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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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或許不知道,我雖是中原人,自小卻在南蠻之地長大。我十歲那年,舉家逃難到南面的厭嗒國。厭嗒荒涼窮困,人丁稀少,為繁衍子息,盛行著兄弟‘共妻’的風俗。我父親以五張羊皮的價格將我賣給了當地的兄弟三人。一開始我十分滿足,畢竟在那個地方,能吃上一頓飽飯已是莫大的福分。但是隨年歲漸長,我漸漸厭倦了那鬼地方潮濕的氣候、粗糲的食物、無盡的勞作、那三個粗野膻臭的男人以及他們動輒施加於我的拳腳。但我又能去哪兒呢?c

“直到那一日,我抱著幾塊新換來的葛麻布去河邊漿洗。就在河邊我看見了她。在家道中落之前,我也曾是擁有奴婢和珍寶的富家女,但我有生以來,從未見過那般光彩照人的少女。她獨自坐在一葉小舟上,一面剝著菱角,一面縱聲吟唱著異國的歌謠。她披著一件碧光璀璨的羅衣,雲鬟霧鬢,雙眸燦燦,雪白細膩的肌膚如新雪堆瓊一般,叫人不敢逼視。我一時竟不能分辨,那清麗的歌聲是出自她還是出自朝霞之上?她到底是凡人還是河中的女神?

“我呆呆地望著她,聽著她那空靈悠揚的歌聲,一時忘卻了身在何處,等回過神才發現,手裏的葛麻不知何時竟被湍急的水流沖走了一塊。

“那是預備給兄弟三人縫制上衣的布料,若是被他們發現弄丟了一塊,我定然逃不過一頓拳腳相加。我驚恐萬分,手足無措地癱坐在地,當場啼哭出來。我的哭聲驚動了舟上的少女。她撐篙靠岸,好奇地朝我走過來,詢問我發生了什麽事。待我說完前因後果,她卻以手掩唇笑了起來,一面說:‘傻丫頭,這是上天要教你脫離苦海,你倒哭了起來!’我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麽,只是啜泣。卻見她褪下精美的絲羅外裳遞給我,又教了我一套說辭,末了笑吟吟對我說:‘照我說的做,定能讓你免受皮肉之苦,若是無效,你三日後再來這兒找我對質便是了。’

“我似懂非懂地回到家裏,按照她所說,將絲帛抽線綴在葛麻之上,趁著兄弟三人勞作未回,將布料紡成了兩件衣袍。等到日暮時分他們接連回到家,看到我僅僅制成了兩件衣袍,還不及發火,我便急忙解釋道:‘今日我本來帶著三塊葛麻準備去河邊漿洗,卻正巧看見有個老嫗拿著一件精美的衣裳急於兜售,說願意拿它換我手中一塊葛麻。我心想以葛麻交換絲帛,這樣劃算的生意,為何不做?便換了過來。羅衣不夠另外制成一件完整的衣服,我便將它綴在葛麻上制成了兩件。你們暫且先穿,若是不喜歡,改日再與人交易,也定能換到一個好價錢,不是嗎?

“那大哥將信將疑,反問道:‘有人會做絲羅換葛麻這樣的虧本買賣?’小弟笑道:‘大哥你不懂,這一定是那老嫗偷來的衣物,怕失主追贓而急於出手,故而賤賣給人。’老二已經等不急攤開那兩件衣服嘖嘖稱奇,說自己一輩子也沒見過這樣華麗精美的衣物。三人對著那兩件華服讚嘆不已,那氣色比逢年過節更歡喜。我便說:‘可惜布料只夠制成兩件衣服。這樣華美的衣服,可不是誰都能穿得起的呀,依我看,要選對這個家功勞最大的兩個人來穿才合適。’

話音一落,大哥首當其沖伸手拿過了衣服,道:‘這還用問?論起功勞最大,誰能比得過我?爹娘死得早,要不是我一人沒日沒夜地辛苦勞作撐起整個家,你們能長到這麽大?我天不亮就上山砍樵、幫人放羊的時候,你們還裹著尿布滿地亂爬呢!’

小弟不甘示弱,也搶過了一件華服,道:‘對這個家功勞最大的人,難道該落下我嗎?當初我們兄弟三人擠在四面漏風的茅草屋裏,窮得穿不上褲子、吃不上飯,要不是靠我起早貪黑,憑著我這點小聰明,走南闖北地做點低買高賣的小生意,好容易攢下一筆錢來,咱們怎麽會有法子修繕這間屋子,還能買到一個全手全腳的使喚婆娘?’

老二眼見兩件華服已被瓜分,不由急得大喊大叫:‘你們都搶光了,我穿什麽?’伸手便去小弟懷裏奪衣服,一不留神,竟把那件輕盈的華服撕裂開了一道大口子。大哥心疼極了,情急之下一巴掌將老二扇了個踉蹌,怒斥道:‘沒用的敗家玩意兒!什麽也不會,凈會糟踐東西!’便惡聲叱罵起來。

“老二心智最遲鈍,性情又最為褊急,被大哥這一通教訓,又夾之小弟在身旁幾句冷嘲熱諷幫腔作勢,漸漸惱羞成怒,厲聲道:‘就你們對這個家有功,我便沒有嗎?自從大哥的腰骨落下病根,家裏的重活累活臟話,是誰在操持?那年小弟被豺狗咬傷了腿,是誰背著你趕了五天五夜的山路,到鄰鎮的醫工那兒瞧病?’他指著我,悲愴地說:‘就連娶的這個婆娘,大哥年歲最大,要叫我讓;小弟常年不在家,要叫我讓。一年到頭,分給過我幾回?’他越說越是傷心,哭喊道:‘你們都有功,獨我一人是蠢貨、是廢物!我什麽也不要了,好東西都留給你們去分吧!’說完,他抓起丟在紡車旁的紡錘,徑直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誰也沒有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老三率先反應過來,撲向了老二,抱住了老二餘溫尚存的屍體,嚎哭道:‘二哥,你怎會這樣傻?小弟這條命是二哥你從鬼門關上掙回來的,我卻和你爭搶,明知你老實耿直,還拿話羞辱譏諷你,我還算是個人嗎?都是我害了你!我才該死!’他說著,拔出老三胸口的紡錘狠狠紮進了自己的咽喉,當場也血濺滿地,陪他的兄弟一同去了。

老大大驚失色,痛悔不已,撲到兄弟二人的屍身上,一面痛哭流涕,一面捶胸頓足,哭喊著自己不配做長兄,痛苦狂亂地抓著自己的頭發,抓得血流滿面也不停手,瞧那模樣,竟也如癲如狂、心智失常了。

我蜷縮在床底下,驚恐地望著這一切。直到夜幕降臨,老大仍舊抱著兄弟的屍首喃喃自語。我鼓起勇氣鉆出來,連鞋也顧不上穿,推開門拼命地往外跑去,一心只想逃離那個癲狂恐怖的地方。不知不覺中,我竟又跑到了小河邊。冷霧茫茫,河面上什麽也沒有。我驚魂未定,抱住自己,崩潰地嚎啕大哭起來。饑寒交迫,又累又困,我便在河畔睡著了。第二日清晨,我是被那個少女輕輕搖醒的。她看見我腳上的水泡草屑、衣袂上的血跡,笑吟吟地問我:‘你怎麽這副模樣?到底是成了,還是沒成啊?’

“我餘悸未消,渾身發抖,哭喊道:‘你——你害得我好苦!’她解下水囊與我飲水,好奇道:‘這是怎麽說?你別急,慢慢說給我聽。’我磕磕絆絆地向她覆述了事情的經過,她越聽越是容光煥發,盈盈笑道:‘你想要自由,這會兒你不就自由了嗎?你還哭什麽呀?’我回憶起那慘狀,哆哆嗦嗦道:‘可是他們都死了!就死在我的眼前——’少女擷一片草葉編起蚱蜢,懶懶道:‘死便死了嘛,這天下各地,哪天不死幾個人的?’我茫然無措,道:‘我到現在也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少女漫不經心道:‘這有什麽奇怪的?人性不患寡而患不均,而世上又沒有絕對的公平,天長日久就會積攢矛盾,這時若有一個契機稍加挑撥,矛盾就會爆發出來。至於為什麽需要兩件華服而不是一件,那更簡單了。人嘛,或許不會介意自己不是最好的,但一定不能容忍自己是最差、最不濟的那個。被拋下的那個人定然是孤立無援,覺得自己被聯合起來欺辱,稍有血性,一定不會忍氣吞聲。不過這一切這麽快就見了分曉,可真是……’她揚手將碾碎的草葉往空中一撒,咯咯笑出聲來,轉向我,道:‘好啦,我幫你實現了願望,你打算怎麽報答我呀?’

那時候她不過十二、十三歲,察悉人情至此,狠辣決然至此,時至今日想起來,仍然教我忍不住後怕。但是當時的我無家可歸、六神無主,除了對她言聽計從,也想不出其他出路。少女自稱為桃姬,說自己惹怒了家裏頭腦冬烘的長輩,被放逐到了這個荒野之地。‘我可不想在這個鬼地方呆一輩子!可是要離開這兒,能幫我的人只有……只有……’她雪白的臉頰上泛起酡紅,輕輕咬著下唇,自言自語道:‘只有那個負心短命的冤家!’

“她央我為她送一封信,又說:‘你一定要親手幫我把信交給那個人。不過,你只準看他兩眼。’我問道:‘為什麽?’桃姬說:‘第一眼確認他親手拆開信,第二眼牢牢記住他看信時臉上的表情。除此之外,你若是敢看他第三眼,我就把你的眼睛剜出來!’我見識過她的手段,哪怕她說這話時笑靨嬌艷無比,也不敢在心內有絲毫輕視。她從懷中取出一封絲絹遞給我,可見這封信已經準備了多時,只缺一個可靠的使者。我接過絲絹,正看見上面繪著一對人首蛇身交尾的紋樣。那便是我第一次見到這個圖騰。

“我按照桃姬的囑咐,跋涉山水將信如約送達。途中辛苦自不必說,直到我見到了那個男人,我這才明白,為什麽桃姬不允許我看他第三眼。”

決素輕輕嘆了一口氣,“我本以為桃姬的美貌已是造化所能造出的最為靈秀之物,直到我看見那個男人,我才知道我錯了。桃姬的美清麗冶艷,如輕雲蔽月,弱質芙蕖曳然於淥波;而那個男人的姿容卻是俊逸巍峨,如春松華茂,翩翩驚鴻遨游於碧空。唉!哪怕桃姬不反覆叮囑我,我也不敢再多看他一眼的。見到這樣的人,我才知什麽叫做自慚形穢!那男子一見到那信上圖騰,便粲然而笑,脫口道:‘我那個鬼靈精怪的妹妹,又打什麽壞主意了?’

沈遇竹一震,決素深深看了他一眼,道:“遇竹,你是不是已經猜到他們的身份了?”

沈遇竹遲疑道:“二十七年前……褒國公主引誘同胞兄長穢亂宮闈,事發後被褒君放逐到了南方。後來齊桓公南下討伐荊楚,返回途中在漢水遇見了那個公主,一時驚為天人,力排眾議將她迎娶回宮,立為最後一任夫人,賜名‘姿碩’。決素,你指的是便是這件事?”

他隱隱約約意識到了什麽,目光越過重重屏風簾幕,望向此時躺在床榻上人事不省的雒易,低聲道:“決素,你是不是想說……我這位朋友的面貌,和當年的姿碩夫人——如出一轍?”

決素神情奇異地搖了搖頭。

沈遇竹不明所以,卻見她神色凝重,一字一句道:

“他更像的是那個……我只看過兩眼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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