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九章 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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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遙最開始在西雪山遇到卓遠山時就已經見識到了什麽叫做“皆如螻蟻”,他當然也還清楚地記得卓遠山是怎麽用他口中的“螻蟻”性命威脅他主動吃下逍遙散,那段經歷給了他太多磨難,教他直到今日沒能擺脫。

即使如此,應遙也得承認那時候的卓遠山比後來那個被情劫搞壞了腦子的更難應付,當然也更惹人厭煩。

卓遠山看見了應遙的皺眉,但他現在不會像前幾年那樣因為他的反感而感到失落,他沖應遙笑了一下,從容道:“我知道阿遙不喜歡這個,但它畢竟有用不是?”

應遙握著自己抱打不平的劍,有點兒走神地摸著它的護手,救俗劍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小聲說:“他這樣子,是入魔了吧?”

“還沒有,但快了,”應遙心不在焉地回答救俗劍,“如果他說的是實話。”

卓遠山低頭打量著的虛弱地趴在自己身上的紅霧心魔,頗有耐心地等著應遙的回應。

心魔斷裂但沒有被燒毀的觸須正往它身上粘,因為應遙站在門口,這些紅霧都是從窗戶擠進的梭舟,擠擠挨挨地占據了半個梭舟的地方,把心魔裹得看不出形狀。

應遙站了半晌才開口緩緩道:“你這心念原本就是入魔後的道心,我雖然沒遇到過心魔,但我也知道心魔最善引誘。它既然已經叫你回憶起過去的道心,所以你遲早會重新入魔,對嗎,卓世叔?”

卓遠山得到了試探的結果,他確實成功地從心魔設置的幻境裏脫身,面前的應遙是真的,然而同時他意識到自己已經叫心魔如願以償——心魔希望他重新回到他那扭曲的“非我”道道心上,因此它一路迫使自己反覆殺死“應遙”,借助他讓自己回想起來那時生殺予奪的快意。

卓遠山了解那時的自己,他的確會像應遙說的那樣,遲早被心魔引誘得再次入魔。

他沈默片刻,低聲問道:“阿遙,你會信任我嗎?”

不等應遙說話,心魔先前的質問已經先一步從他的心底鉆了出來,像一把被火燒紅的刀子伸出尖撥弄他心頭的嫩肉,每找到一處縫隙刀尖就狠狠插進去把它掀開,他被自己的懷疑抽打得四處淌血,但心魔的問題仍舊像滾燙的刀尖紮向他。

“他不信任你……他也在利用你呀。”卓遠山感到自己聽見了心魔的聲音,“除了你自己,還有誰會愛護你?你把自己變得面目全非,你真的喜歡這樣嗎?”

卓遠山沒有辦法回答心魔的任何一個問題,他的嘴唇哆嗦了一會兒,感到自己頭暈眼花,像個四面漏風的破屋子一樣被吹出了奇怪的動靜。

應遙沒能立刻反應過來他在問自己信任他什麽,他的停頓被卓遠山當成了沈默和不願回答,他苦笑一聲,自問自答道:“是我癡心妄想,說了蠢話,你不可能信任我。”

應遙茫然了片刻領悟過來,冷靜道:“我確實不相信你現在還能戰勝心魔。”

卓遠山垂下了頭,無聲地想:如果我現在入魔,這秘境裏就只有我和阿遙兩個人,如果阿遙想離開秘境,他註定不能對我做什麽,而我沒有這方面的顧慮,我還可以得到他……一小段時間。等到出去後木已成舟,至少在我入魔這件事上誰都無可奈何。但阿遙回到入世劍宗後,我不僅可能再也見不到他,更可能被他的師門聯手追殺。

他又想:而如果我眼下抑制住心魔,在離開通天境之前能成功地維持住現在的狀態,阿遙也不會因此對我多一分優待,離開通天境後我同樣沒有什麽機會再和他相見,只是少了被他的師門追殺而已。既然阿遙不肯相信我能戰勝心魔,我又何必……

鯤鵬幾乎近在眼前,因此卓遠山沒有想不能離開通天境的可能性,他在心裏把兩種選擇過了一遍,“如何、如何”地重覆了一會兒,發現其實自己也對如何勝過心魔毫無頭緒。

卓遠山並不害怕心魔,但這個毫無頭緒仍然在於一定程度上影響了他,心魔猛地吸了口氣,把自己的一部**體塞進了他的丹田。

心魔把心塞進去的一部**體和原本蜷縮在卓遠山丹田後面的那一部分融為一體,卓遠山的靈力從邊上的經脈裏流過,仍然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反而是心魔感覺自己被心念燒了一回後的虛弱感在慢慢減退。

“我說過我可以幫你,”心魔故技重施地扔出一根觸須,誘惑他道,“如果結局沒有差別,得到你想要的總比得不到好,對嗎?”

卓遠山承認這一點,但他不覺得自己需要的心魔的幫助。

心魔笑了起來:“當然,當然,”它重覆道,“你當然不需要我。”

“我只是你把事情搞砸後的一個選項,”它桀桀地笑了起來,這回聲音直接在卓遠山耳邊響起,它像一個親密的老朋友快活地說,“就像你當時發現你失手殺了你父親一樣,你可以在我懷裏逃避事實。”

卓遠山最後看了一眼纏繞在自己腰腹上的心魔,心魔的一半身體在外面,一半身體已經紮入丹田,半個梭舟的紅霧過分活躍地翻騰著,已經忘了剛才被心念燒灼的痛苦。

卓遠山擡起頭:“但我可以度過情劫……應遙!”

劍修不等他說完,毫不猶豫地擡劍刺向他的眉心,殺人劍夾在惻隱劍意中,轉瞬便冰冷的劍芒就碰觸到了卓遠山的皮膚,不等劍尖刺入實處,脆弱的皮膚已經被鋒利的劍意刺傷,流下一線細細的血跡。

卓遠山發出了一聲不可置信的叫喊,上身向後倒去,纏在手腕上的長鞭上揚擊在應遙的劍身上,把劍尖打離了原本的朝向,應遙手腕微轉橫過劍刃,在他額頭上留下了一條細長的傷痕,又滑過鬢角,割下了一小截頭發。

“何必惺惺作態,卓世叔?”應遙冷淡道,“我知道你想做什麽。”

劍修的一擊力道用盡,他蕩開劍刃退出了梭舟,腳尖微微點了一下地面騰躍而起,避開了卓遠山掐法訣設在梭舟門口的火焰,不等躍起的上升之勢止住,將救俗劍交至左手轉過身來,劍尖吐出一道劍意橫掃過整個梭舟,將它劈為上下兩段,露出了裏面的床和桌子,還有倒塌的書架下散了一地的書。

卓遠山已經不在梭舟裏,侍劍童子出現在應遙身後,舉著雙臂努力收緊劍陣,應遙似有所感地向前一躍,在他之前站立的地方憑空張開一張火焰構成的滿口尖牙的嘴,向他做出進食的動作,一擊不中便瞬間潰散,化為無定型的流火撲向應遙。

應遙並不擅長陣法,唯一知道的“畫地為牢”劍陣還是因為這個陣法入世劍宗的掌令弟子必須會的,但他用來布陣的材料都不太好,最多困住卓遠山一刻時間,因此他毫不猶豫地向侍劍童子投去兩枚質量上好的靈石,頭也不回地向鯤鵬的方向飛去。

這幾下兔起鶻落,應遙禦劍向上而去時被毀了個徹底的梭舟才剛剛向下落去,卓遠山隱匿了身形,不知道身在何處,侍劍童子舉著劍呆立原地,等到應遙飛出去七八丈,才後知後覺一樣磕磕絆絆地跟上他。

“‘入世’道修惻隱、羞惡、辭讓、是非,禁行不義,禁冷眼旁觀,禁以己律人,我一個‘入世’道劍修,就是個俗人,”應遙小聲和救俗劍念叨,“‘非我’道修己世、唯我,禁與世俗牽扯,你看他這窮追不舍的模樣,哪像不與世俗牽扯?”

救俗劍應和道:“所以他入魔了。”

應遙沒聽他說玩話,猛地停下上升之勢轉過身,手中救俗劍自下而上撩起,劍刃“當”的一聲磕在一個硬物上,把它劈為兩截,落到應遙腳下時應遙才看清那是一枚異常眼熟的蛇牙鈴。

卓遠山自從給應遙種下情蠱,就沒再把蛇牙鈴拿出來給他用過,應遙的目光從上面一掃而過,看向自己面向左手一點兒的方位,再次開口道:“卓世叔收著這玩意兒,是還想把它在我身上用一用嗎?”

卓遠山的身影依然不可見,應遙只能依靠神識音樂感應到他的位置,但這種情況下神識感應並不靠譜,他看向左邊的同時極輕微地擺動了一下手中的救俗劍,從劍尖牽引出一道極細的劍意,首尾相銜,像波瀾一樣往四面八方擴展開。

“禁冷眼旁觀劍,”救俗劍打破了安靜,感慨道,“好久沒見到你用這個劍意了,有點兒陌生。”

應遙握緊了劍柄示意救俗劍專心點兒,一息後他從冷眼旁觀劍上感覺到了兩個不同尋常的缺口,一個在他的左手邊,差不多有三丈的距離,一個在他的背後,稱得上近在咫尺。

卓遠山沒有控制他的長鞭,他把全副精力都用在了手中捏著的隱匿法訣上,無聲無息地追上應遙飛到他背後,“畫地為牢”劍陣牽引在他身上的絲線只剩一條還沒被長鞭割斷,他靠近了應遙,註視著他的後頸,屏著呼吸輕輕地碰了一下自己的鞭梢。

應遙在判斷到底哪個是卓遠山上多花了一點兒時間,當他發現身後襲來的鞭梢時已經有些晚,他向前撲去時淩空轉身舉起救俗劍,然而慢了一步,卓遠山的長鞭徑直貫穿了應遙的腰腹。

劍修不知痛一樣一把抓住鞭梢把它拔出去,毫不猶豫地換了方向向下疾飛而去,在半空留下一道顯眼的血色,卓遠山手指動了一下,用一道厚重的冰墻阻礙了應遙的去路,叫他慢了一步,不偏不倚地落進了自己的陷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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