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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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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遙眼睜睜著看著幾只蛇頭獅身獸向卓遠山身外的劍陣沖過去,在上面撞出一篷血雨,一臉漠然地回到自己身體裏,抓起救俗劍從梭舟裏飛出來對他就是一劍。

救俗劍義憤填膺地配合應遙吐出一道漂亮的劍芒,閃爍銀光的劍氣轉瞬延長出數丈,如白練一樣鋪開,洋洋灑灑地漫過卓遠山的視野,在他的眼眸中留下一道極亮的寒芒。

蠢蠢欲動的蛇頭獅身獸被這一劍斬盡,身首分離時噴濺的頸血遮擋住了應遙的目光,他垂下眼註視跌落下去的蛇頭獅身獸,敏銳地感覺到卓遠山有了一點兒改變。

沒有人會喜歡直攖劍修這樣的鋒芒,卓遠山情不自禁地向後退去,接著他觸動了應遙扔到他身上的劍陣線條,劍陣飛快收緊纏繞在身周不足兩尺的地方,不遠處的侍劍童子略顯呆板地擡起手,對他做了一個收緊的動作。

劍陣由八柄小臂長短的細劍構成,大約是屬於入世劍宗的秘傳,卓遠山此前從未見到過類似的陣法,一時摸不到破解的法門,他垂下手安撫住揚起鞭梢的器靈,驚疑不定地想:他是真的阿遙還是心魔假扮的?

按照卓遠山先前的判斷,心魔不僅無法模仿應遙的劍意,也不可能憑空造出這樣的陣法,他完全可以依據劍意來判斷自己是在幻境中還是回到了現實,但如今他見了應遙拔劍,又心生疑慮,不敢下決斷。

他清晰地記得心魔在幻境中向他展示的每一個“應遙”的模樣,被迫親手殺死假冒的劍修帶來的隱痛在他反覆思量如何處理心魔時已經輕易地消失不見,反而是早被卓遠山拋到腦後的那些耳鬢廝磨和雲雨之事重新從他的記憶裏浮現出來,並一發不可收拾地占據了他的整個思緒。

卓遠山開始想念應遙線條流暢而漂亮的肌肉和他動情時熱情的呻吟,但下一刻就在應遙投來的不讚成的眼神和揚起的劍尖下壓制了這些想法,心魔聞著味兒偷偷摸摸地向他的丹田外探出一根細如發絲的觸須,把一截思緒註入觸須,然後一狠心斷了它拋向卓遠山的識海,重新貼著丹田縮起來。

卓遠山壓制住自己的浮想聯翩,輕聲道:“我知道我還在心魔中,看我的眼睛,阿遙,告訴我它們是什麽顏色?”

應遙看了他一眼:“紅色,”他回答,繼而警惕地用劍指著卓遠山,問道,“所以現在究竟是什麽情況?”

卓遠山用泛著血紅色的眼眸和他對視了片刻,意味不明地搖了一下頭:“我說不清楚,但是阿遙,我有一個問題。如果你不信任我,為什麽你的身後沒有蛇頭獅身獸出現?”

應遙微微皺了下眉,明白卓遠山不相信他毀了美人椅的理由,但他有點兒不能理解卓遠山為什麽這樣執著於美人椅,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背後空蕩蕩的天空,正準備試一試想些不好的事看有沒有蛇頭獅身獸出現,卓遠山有點兒疲憊地擡起手捏了下鼻梁,輕聲說:“我應該明白的。”

“阿遙覺得蛇頭獅身獸是因為惡意出現,因此我的美人椅會引來蛇頭獅身獸,若哪日阿遙覺得我的某些作為會引來災厄,在這個秘境中我就會引來災厄。”他用指腹碰了下轉到面前的劍陣,劍氣將他的指腹割出一道血口,如同不覺得痛一樣放下手對應遙苦笑了一下,“算我有錯在先,阿遙這樣看我也不奇怪。”

但我也會覺得無能為力。

卓遠山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他現在更傾向自己確實從心魔創造的幻境中出來了,盡管他還沒完全確定心魔這樣做的理由,但他不想把任何弱點暴露出來。

應遙似乎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他楞了一下,手裏的劍稍微垂下去了一點兒。

卓遠山不等他再做出回答,自顧自地盤膝坐下內視,試圖找出心魔隱藏的位置。

幾乎在他把註意力挪回自己身上的同時,他發現了心魔扔出來的觸須,並謹慎地分出了一絲能隨時斷掉的靈力試探地向它挨過去。

“就是這樣,”卓遠山聽見心魔用低沈的聲音說,“他不信任你,他從來沒有信任過你,你想一想,自從進入秘境以來,他有一次讓你獨立做過決定嗎?他也在利用你呀。”

心魔停頓片刻,換了口吻,好似愉悅地笑了起來:“你看,他知道你因他深陷情劫,他也知道你從情劫走出來前不會對他有任何的不利,所以他到現在也只關心你有沒有入魔。不入魔多好啊。不入魔他就能繼續挾你的愧疚從你身上賺取好處,而你在情劫多一刻,修為就停滯一刻,他用你做礪劍石,用你襯托他的正義,等他修為追上你,就可以用過去的折辱作為理由殺了你,所有人都會為他的所為叫好,沒有人會憐惜同情你。”

“我的寄宿者,”它繼續改用低沈的聲音說,“除了你自己,還有誰會愛護你?而你呢?看看你現在在做什麽?為了一個所謂的情劫強行改變了自己的道,扭曲了自己的心性,把自己變得面目全非,你真的喜歡這樣嗎?”

卓遠山幾乎被它說動,因此下一刻蜷縮在丹田處的心魔找到了他道心上的破綻,猛地展開身軀直奔丹田附近的經脈,準備擴大一下自己的地盤,然而它尚未抵達經脈處,就像是被火燒灼一樣哀嚎著在卓遠山身體裏翻滾起來,細長的觸須癲狂地抽打卓遠山的血肉,妄圖擺脫如同跗骨之疽一樣的火灼。

連接丹田的經脈被一層薄薄的禁制包裹,卓遠山早年收束的丹火點燃了他的心念,在心魔喜悅時給了它重重一擊,把它燒出了滋滋的聲音,痛苦地掙紮著,觸須斷得四處都是,然後又被燒做飛灰。

卓遠山需要忍受的痛苦並不比心魔輕微,他又一次咬死牙關,搭在膝蓋上的手先是用力抓著自己的衣服,然後握成了拳,指甲深陷進掌心,接著在掌心留下一排指甲印痕,慢慢被從抓破的掌心裏滲出的血填滿。

應遙遲疑地看著他的身形在半空搖晃起來,一團翻湧的紅霧從他的丹田處溢出,沒過幾息卓遠山的嘴邊湧出有些發黑的血,紅霧就又從他的口鼻處掙紮著溢出來,不成形狀的軀體凝集成張牙舞爪的怪狀。

“你說得對,”卓遠山彬彬有禮地對心魔說,“我確實不喜歡這樣,但和讓我改變的阿遙相比,我更不喜歡你。”

心魔好不容易擠進卓遠山身體內部的軀體被他粗暴地扯出來了大半,未熄的丹火在它身上燒得劈啪作響,叫它一時無法顯出形狀。

它茫然地揮舞著觸須妄圖拍滅身上的火焰,或者抽打走卓遠山把它從身體裏攆走時纏繞著它的靈力,從不知道是什麽部位的地方發出只有卓遠山一個人能聽到的尖叫。

心魔用自己的掙紮作為掩蓋扯掉了自己的腦袋,把它留在了卓遠山的丹田後面,那一處是用勸說卓遠山不要違背自己本性時,通過他露出的破綻進入他的身體的紅霧形成的,那處破綻至今仍在,卓遠山的靈力搜尋了一圈,把它當做了自己的力量,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我能實現你的野心!”它急迫地叫喊,“我能讓你得到應遙!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驅散我對你沒有好處!”

心魔意識到自己中了卓遠山的陷阱,他是故意向自己露出破綻,好把自己引誘到丹田上,然後又假意動搖,讓它脫離偽裝被他發現。它不應該看見一個破綻就喜滋滋地沖上去,它追悔莫及,從沒品嘗過的疼痛叫它怕得要死,簡直要忘了自己還有一部**體至今仍成功地留在卓遠啥體內,語無倫次地勸說卓遠山,寄希望於他能被自己打動。

片刻後卓遠山的心念燃盡,蔓延的丹火緩緩熄滅,卓遠山身體晃了晃,張口吐出一口血。

應遙不知道何時收起了救俗劍,把梭舟停在他眼前,侍劍童子的臉從門裏露出來,擡起右臂對他生硬地做了個“請”的姿勢。

卓遠山揚了一下手,把鞭梢纏在了梭舟內的桌腳上,借著長鞭的力道把自己拉緊了梭舟裏,歪斜著落到地上的蒲團上,用指腹摸了一下唇角的血。

然而他忘了自己指腹上先前被劍陣的劍氣割出來的傷痕還沒愈合,不僅沒有擦掉唇邊的血,還把指腹上的血也摸了上去。

應遙跟著他進了梭舟,他看起來似乎相信了卓遠山還沒有入魔,至少此時沒有,神色裏少了兩分警惕,伸手把一瓶清心丹遞給了他。

卓遠山卻沒有接,他低頭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腰腹上的紅霧,沖應遙露出了一個相當輕的笑意,旋即收斂神色,冷淡道:“不用,我不需要它了。”

“他哪來的脾氣,”救俗劍憤憤不平地說,“他知道錯了就得要求別人不計前嫌地原諒他?這樣厚顏無恥的人真是平生僅見,讓我大開眼界。”

應遙被自己的劍突如其來的掉書袋弄得哭笑不得, 臉上卻不動聲色,回手收起了清心丹,垂眸道:“那是什麽的心念?”

卓遠山幾乎已經確認眼前的應遙是真的,他收斂心思,做了最後一次試探:“凡不與我同道者皆如螻蟻,”他說,“為我煉道之火,踏腳之石。”

應遙知道這是卓遠山過去的道心,皺了一下眉毛,感覺這不是一個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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