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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藥名羈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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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頭萬緒,一時難以厘清;而在這詭譎的迷局之中,更仿佛摻雜了錯綜覆雜的多方勢力。沈遇竹抱著腦袋怔怔出神良久,忽然冷不防擡起頭來,道:“我要去一趟鹿丘。”

鹿丘位於宋鄭兩國接壤之處,是兩年前宋襄公舉辦盟會的所在,也是玄微子殞命身亡之地。在路易看來,遠赴千裏求證真相,情隨事遷、未必能夠獲知真相倒還在其次,最要緊是輕率地離開藏身之所,孤身暴露在眾人眼下,簡直是自取滅亡之舉——但是他同時也明白,假如沈遇竹當真鐵了心在這音訊隔絕的孤山裏一輩子堅守不出,自己脫身的幾率就更加渺茫了。兩相權衡,總是先得將他調離此地,對自己更為有利。

愈是如此,雒易愈不肯喜動顏色,反倒拿話激他,淡道:“你現在可是野心家眼中一塊香餌;在內無足夠的助力、在外無可靠的奧援,我勸你不要不自量力、輕舉妄動,還是在這山溝裏老實待著罷!”

沈遇竹倒是笑顏逐開,拉著他的雙手道:“雒大人處處為我著想,真叫我受寵若驚。此行有雒大人相伴左右,縱使龍潭虎穴,我又有何懼?”

雒易冷冷道:“我功體全失,你拖著我同行,不嫌累贅?”

沈遇竹笑道:“我重新調配了一道藥方,只要每日服用解藥,我自然會保你功體如常。”雒易瞇起眼反問道:“若不服用你的解藥又會如何?”

沈遇竹淡淡道:“也沒怎的,藥性反噬,難免受一些腸穿肚爛之苦。若是拖延的時間久了,或許還會七竅流血、筋拆骨裂,淪為一個癡子、廢人罷?”

雒易冷哼一聲,半晌,忽然道:“那藥方,是秦洧給你的?”

沈遇竹心道:“他和秦洧只不過匆匆一見,為何成見如此之深?”便隨口應道:“當然!我說過,秦洧的醫術勝我十倍,他給你開的藥方,叫人不敢刪減一字。”

雒易冷峻道:“若這藥方有鬼呢?”

沈遇竹漫不經心道:“真出了什麽差池,白白地教你暴斃而亡,也只好……”他笑了一笑,“怨你自己——造化太低!”

這毫不容情的辭色,把本已容色蒼白的雒易氣得血色盡失。但他怒極而笑,輕撫著沈遇竹的面頰道:“真要如此,我也算死得明明白白——總比某個被賣了還一無所知、反過來幫人數錢的可憐蟲來得體面,是不是?”

沈遇竹不由一怔,還未反應過來,雒易也已收回手去,冷聲道:“所以,你的藥到底配齊了沒有?”

“還差一味……”

“那還不快去配?”雒易一腳把他踹下榻,聲色俱厲,戟指叱道:“連夜給我配出來,明日便出發!”

“舊藥新配,請君品評。若是還受用,我便將此方制成丹丸,也好供行旅攜帶……”

燭火昏黃的庖室內,沈遇竹舉起鼎鬲,斟出漆黑的藥湯,笑吟吟對雒易說道:“便取名叫‘羈縻丹’,你覺得如何?”

雒易抱著手臂,冷冷凝視那一大碗辛澀墨黑的藥湯,想起沈遇竹研制那些怪藥的威力,心內無半分成算,神色卻不露分毫。伸出手去,未曾猶疑半分,端起仰面一飲而盡。

沈遇竹舀起一瓢冷泉,浣洗雙手,側過臉對他笑道:“感覺如何?”

雒易巍然不動,撫了撫肚腹,道:“挺飽的。”

“……”

雒易滿目譏誚,若無其事地笑道:“除了灌人一肚子湯湯水水,你可還有別的招數?若無,容我自去消食安寢,恕不奉陪了。”說罷,拂袖負手,極從容自如地走了出去。

轉臉邁出庖室,沈穩鎮定的容色便險要掛不住。額角沁出汗珠,強忍出沈著舒緩的步伐走出草廬,踏上山路,越走越快,終於在山林中發足狂奔起來。豆大的熱汗接連滑落,把內外衣衫盡數浸透,五臟六腑燙若火炙,熱焰焚身,百般煎熬。

“沈遇竹!沈遇竹!”他在心內嘶聲恨道,滿腔灼火無處發洩,“嘭”的一拳擂在粗壯樹幹上,碧葉如雨嘩然盡落。雒易只覺一波澎湃熱潮又沖將上來,再也忍受不住,旋身沖出密林。循著隱隱水聲,尋到一方白練倒垂的山澗瀑流,鉆身進去。盼著這湍急冰涼的水瀑,能將體內那股燥熱邪火滌蕩清凈。誰知燥火甫歇,一股冰寒之氣又倏地襲進了手足四肢,仿佛有無數尖銳冰針在血脈之中游走,痛得雒易幾乎叫喊出來。

他不敢再待,卻覺四肢已經發冷僵硬,幾乎無法動彈,奮力一掙,便被瀑流擊得踉蹌,一跤跌在水流之中,刺骨冷流嗆入口鼻,難受至極。他跌撞匍匐,手掌足底都被溪底砂礫割得血湧,費盡力氣才爬到河岸上,大聲嗆咳喘息,渾身寒戰,呵出秋霜一般的冰冷白霧。腦中混亂不堪:“這……這便是羈縻丹的效力?若是夜夜要經受這般摧折苦痛,那該如何是好?”

正值惶惑不定之際,卻聽有人在身後淡淡道:“只要你按期服用解藥,便不用受這等罪。”

雒易被言中心事,吃力地轉過臉去,果然看到沈遇竹長身立於月色之下。鬢如墨夜,眸融雲月,那副安閑超卓的姿態,和當下形容狼狽萬狀、喘息不定的自己,真有如雲泥之差。

他似笑非笑道:“肯和我回去服解藥了嗎?”

雒易心中惱恨,只能咬牙忍讓。深吸一口氣,卻發覺手足酸痹,竟是連起身之力也沒了。

沈遇竹望著雒易陰晴不定的面色,便知端倪。他並不願在這些枝節處叫人難堪,涉進水中,想要扶他起來。然而走到近前,嗅得一陣清馥香氣愈發濃郁。他心內訝然,就近一嗅,發現這香氣竟是從雒易身上傳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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