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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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吧，詩人歌頌女人無非隨意捏造個名字，並不都是真有那麽個意中人。書裏，歌謠裏，理發店和戲院子的墻壁上滿是女人的名字，什麽阿瑪莉亞呀，斐麗呀，西爾維婭呀，費麗達呀等等。你以為那些都是有血有肉的女人嗎？古往今來歌頌他們的詩人真有那些意中人嗎？絕不是的。他們多半是捏造一個女人，找個題目來作詩，表示自己在戀愛，或者有資格戀愛。
——塞萬提斯《堂吉訶德》
一周後。北緯八十七度四十五分，東經一百二十一度十三分。
羅季昂蜷縮在馴鹿皮縫制成的睡袋裏。他睜著眼睛，兩只手臂交疊緊緊壓住袋口，生怕放走好不容易積蓄起來的一點點暖意。風嗚嗚的吹著，刮得帳篷布在頂部擠出一個搖搖欲墜的尖。時間已經是早上九點了，可外面的天空才剛剛擦亮。
「您醒了？」羅季昂聞聲微微擡頭，劉易斯的睡袋就擺在他旁邊，對方低聲對著他問道。也許是因為剛醒，他的聲音聽起來好像被揉搓的沙粒，透出一種粗礪的質感。
羅季昂點點頭，感覺鼻子尖涼嗖嗖的，好像放了一塊冰在上面。
「太陽就快要升起來了。」羅季昂對著鉆出睡袋，打算出去看看天色的劉易斯說道。
只見對方動作一停，扭頭問道「現在幾點了？」
「九點一刻。」羅季昂低頭又看了一眼表，語氣中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我們差不多該出發了。」
「不，還是太早了。」劉易斯說著搖搖頭，轉身又鉆進睡袋，「我們得等風停了。」
說完，劉易斯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本，身體趴著開始往上面記些什麽。從一周前羅季昂正式成為探險小隊的一員開始，他幾乎每天都能看到這一幕。
「一八七八年九月三日。北緯八十七度四十五分，東經一百二十一度十三分。天氣 : 大風。」
劉易斯停下筆，斟酌了一下。
「冬天來了，比去年早了大概十多天。日出越來越遲，隊伍前進的速度也慢了下來。大家都意志堅定，但還是難掩精神上的疲憊。詹姆斯的狗也死了一只，她的名字是巧克力，死因是過度勞累。我們把她埋葬在冰下，還舉行了葬禮。幸好我們不缺吃的，否則這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將是一次折磨。但為保險起見，我還是打算在今天結束前清點一次物資……」
劉易斯寫著寫著，突然覺得仿佛有什麽東西黏在身上，他停下筆擡起頭，羅季昂正看著他，眼睛一眨也不眨。
「您在看什麽？」
「您在寫什麽？」羅季昂聳聳肩，直接問道。
「探險日記。」劉易斯言簡意賅，扭頭看著本子，下意識往另一邊挪了挪。
「我知道，但是我在想，具體是什麽呢？」羅季昂好像沒有感受到劉易斯的防備，他繼續問道。
「您會問別人日記都寫了什麽嗎？」
「Non.*」羅季昂搖搖頭，揚起下巴幹脆的否定。他盯著劉易斯「Mais tu es différent des autres.」
劉易斯筆尖一頓，悶聲道「Je ne vois pas à quel point je suis différent des autres.」
說完，他繼續埋頭於眼前的筆記本。羅季昂卻眼睛一亮，他靠近劉易斯，問道「您也會法語？」
劉易斯瞥了一眼湊近的羅季昂，頗有些不自在的點點頭。
羅季昂微笑，他窩在睡袋裏，體貼的停住話頭好讓劉易斯繼續創作。
但可惜，這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
「劉易斯先生。」羅季昂緩緩打開話匣。
劉易斯微微點點頭，示意自己在聽著。
羅季昂遲疑了一下「我知道，這可能有些古怪，或者沒心沒肺。但是，」劉易斯擡頭看向羅季昂，四目相對，羅季昂目光微閃「說實話，我並不恨您。」
羅季昂聲音漸弱，絞盡腦汁試圖為自己的行為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相反，就好像冥冥之中一切都註定了一樣。我一直在等，等一個像您這樣的人出現。」
「然後好把他投入監獄嗎？」聽到羅季昂的話，劉易斯略帶一絲苦澀的調侃道。
「我不知道。」羅季昂的情緒霎時顯得有些低落起來，他垂頭喪氣的低語道。接著便蜷縮起身體，睜大眼睛直勾勾的盯著睡袋邊緣的毛邊。
劉易斯走筆如飛，很快便劃下最後一個句號，他合上筆記本，睨了一眼睡在旁邊的羅季昂，陰雲籠罩。劉易斯眉心一跳，突然意識到自己剛剛所言對羅季昂可能意味著什麽。他微微嘆了口氣，還有些時間。劉易斯向著羅季昂的的方向靠了靠。
「您知道，我並沒有諷刺您的意思。」
羅季昂點點頭「但您的話確給我敲響了警鐘。」說完，羅季昂又扭頭對著劉易斯笑了笑，但他明顯興致不高，眼角眉梢仍掛著一絲挫敗。
劉易斯頓了頓，仰躺回睡袋。
「或許您不相信，我十八歲開始在皇家海軍服役，二十九歲離開軍隊，見過的好小夥數不勝數，但能像您這樣，敢一個人前往北極的，一只手就能數的過來。」
「謝謝您，劉易斯先生。」羅季昂小聲說道
「但我現在卻有些怕了，我不敢想象，如果沒有家父這檔子事，沒有您，我現在，」羅季昂斟酌了一下「恐怕還在莫斯科的某一個公寓裏，因為宿醉而昏頭大睡。」
「或許是。」劉易斯點點頭「但您也別忘了，能到這裏，全憑您自己的努力。」
劉易斯扭頭看著羅季昂，想了想又補上一句，「北極也不是堂吉訶德的風車。」
羅季昂聞言悶聲笑了起來，許久他扭頭看向劉易斯。
「Merci.*」
劉易斯看著羅季昂，微微點頭致意「C'est un honneur.」
羅季昂稱讚「您的法語很標準。」
劉易斯不置可否「我曾經在法國呆過一段日子。」
「您喜歡那裏嗎」
「不。」劉易斯幹脆道，他看著羅季昂「等您去過一次就明白了。」
「當然，我會去的。」羅季昂點頭，心情似是好了一些。他微微瞇起眼睛，嘴角漸漸染上一絲笑意。可沒多久，當他平躺在睡袋裏，仰頭看著帳篷頂時，一塊巴掌大的補丁隨風上下起伏的情景卻又把他拉回了冰天雪地的現實世界。
「我很擔心奧勒教授。」羅季昂低聲說道。在心裏，他也很喜歡這位嚴謹博學的地理學教授，除了劉易斯，他最常跟奧勒教授聊天。
「我知道。」
「您有什麽打算嗎？」羅季昂追問道。大概就在幾天前，奧勒教授的眼睛出現了一些問題——他開始看不清東西，而且這種情況越來越嚴重了。
「我聽人說過，有一年夏天，我們鎮上的幾個年輕人組隊去打獵，結果回來的時候，就有兩個人完全瞎了，是被朋友拖著回來的。」
「奧勒教授會沒事的，他只是暫時看不見東西。因為雪地上什麽都沒有，眼睛太累了。*」
「那你要安排他返回嗎？」羅季昂追問道。
「我在考慮。」說完，劉易斯合上筆記，伸手從睡袋裏掏出外衣，他一邊穿一邊揚聲道「起床了！我們該出發了！」
帳篷裏一時間變得擁擠起來，羅季昂快速收拾好睡袋，第一個鉆出帳篷，他走近自己的雪橇——防水布之下，十多只雪橇犬簇擁在一起，羅季昂給他們餵了一點口糧。
天漸漸亮了起來，風也停了。劉易斯在帳篷邊上架起爐子，取了一些冰雪放進鍋裏。
羅季昂坐到他旁邊，把手放在鍋上面取暖。不一會兒，一個高大的身影掀開篷布走了出來，此人名叫詹姆斯，原是克修利亞號上的司爐。
「早上好。」劉易斯說道。
「早上好，隊長。」詹姆斯禮貌的回應道，然後轉身向自己的雪橇走去。羅季昂看見他摸了摸每一條狗的腦袋。
沒多久，安東尼也扶著奧勒教授走出帳篷，然後將他安頓在爐子旁。
「早上好，教授。」劉易斯說道，一邊將盛著熱水的被子放到奧勒教授手心裏，「這是剛燒開的熱水，小心燙。」
「謝謝。」奧勒教授低聲說道，他擡頭沖著劉易斯微笑，但無處安放的視線卻讓這個笑容變得有些奇怪——奧勒教授的雙眼好像一對黑色的玻璃球，泛著空泛泛的暗光。劉易斯見狀擡頭看了一眼站在身後的安東尼，對方神色凝重，接收到劉易斯的視線，他轉身鉆進了帳篷。
劉易斯沈默，他看著奧勒教授身體不自覺的前傾，然後小心翼翼的將杯子貼在自己嘴邊，微微的抿了一口水。
「教授……」劉易斯斟酌著開口。
「我知道。」奧勒教授捧著杯子，接下了劉易斯還沒有說出來的話。「我的情況的確不允許我繼續留在最後一隊，我考慮了一下，這樣也許可行，讓我和詹姆斯交換，等到達八十八度後，我和安東尼為一隊立刻返回。剩下你和詹姆斯，現在還有羅季昂。北極點就交給你們了。*」奧勒教授說完，有些不自然的笑了笑。
「我的確也是這樣安排的。」劉易斯說著靠近奧勒教授，將手搭在他的小臂上，試圖緩解他因看不到說話對象而產生的不適感。「但是有一點，教授，我希望你們能立刻返回，就是今天。」
奧勒教授沈默片刻。
「你是對的。」他答應道。
「那我去告訴安東尼。」劉易斯立馬回應道，他安撫似的拍了拍奧勒教授的肩膀，起身鉆進帳篷。
坐在旁邊旁聽了整場對話的羅季昂坐近奧勒教授，按照剛剛劉易斯的動作，將自己的手放在他的小臂上，「是我，教授。」羅季昂下意識的放柔聲調，「您放心，一切都會順利的。」
「謝謝。」奧勒教授點點頭。羅季昂從劉易斯放在旁邊的包裏掏出一袋餅幹打開，正要放在奧勒教授手心裏，就聽見旁邊的帳篷裏傳來安東尼惱怒的聲音。
然後又立刻被壓了下去。
奧勒教授自然也聽到了，他渾身一震猛地起身，卻又被擋在前面的東西困住。羅季昂連忙將他扶回原位「您別著急，我去看看。」
帳篷裏，詹姆斯一人占據了一邊。他沈著臉，陰鷙的目光直直射在對面被劉易斯攔住的安東尼身上。
「這是怎麽回事？」視線掃過三個人，羅季昂問道。
詹姆斯沒說話，他低下頭，轉身一屁股坐在自己的睡袋上。
「懦夫！」安東尼見狀壓著嗓子，惡狠狠的又罵了一句。
「別說了！」劉易斯攔著安東尼，兩手用力抵住他的肩膀，見對方仍面露不甘想要往對面沖，他冷著臉，強迫安東尼看著自己，「想讓奧勒教授過來攔你？」
安東尼眉頭緊蹙，咬牙猛地卸了勁。
劉易斯轉身看著詹姆斯，「你可以和奧勒教授他們一起回去，今天就出發。」
羅季昂恍然大悟，他看了看詹姆斯垂著的腦袋，轉頭走出帳篷。
中午差不多一點的時候，他們完成了物資補給點的設立。然後，安東尼便帶著奧勒教授，和詹姆斯一起向南而去，兩架狗拉雪橇車轉眼湮滅在茫茫白色之中。
劉易斯收回視線。他身旁，羅季昂正試圖將一根綁著英國國旗的木棍立在補給點最上方，發現劉易斯正在看著自己，他遲疑了一瞬，接著十分熟稔的問道「幫我拿一塊石頭，冰塊，好嗎？」
劉易斯聞言一楞，連忙低頭四處尋找合適的冰塊，然後小心的嵌在羅季昂已經摞好的冰堆裏，他們松開手，藍色的旗子隨風飄揚。
「好了。」羅季昂笑著說道，劉易斯直勾勾的看著這個笑容，突然很想抽一根煙。
「怎麽了？」羅季昂尚無所覺，他問道。
「沒什麽。」劉易斯搖搖頭，轉身開始收拾帳篷。羅季昂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劉易斯的背影。停了好一會，羅季昂才跟了上去，繼續給劉易斯幫忙。
沈默一直延續到他們一前一後，將帳篷架收起放在雪橇上面的時候。
劉易斯停下動作，他看著羅季昂閃耀的金發，斟酌著問道「您為什麽從來不問我，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羅季昂聞言動作一頓。
他揚起下巴——薄薄的日光中，劉易斯深綠色的眸子裏好像有萬頃森林正在隨風搖擺，無聲澎湃。
作者有話要說： *羅季昂: 不，但你和別人不一樣。
劉易斯:我看不出我和別人有什麽不同。
*不懂法語，APP—法語翻譯官直譯。
*第二段法語——
羅:謝謝
劉:這是我的榮幸。
*這其實是錯誤的說法，之所以得雪盲癥，是因為雪地反射太陽光過於強烈，長時間在雪地就和一直看太陽沒什麽區別。
*第一隊已經返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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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萬提斯《堂吉訶德》
一周後。北緯八十七度四十五分，東經一百二十一度十三分。
羅季昂蜷縮在馴鹿皮縫制成的睡袋裏。他睜著眼睛，兩只手臂交疊緊緊壓住袋口，生怕放走好不容易積蓄起來的一點點暖意。風嗚嗚的吹著，刮得帳篷布在頂部擠出一個搖搖欲墜的尖。時間已經是早上九點了，可外面的天空才剛剛擦亮。
「您醒了？」羅季昂聞聲微微擡頭，劉易斯的睡袋就擺在他旁邊，對方低聲對著他問道。也許是因為剛醒，他的聲音聽起來好像被揉搓的沙粒，透出一種粗礪的質感。
羅季昂點點頭，感覺鼻子尖涼嗖嗖的，好像放了一塊冰在上面。
「太陽就快要升起來了。」羅季昂對著鉆出睡袋，打算出去看看天色的劉易斯說道。
只見對方動作一停，扭頭問道「現在幾點了？」
「九點一刻。」羅季昂低頭又看了一眼表，語氣中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我們差不多該出發了。」
「不，還是太早了。」劉易斯說著搖搖頭，轉身又鉆進睡袋，「我們得等風停了。」
說完，劉易斯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本，身體趴著開始往上面記些什麽。從一周前羅季昂正式成為探險小隊的一員開始，他幾乎每天都能看到這一幕。
「一八七八年九月三日。北緯八十七度四十五分，東經一百二十一度十三分。天氣 : 大風。」
劉易斯停下筆，斟酌了一下。
「冬天來了，比去年早了大概十多天。日出越來越遲，隊伍前進的速度也慢了下來。大家都意志堅定，但還是難掩精神上的疲憊。詹姆斯的狗也死了一只，她的名字是巧克力，死因是過度勞累。我們把她埋葬在冰下，還舉行了葬禮。幸好我們不缺吃的，否則這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將是一次折磨。但為保險起見，我還是打算在今天結束前清點一次物資……」
劉易斯寫著寫著，突然覺得仿佛有什麽東西黏在身上，他停下筆擡起頭，羅季昂正看著他，眼睛一眨也不眨。
「您在看什麽？」
「您在寫什麽？」羅季昂聳聳肩，直接問道。
「探險日記。」劉易斯言簡意賅，扭頭看著本子，下意識往另一邊挪了挪。
「我知道，但是我在想，具體是什麽呢？」羅季昂好像沒有感受到劉易斯的防備，他繼續問道。
「您會問別人日記都寫了什麽嗎？」
「Non.*」羅季昂搖搖頭，揚起下巴幹脆的否定。他盯著劉易斯「Mais tu es différent des autres.」
劉易斯筆尖一頓，悶聲道「Je ne vois pas à quel point je suis différent des autres.」
說完，他繼續埋頭於眼前的筆記本。羅季昂卻眼睛一亮，他靠近劉易斯，問道「您也會法語？」
劉易斯瞥了一眼湊近的羅季昂，頗有些不自在的點點頭。
羅季昂微笑，他窩在睡袋裏，體貼的停住話頭好讓劉易斯繼續創作。
但可惜，這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
「劉易斯先生。」羅季昂緩緩打開話匣。
劉易斯微微點點頭，示意自己在聽著。
羅季昂遲疑了一下「我知道，這可能有些古怪，或者沒心沒肺。但是，」劉易斯擡頭看向羅季昂，四目相對，羅季昂目光微閃「說實話，我並不恨您。」
羅季昂聲音漸弱，絞盡腦汁試圖為自己的行為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相反，就好像冥冥之中一切都註定了一樣。我一直在等，等一個像您這樣的人出現。」
「然後好把他投入監獄嗎？」聽到羅季昂的話，劉易斯略帶一絲苦澀的調侃道。
「我不知道。」羅季昂的情緒霎時顯得有些低落起來，他垂頭喪氣的低語道。接著便蜷縮起身體，睜大眼睛直勾勾的盯著睡袋邊緣的毛邊。
劉易斯走筆如飛，很快便劃下最後一個句號，他合上筆記本，睨了一眼睡在旁邊的羅季昂，陰雲籠罩。劉易斯眉心一跳，突然意識到自己剛剛所言對羅季昂可能意味著什麽。他微微嘆了口氣，還有些時間。劉易斯向著羅季昂的的方向靠了靠。
「您知道，我並沒有諷刺您的意思。」
羅季昂點點頭「但您的話確給我敲響了警鐘。」說完，羅季昂又扭頭對著劉易斯笑了笑，但他明顯興致不高，眼角眉梢仍掛著一絲挫敗。
劉易斯頓了頓，仰躺回睡袋。
「或許您不相信，我十八歲開始在皇家海軍服役，二十九歲離開軍隊，見過的好小夥數不勝數，但能像您這樣，敢一個人前往北極的，一只手就能數的過來。」
「謝謝您，劉易斯先生。」羅季昂小聲說道
「但我現在卻有些怕了，我不敢想象，如果沒有家父這檔子事，沒有您，我現在，」羅季昂斟酌了一下「恐怕還在莫斯科的某一個公寓裏，因為宿醉而昏頭大睡。」
「或許是。」劉易斯點點頭「但您也別忘了，能到這裏，全憑您自己的努力。」
劉易斯扭頭看著羅季昂，想了想又補上一句，「北極也不是堂吉訶德的風車。」
羅季昂聞言悶聲笑了起來，許久他扭頭看向劉易斯。
「Merci.*」
劉易斯看著羅季昂，微微點頭致意「C'est un honneur.」
羅季昂稱讚「您的法語很標準。」
劉易斯不置可否「我曾經在法國呆過一段日子。」
「您喜歡那裏嗎」
「不。」劉易斯幹脆道，他看著羅季昂「等您去過一次就明白了。」
「當然，我會去的。」羅季昂點頭，心情似是好了一些。他微微瞇起眼睛，嘴角漸漸染上一絲笑意。可沒多久，當他平躺在睡袋裏，仰頭看著帳篷頂時，一塊巴掌大的補丁隨風上下起伏的情景卻又把他拉回了冰天雪地的現實世界。
「我很擔心奧勒教授。」羅季昂低聲說道。在心裏，他也很喜歡這位嚴謹博學的地理學教授，除了劉易斯，他最常跟奧勒教授聊天。
「我知道。」
「您有什麽打算嗎？」羅季昂追問道。大概就在幾天前，奧勒教授的眼睛出現了一些問題——他開始看不清東西，而且這種情況越來越嚴重了。
「我聽人說過，有一年夏天，我們鎮上的幾個年輕人組隊去打獵，結果回來的時候，就有兩個人完全瞎了，是被朋友拖著回來的。」
「奧勒教授會沒事的，他只是暫時看不見東西。因為雪地上什麽都沒有，眼睛太累了。*」
「那你要安排他返回嗎？」羅季昂追問道。
「我在考慮。」說完，劉易斯合上筆記，伸手從睡袋裏掏出外衣，他一邊穿一邊揚聲道「起床了！我們該出發了！」
帳篷裏一時間變得擁擠起來，羅季昂快速收拾好睡袋，第一個鉆出帳篷，他走近自己的雪橇——防水布之下，十多只雪橇犬簇擁在一起，羅季昂給他們餵了一點口糧。
天漸漸亮了起來，風也停了。劉易斯在帳篷邊上架起爐子，取了一些冰雪放進鍋裏。
羅季昂坐到他旁邊，把手放在鍋上面取暖。不一會兒，一個高大的身影掀開篷布走了出來，此人名叫詹姆斯，原是克修利亞號上的司爐。
「早上好。」劉易斯說道。
「早上好，隊長。」詹姆斯禮貌的回應道，然後轉身向自己的雪橇走去。羅季昂看見他摸了摸每一條狗的腦袋。
沒多久，安東尼也扶著奧勒教授走出帳篷，然後將他安頓在爐子旁。
「早上好，教授。」劉易斯說道，一邊將盛著熱水的被子放到奧勒教授手心裏，「這是剛燒開的熱水，小心燙。」
「謝謝。」奧勒教授低聲說道，他擡頭沖著劉易斯微笑，但無處安放的視線卻讓這個笑容變得有些奇怪——奧勒教授的雙眼好像一對黑色的玻璃球，泛著空泛泛的暗光。劉易斯見狀擡頭看了一眼站在身後的安東尼，對方神色凝重，接收到劉易斯的視線，他轉身鉆進了帳篷。
劉易斯沈默，他看著奧勒教授身體不自覺的前傾，然後小心翼翼的將杯子貼在自己嘴邊，微微的抿了一口水。
「教授……」劉易斯斟酌著開口。
「我知道。」奧勒教授捧著杯子，接下了劉易斯還沒有說出來的話。「我的情況的確不允許我繼續留在最後一隊，我考慮了一下，這樣也許可行，讓我和詹姆斯交換，等到達八十八度後，我和安東尼為一隊立刻返回。剩下你和詹姆斯，現在還有羅季昂。北極點就交給你們了。*」奧勒教授說完，有些不自然的笑了笑。
「我的確也是這樣安排的。」劉易斯說著靠近奧勒教授，將手搭在他的小臂上，試圖緩解他因看不到說話對象而產生的不適感。「但是有一點，教授，我希望你們能立刻返回，就是今天。」
奧勒教授沈默片刻。
「你是對的。」他答應道。
「那我去告訴安東尼。」劉易斯立馬回應道，他安撫似的拍了拍奧勒教授的肩膀，起身鉆進帳篷。
坐在旁邊旁聽了整場對話的羅季昂坐近奧勒教授，按照剛剛劉易斯的動作，將自己的手放在他的小臂上，「是我，教授。」羅季昂下意識的放柔聲調，「您放心，一切都會順利的。」
「謝謝。」奧勒教授點點頭。羅季昂從劉易斯放在旁邊的包裏掏出一袋餅幹打開，正要放在奧勒教授手心裏，就聽見旁邊的帳篷裏傳來安東尼惱怒的聲音。
然後又立刻被壓了下去。
奧勒教授自然也聽到了，他渾身一震猛地起身，卻又被擋在前面的東西困住。羅季昂連忙將他扶回原位「您別著急，我去看看。」
帳篷裏，詹姆斯一人占據了一邊。他沈著臉，陰鷙的目光直直射在對面被劉易斯攔住的安東尼身上。
「這是怎麽回事？」視線掃過三個人，羅季昂問道。
詹姆斯沒說話，他低下頭，轉身一屁股坐在自己的睡袋上。
「懦夫！」安東尼見狀壓著嗓子，惡狠狠的又罵了一句。
「別說了！」劉易斯攔著安東尼，兩手用力抵住他的肩膀，見對方仍面露不甘想要往對面沖，他冷著臉，強迫安東尼看著自己，「想讓奧勒教授過來攔你？」
安東尼眉頭緊蹙，咬牙猛地卸了勁。
劉易斯轉身看著詹姆斯，「你可以和奧勒教授他們一起回去，今天就出發。」
羅季昂恍然大悟，他看了看詹姆斯垂著的腦袋，轉頭走出帳篷。
中午差不多一點的時候，他們完成了物資補給點的設立。然後，安東尼便帶著奧勒教授，和詹姆斯一起向南而去，兩架狗拉雪橇車轉眼湮滅在茫茫白色之中。
劉易斯收回視線。他身旁，羅季昂正試圖將一根綁著英國國旗的木棍立在補給點最上方，發現劉易斯正在看著自己，他遲疑了一瞬，接著十分熟稔的問道「幫我拿一塊石頭，冰塊，好嗎？」
劉易斯聞言一楞，連忙低頭四處尋找合適的冰塊，然後小心的嵌在羅季昂已經摞好的冰堆裏，他們松開手，藍色的旗子隨風飄揚。
「好了。」羅季昂笑著說道，劉易斯直勾勾的看著這個笑容，突然很想抽一根煙。
「怎麽了？」羅季昂尚無所覺，他問道。
「沒什麽。」劉易斯搖搖頭，轉身開始收拾帳篷。羅季昂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劉易斯的背影。停了好一會，羅季昂才跟了上去，繼續給劉易斯幫忙。
沈默一直延續到他們一前一後，將帳篷架收起放在雪橇上面的時候。
劉易斯停下動作，他看著羅季昂閃耀的金發，斟酌著問道「您為什麽從來不問我，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羅季昂聞言動作一頓。
他揚起下巴——薄薄的日光中，劉易斯深綠色的眸子裏好像有萬頃森林正在隨風搖擺，無聲澎湃。
作者有話要說： *羅季昂: 不，但你和別人不一樣。
劉易斯:我看不出我和別人有什麽不同。
*不懂法語，APP—法語翻譯官直譯。
*第二段法語——
羅:謝謝
劉:這是我的榮幸。
*這其實是錯誤的說法，之所以得雪盲癥，是因為雪地反射太陽光過於強烈，長時間在雪地就和一直看太陽沒什麽區別。
*第一隊已經返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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