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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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因子而殺父,也不可因父而殺子,凡被殺者均因自身的罪Ⅰ惡。

——《舊約全書·申命記》24:16

十個月後,北緯八十一度三十四分,東經一百一十七度五十六分。

查爾斯·劉易斯躺在狹窄的船艙裏。耳邊盡是冰面擠壓船身發出的咯吱聲,刮擦聲。整整一夜,劉易斯都被這空洞而尖銳的噪音攪得無法安睡。

但如果問題僅僅是出在這惱人聲音上面,那情況也許還好辦一些。劉易斯有些心煩的翻了個身,睜開眼直勾勾的盯著禁閉的艙門。走道裏漸漸響起的腳步聲通過床鋪清晰的導入他的腦中。

難道就沒有什麽事情可以發生嗎?劉易斯從床上坐起來,穿好大衣登上甲板,撲面而來的寒冷空氣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天色慘淡,太陽好像一個被層層棉絮蓋住的燈泡,無力的趴在地平線上。

「早上好,查爾斯。」船長富蘭克林最先看見劉易斯,他擡手招呼道。

「早上好,船長先生。」劉易斯說著走近船舷,站在了富蘭克林船長旁邊。他擡眼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白色荒原,腦中想象著能有一場颶風出現,把冰面全部撕Ⅰ碎*——盡管所有人都已經為航行中可能遭遇到的情況做了長久而完備的心理準備及理論建設,但大自然仍舊給他們,包括船上三位學富五車,著作等身的教授上了一課。

十個月前,他們乘船離開契西爾鎮,短暫的航行後,又在港口瓦爾德停靠了三天,做最後的物資儲備。然後便告別陸地一直向北。開始幾個月裏,情況之順利幾乎超出所有人想象,克修利亞號仿佛受到了神佑一般,徑直沖過北極角,到達了北緯81°25′的位置。這是足以讓所有北極探險家艷羨的成績。

但好景不長,隨著秋天的來臨,克修利亞號被徹底封凍在了冰面上,那是北緯81°30′,也是他們至今到達的最北方。接下來的幾個月裏,克修利亞號不斷承受著來自兩邊冰面的擠壓,然後被擡升到一個相對安全的高度——不必再擔心船舶會被冰面向下擠壓,坍塌,最終消失在海面上。這個過程又花了大概一個月的時間。接下來,便是漫無目的的漂流,克修利亞好像一片被嵌在冰塊裏的薄荷葉,完全失去對方向的掌控。

五天前,劉易斯對他們所在的位置進行了計算,發現比之先前到達的位置,他們甚至還要往南一點。而這,正是他幾天來煩悶不堪的罪魁禍首。

也許,是時候重新規劃一下他們的探險計劃了。而且,對劉易斯來說,這不僅是一次科學考察,還是一次競賽。

「今天天氣不錯,也許我可以陪著奧勒教授在下面多呆一會。」劉易斯說道。奧勒教授是船上的地理學家,也是此次航行的出資人之一。因為天氣原因以及對安全的考慮,他已經很久沒有被允許下船采集樣本了。

富蘭克林船長點點頭「當然。奧勒教授聽到一定會欣喜若狂的。」

劉易斯聞言想起什麽,他笑道「還有安東尼,他快要被奧勒教授的地理講座給搞瘋了。」

富蘭克林船長聞言哈哈大笑「我差點把他給忘了!」安東尼是船上的獵手,因為不能下船加上暴風雪肆Ⅰ虐,幾近失業的他被迫成為奧勒教授為消磨時間而創辦的地理講座的固定學員。

「冬天已經過去了,情況會漸漸好轉的。」富蘭克林船長漸漸平靜,他篤定的說道。

劉易斯點頭表示讚同,「但是,我們已經向著南方——與目的地完全相反的方向漂流了整整三個月,而且,這種狀況不知道要到什麽時候才能結束。你忘了我們的計劃嗎?」

「我沒忘,查爾斯。」富蘭克林船長搖頭,「但是奧勒教授也說了,我們現在只能等,等那道可以載著我們一路向北的洋流出現。他也許會遲到,但好在一定來,這是我們目前唯一確定的東西。」

劉易斯對此不置可否,「但是,我們也可以馬上結束這場等待,明天就下船,一路向北,直擊北極點。」

「但這麽長的距離,徒步向北……」富蘭克林船長語氣一頓,他嘆了口氣道,「你是無法攜帶那麽多物資的。雖然我知道,你也是個打獵的好手。」

「但就在我們止步不前的同時,還有更多的船只在向著那裏!」劉易斯用力說道,伸出手直指前方,「向著北極點進發!再拖延下去,只會把我們先前幾個月積累的那些優勢全部浪費掉!」

「不,查爾斯。」富蘭克林船長搖搖頭,「我是一名船長,我的第一要務是保證所有船員的生命安全。」

「你聘我當探險隊長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

「因為我不願意看著你被債務壓得直不起腰。」富蘭克林船長語氣平淡,「你是一個優秀的海軍軍官,這一點毫無疑問。雖然被削除軍籍,但你我都知道,那是因為有小人作祟。不然,你一定可以坐的更高。」

劉易斯沒說話,神色略顯懊惱,似是不滿富蘭克林船長提起這些陳年舊事。

「我之所以找你當探險隊長,也是希望能夠拉你一把,讓你看清楚,這個世界上並不是只有人與人之間的勾心鬥角與泥濘小巷裏的酩酊大醉。女王的懸賞是真的,我也打心底希望你可以第一個到達北極點,好拿到這筆錢重新開始,但這一切,都不足以成為你冒生命危險的理由。」

富蘭克林船長說完,伸手拍拍劉易斯的肩膀,轉身走進船艙。

之後的幾天,劉易斯除了陪著奧勒教授下船采集樣本,其餘的時間都呆在自己的船艙裏。

一個月後,劉易斯再次測定經緯度,克修利亞號終於開始向北移動,但按照這樣的速度,要到達原先計劃的北緯85°,仍舊需要漫長的,遙遙無期的等待。

當晚,劉易斯走出自己的艙室,一個月來第一次踏入船員們的公共休息區。

頭頂的燈泡搖搖晃晃,長桌旁零星坐著幾個船員,正笑嘻嘻看著靠艙壁的那頭,黑板旁邊站著的奧勒教授和趴在桌上的安東尼。

「談談您對大陸漂移假說的認識和理解。」

奧勒教授朗聲念道,他垂頭看著安東尼眼前放著的,一張薄薄的紙張,「我記得,這個知識點我在第三次給您上課時便已經講到了,您為什麽還空著不寫呢?」

安東尼遲疑了一下「教授,我只是有一點不明白。」

「不明白什麽?」奧勒教授問道。

「我記得您說過,這個大陸漂移學說,還沒有得到證實,也就是說,他有可能是假的。我不明白,您為什麽硬是要讓我談談對一個可能是假的東西的理解……他可能是假的,這就是我的全部理解了。」言罷,圍在旁邊的人都笑了起來,劉易斯也跟著勾起嘴角。安東尼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顯然,他還是更喜歡尋找獵物,然後瞄準射擊的生活。

「雖然這個問題暴露了您並沒有認真聽我講課的事實,但是,安東尼先生,您倒是問了一個好問題。」奧勒教授眨眨眼,對著安東尼解答道「雖然這個理論可能是假的。但提出問題,做出假設,恰恰就是科學開始的第一步。如果沒有它,後面的調查研究也就無從談起。就好比打獵,你只有發現獵物,才能有機會瞄準並捕獵它。」

安東尼仰頭看著奧勒教授,若有所悟。

奧勒教授繼續道「而科學的迷人之處還在於,它是可以被證偽,並且必須可以被證偽的。假如此次旅行,我發現了與大陸漂移學說完全相反的實驗結果,那科學就會痛痛快快地認錯*,然後義無反顧的遺忘它!」

奧勒教授說完,船艙裏一片安靜。

片刻,「我似乎明白了。」安東尼點點頭慢慢說道「不過像您這麽聰明的人,一定可以發現些真正的東西。」

「借您吉言。」奧勒教授點點頭,他站直身體,視線剛好落到劉易斯身上。

「晚上好,劉易斯隊長。」

「晚上好,奧勒教授。」劉易斯禮貌的回應道,他一邊拉開椅子坐下來,一邊伸手接過廚師送來的晚餐。

旁邊,奧勒教授還在看著那張放在桌上的紙,一個問題一個問題的為安東尼解答,看樣子,在劉易斯閉關的這一個月裏,奧勒教授已經不滿足於只是單純的講座,還為安東尼安排了考試。

劉易斯心裏好笑,他低頭喝了幾口湯,擡頭繼續打量著二人。奧勒教授雖然是個學者,但他的身體素質卻非常好,據劉易斯推測,奧勒教授應該與自己差不多大,三十五歲左右。他樣貌英俊,雖然有時在人情世故方面顯得有些呆板和遲鈍,但在自己的專業領域卻擁有著極高的熱情與敏銳神經。至於安東尼,則是克修利亞號上年齡最小的一個,剛剛二十出頭,虎頭虎腦的,槍法卻極準,劉易斯很喜歡這個小夥子,經常和他一起出去打獵。

等奧勒教授終於結束他的授課,安東尼才有機會湊到劉易斯跟前。

「隊長先生,您已經好久沒和我一起去打獵了,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沒什麽,只是我在考慮一件事情。」

「什麽事?」安東尼好奇道。

劉易斯聞言喝下最後一口湯,放下勺子,「我在考慮,就現在的狀況而言,是否應該調整計劃,組成探險小隊,離開克修利亞號,徒步向北極點進發。」

安東尼聞言睜大眼,滿臉寫滿了躍躍欲試。「我同意!我願意加入探險小隊!」

劉易斯沒回答,他將視線投向一旁,一直安靜聽著的奧勒教授,「您是怎麽看的呢?奧勒教授。」

「我不完全反對。」奧勒教授斟酌道,「探險小隊的人選呢?」

「我,您,安東尼,傑克,詹姆斯和亞瑟。」劉易斯回答道,「我和您自不必說,安東尼會打獵,傑克,詹姆斯和亞瑟都是成熟的水手,還有極地探險的經驗,選擇他們再合適不過。」

奧勒教授點點頭,「我沒有意見,您和船長聊過了嗎?」

「還沒有。」

「您該問問他的看法。」

「我會的。」劉易斯點頭,當晚他就敲響了富蘭克林船長的房門。

「晚上好,查爾斯,請進來吧。」富蘭克林船長從海圖上移開視線,他取下眼鏡,對著站在門口的劉易斯說道。

「晚上好,船長先生。」劉易斯關上房門,走到桌子前。

「您這麽晚找我,是有什麽事情嗎?」富蘭克林船長問道。

劉易斯點點頭,「還是為了一個月前,我向您提出的那個計劃。」說完,劉易斯停住,看了看富蘭克林船長的反應。

「您請繼續。」富蘭克林船長似已猜到劉易斯的來意,他平靜的說道。

「好的。」劉易斯頓了一下,「雖然我們現在已經趕上了向北的洋流,但是據我推測,按照這樣的速度,要到達北緯85°幾乎要花上幾個月的時間。而很快,北極的夏天就要來了,如果我們能趁這段時間,徒步向北極點進發,不僅節省時間,還能充分發揮季節優勢。否則,等我們乘船到達85°時,正趕上冬季,那時候再向北走,更加危險。」

富蘭克林船長點點頭,「你說的有道理,但假如你們現在離開,萬一在回程的時候趕上冬天,這麽長的距離,物資不足……」富蘭克林船長停了一下,他看著劉易斯,「我們都清楚,這是很容易發生的。那時又正值冬天,打到獵物的難度相對增加,面對這種狀況,你該如何處理?」

「我建議組建六人探險小隊,攜帶大量物資,在向北走的同時沿途設立補給點,儲存食物和煤油,同時將隊伍分成三組,按緯度依次返回。雖然這樣,最後到達極點的只會有一組成員,但這樣能夠最大限度保證他們在沖擊北極點時,能夠擁有和剛剛出發時一樣的裝備與精神狀態。」

劉易斯一口氣全部說完,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對面的富蘭克林船長。

許久,對方點點頭。「看來,這一個月不是沒有收獲。」

劉易斯聞言微微一笑,「我只是想起了您的那句話。」

「什麽話?」

「我們不能停在這裏。」劉易斯收回笑容,重述道。

「我們不能停在這裏。」這是十個月前,當富蘭克林船長看見被關押在破敗的契西爾警局裏的劉易斯後,所說的第一句話。

接著他又說道「我不管您是殺Ⅰ人了,還是放火了。馬上,我就會把您從這件該死的牢籠裏撈出來。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您就是一個無辜的人,這個問題您自己最清楚。但現在,我要求您,至少先把之前承諾我的事情辦到。」

於是,當天晚上,劉易斯就被警察送上船,快速的離開了契西爾鎮。

「那麽,關於那件事,您又是怎麽想的呢?」富蘭克林船長問道。

劉易斯遲疑了一下,他看著富蘭克林船長,難以拒絕對方溫厚的目光。

「我雖然不知道,您是用了什麽辦法才把我弄出來的。但說實話,離開監獄的時候,我的確松了口氣。

「可是,要讓我假裝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我的良心不允許,我也不想成為一個,請恕我冒犯,一個因地位或關系而擁有特權的人。因為在過去的日子裏,我其實是受這些法條保護的。」

「可若接受懲罰,將人生十分之一的時間都用在失去自由的監Ⅰ禁上,我的內心深處又感到難以接受。」

「雖然我手上沾了他的血,雖然我沒有第一時間逃走,但我實在難以認同我是一個殺人犯這種說法。難道,這完全都是因為我的過錯嗎?」

「我就因此是一個有害的,一個不折不扣的壞人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 弗裏喬夫·南森(挪威探險家)極地日記:「就不能發生些什麽事嗎?就不能來一場颶風把這冰面撕碎嗎?」

*關於時間/航線的數據純屬胡編亂造。

*關於科學的可證偽性的描述,源於之前聽過的一個節目,也有相關書籍,但忘記是哪一本了。

*看茨威格《人類群星閃耀時》關於斯科特那一部分,他們爭奪南極點時,就用了如此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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