,君將何如?”

沈遇竹啞口無言,緊緊抿住了嘴。夫人在帳後笑道:“公子何故又不說話了?”

他道:“夫人誘之以利,曉之以理,恫之以刀鋸鼎鑊,沈遇竹敢怒不敢言。”

他頓了頓,頗不甘心地問道:“然而,沈某仍是有一事不明——您何必一定要找上我呢?”

“哎呀,你!”夫人舉袖掩唇,忍俊不禁道:“你聽到姑娘們稱我為夫人,卻沒聽到她們稱你為公子嗎?”

沈遇竹微微一怔,忽然想起,和“夫人”一詞同樣,“公子”如今逐漸演化成對青年男子的敬稱——但在這個詞的本意,表示的是諸侯的親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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