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不同。”

“你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我是為了她。而且我不會讓任何一個人傷害到她。”

不等想要沖上來勸架的店員，我拎上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看了看腕表，18:40，她吃過午飯了嗎？

橘黃的太陽在粉紅色的天空中慢慢墜落。大片、大片的流雲被緊緊鎖在太陽的懷抱裏，又好像是被油泅住的牛皮紙，透出朦朧的橘紅。行人神色匆匆地低頭穿過擁擠的人潮，不耐煩的司機通過不間斷地按喇叭發洩對擁堵的不滿。路邊的面館傳來油辣子的味道，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壞了，有一個小男孩踩過公園的草叢去追蝴蝶。

決定跳樓的時候莫楚在想什麽呢，在空中的倏忽她又在想什麽呢？

她會後悔嗎？

回到家天已墨黑，我徑直回到房間，習慣性地看了一眼對面漆黑的房間，也沒開燈，拉上了窗簾。

房間裏已是漆黑一片，我站在黑暗中沈默。幾秒後，我走向床，蓋上被子，睡著了。

我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個5,6歲的小女孩，在毫不掩飾的嘲笑聲中醒來。夢裏還有香甜的冰淇淋，但是醒來時卻變成了其他小孩鄙夷的目光和尖銳的笑聲。他們指著我的床：“快看她，這麽大了還尿床！羞羞羞！”

每個人都邊笑邊說羞羞羞。他們一下子變得好高、好大。

他們都有著孩童的臉和巨人的身軀。

我覺得自己渺小極了，我想逃，於是我奪門而出。

推開門的一瞬間我變成了一個小學生，戴著紅領巾，穿著藍白色的校服，坐在教室裏。講臺上的老師突然打斷了大聲的朗讀聲。

她低頭，通過眼鏡上方的空隙，嚴厲地質問我：“你的作業本呢？”

我驚慌失措，我記得我交了作業本的，怎麽會沒有呢？

我聽見四周同學議論紛紛，他們投來探尋的目光，我還聽見幸災樂禍的偷笑聲。

頭頂上的風扇轉動地越來越快，周遭的議論聲也越來越大，蓋過了風扇的吱呀聲。老師一遍又一遍地問我：“你的作業本呢？”

她走得越來越近，問得越來越急。

我急的快要哭出來，只覺得臉上越來越癢，用手去摸卻摸到一個又一個的小疙瘩，我掏出了不知何時放在口袋裏的鏡子。

卻看見裏面那個人滿臉都是紅痘痘，密密麻麻。

好像螞蟻在裏面爬來爬去，我強忍不去撓，卻克制不住自己的手。最初是破裂開的痛感，有液體流出來了，卻緩解了癢意。但這並沒有持續很長，因為更為強烈的癢意席卷而來，我只有不管不顧地撓，才能實現這一場沒有盡頭的惡性循環。

“快看啊，她對花過敏了。”

聽見下方傳來的說笑聲，我發現自己出現在了演講臺上。下面是密密麻麻，穿著千篇一律制服的人，他們的身高，容貌全都一樣。

我緊緊攥著手裏的麥克風，想要說些什麽，但是一個字也說不出。

我渾身使不上力氣，呼吸越發困難。

觀眾們爆發出如雷的笑聲和不堪入耳的話語。

“快看，她是個啞巴！”

“哈哈哈哈，聽說她有社交恐懼癥呢？”

“我看是弱智吧！”

“哈哈哈哈！”

我才發現他們只有嘴巴，沒有其他五官。

我想要發出尖叫，卻無能為力。

我轉身想要逃離，眼前卻倏地從天而降一具肉體砸在水泥地上，血濺了我滿身。我看見她的腿和她的手距離五米遠，腸子和腦漿摔得一地都是，我顫顫巍巍地往臉望去。

是莫楚的臉，面目全非的臉。她直勾勾地盯著我，空洞的眼眶留下了兩行血淚。她發出了淒厲的哭聲：“為什麽要害我！”

我哭著搖頭往後退，身體突然踩空，發現自己跌進了一個深淵。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是我覺得最重要的一章之一，甚至可以說是整本書的高潮。

阮楚楚一直以來的道德觀就不太正確，她缺乏基本的共情能力。但凡別人做了不遂她心願，不管別人是否是故意，她都會狠狠地打擊報覆回去。但是在和李柏天的相處中，她慢慢學會了怎麽去感受別人的感受，怎麽去愛，所以她也越來越少去傷害其他人，直到莫楚差點對李柏天造成了實質性的傷害後，她毫不手軟地用了自己最狠的方式報覆莫楚。但是她現在已經慢慢變成了一個有良知、有感情的人，所以聽聞莫楚跳樓後，她就背負上了愧疚、自責的情感。回家路上的美好景色是她現在對世界的看法，夢裏的黑暗經歷是她的悔恨，也是她的過去。

☆、第 50 章

我是李柏天。

當我到楚楚家的時候，阿姨告訴我楚楚發燒了，從昨晚回家便開始昏睡，還是今天早上去叫她吃早飯，叫不醒她卻發現她渾身滾燙。

現在已經是下午了，我的心思已經飄到了她的房間，但還是問阿姨：“看過醫生了嗎？”

“叫醫生來看過了。說是可能著涼了，也可能是憂思過度。給她蓋了兩床厚被子，得把汗捂出來才好。”

“有說什麽時候能好嗎？”我有些擔心。

“不好說，只是這幾天的補習班也只能先取消了。”

我突然沒了和她寒暄的興致，打了個招呼便往楚楚的房間裏去。

房間裏窗簾緊閉，午後的陽光被隔絕在外，暖氣正在正常運作，整個房間顯得悶悶的。床上的人被捂得緊緊的，只露出一張燒的通紅的小臉。

我悄無聲息地嘆了口氣，走到窗邊開了一個小口。清新冰冷的風順著縫隙潛了進來。我又走到洗手間去打濕了毛巾輕輕貼在楚楚額頭上。

湊在床邊，我難得有機會這麽近地看楚楚。

今年年尾楚楚就十七歲了，才十七歲就長得那麽好看。很難去形容阮楚楚的容貌或者氣質。她的臉無可挑剔，白皙光亮的皮膚沒有一點瑕疵。狹長的丹鳳眼眼角微微上翹，不笑時大氣，一笑就是魅惑眾生。還有眼角的一點淚痣，讓人不禁懷疑她是從漫畫裏走出來的人物。

這樣的臉很容易給人一種海妖塞壬的感覺，很容易被她吸引，想要靠近她。但是阮楚楚給人的感覺並非如此。

相反，她渾身自帶一種疏離感。這並不代表著她不禮貌，或者是個面癱冰山臉。事實上，她總是溫和地沖著你笑，哪怕是你不小心撞到她，她也會是第一個說“不好意思”的人。我沒有見過比阮楚楚更講禮貌，更客氣的人了。

但是就是這種客氣，再加上她事事做到最好，鋼琴畫畫書法學習體育都能令人嘆服，讓人不禁想到《愛蓮說》裏：“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焉。”

只有我，只有在我面前楚楚才會卸下那一面。只有我知道她對感情有多鈍感；只有我知道她會為了討朋友開心把自己家院子裏的玫瑰都摘禿了；也只有我知道這個總覺得自己內心陰暗的人其實有多美好。

指尖忍不住劃過面前這人的眉心——做什麽夢了呢，眉頭皺得這麽緊，一定是噩夢吧。卸下了偽裝的阮楚楚像一個無助的孩子，無辜、惹人心疼。

突然發燒，醫生說是“憂思過度”。一定是聽見傳聞，知道莫楚跳樓自殺了吧。

楚楚啊，我太清楚了。我還記得第一眼看見她的樣子，穿得像個洋娃娃，長得也像個洋娃娃。整個人就像一只小白兔，沒有任何殺傷力的小白兔。

然後我就看見她坐在床上，目光呆呆地凝視著前方，黑黑的眼珠透不出一絲光亮，像一顆失去了光澤的黑珍珠。這樣的眼神那時的我從來沒見到過，忍不住就走過去向她搭話了。

後來那麽多年裏，也偶爾瞥見過幾次那樣的眼神，冰冷機械。那樣的眼神怎麽會出現在一個孩子身上呢。一個從來不哭的孩子卻擁有那樣的眼神。

我也退縮過，害怕她的真實樣子。但是當她的真正一面暴.露在我眼前的時候，一切又不成問題了。就像大海擁抱江河，湖面蕩漾星光，接納阮楚楚也是一件自然而然發生的事情。

但是阮楚楚一點一點在變，我看得見。她會對我做惡作劇然後壞壞地笑，也會和我一起大笑，還會偷偷地，偷偷地對我好。

想著想著怎麽又哭了呢。我用楚楚頭上已經被捂熱的毛巾擦了擦眼淚，又去重新沖涼它。

回來的時候，楚楚卻在不舒服地亂動，好像夢見了什麽，又或者是蓋的太厚。她眉間高高蹙起，嘴裏含糊地吐著字，滾燙的臉滲出幾滴汗。我用毛巾仔細小心地擦去，燒灼的肌膚接觸到冰冷的毛巾，讓她稍稍緩解了片刻。

只是嘴裏還在說些什麽，眼角也微微濕潤了，我一時分不清是淚水還是汗水。

我將耳朵湊過去，她還在輕輕地搖頭，火燙的嘴唇在我冰涼的臉頰、耳朵上蹭了幾下。

我的心狂跳不止。

但是我聽見她一直說：“對不起”

我的心化成了一灘水。楚楚一定是覺得很愧疚吧，哪怕她自己覺得自己不是這樣的人，但是她確確實實是。

當我看見之前莫楚給我發的消息時，心臟猛地一停。

她說楚楚推得她。

怎麽可能，哪怕“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也不信楚楚會推——生理性質——她跳樓。那就說明是楚楚做了什麽事情，讓她絕望到跳樓了？

想到這個可能性，我心情比較覆雜。因為根據我對楚楚的了解，她是做得出這種事情的人。我又聯想到之前楚楚說她會替我出氣，我忍不住捏捏自己的眉心了。

我了然於心楚楚的確是一個狠人，而且作為一個摩羯座，她比我這個天蠍座還記仇。她打擊報覆人幹凈、不拖沓，而且一般不會暴露自己。

她最擅長的就是借刀殺人。

這是我和楚楚相處十年才總結出來的經驗。我自己都沒想到，面對目前這種“楚楚間接害死了莫楚”的劇情，我第一想法居然是：“楚楚怎麽暴露的？”

第二想法就是“我可以替她頂罪”。

我想我真的是瘋了。

我知道楚楚是為了我才去報覆莫楚的，而且一定是報覆得極狠的。她應該也不想看到這個結局——即使她確實想讓莫楚痛苦，但是她一定從來沒想過要害死莫楚。

如果她知道的話，她一定會愧疚死的。因為她是一個好女孩，她不知道，但是我知道。

但是如果楚楚真的做了什麽實質性的傷害動作，我也不能保證。我知道這是不對的，但是我不願意讓楚楚一個人擔下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該做什麽了。只覺得腦子裏亂成了一團。

現在的問題就是：一，楚楚到底做了什麽；二，楚楚會因此受到什麽影響；三，我能為她做些什麽。

深呼吸了幾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要想知道楚楚做了什麽，毫無疑問直接去問她是最簡單粗暴的方法。但是楚楚肯不肯告訴我就取決於她做的事情的嚴重程度了。

算了，還是另尋思路。

苦苦思索了許久，突然想起來有一個人或許知道莫楚的情況——古陽。

找到了被拉黑已久的古陽的QQ，我忐忑地發過去了消息，他很快就回覆我了。

就在我思索該怎麽措辭的時候，他開門見山：

“你想問阮楚楚的事情嗎？”

我一楞，不知道該怎麽回覆。

聊天界面又彈出新消息，是一個視頻。看見模糊不清但又有點眼熟的封面我覺得有些不安，但仍然毫不猶豫地點了下載。

那是那天晚上莫楚對我行兇的視頻，我和楚楚的臉都被截去了。這是。。。誰錄得，為什麽古陽會有？

好像知道我看完了視頻，古陽又發過來新消息：

“看完了嗎？”

“視頻是阮楚楚錄得，也是她發的。”

“她讓莫楚身敗名裂了”

“當然，是以將你作誘餌的前提。”

我沒有打一個字，只是沈默地看著他不斷地發來的消息。黑色，方正的字塊在視線裏變得扭扭曲曲。

不帶任何表情的，我認真地打下最後一句話：

“我相信楚楚，謝謝你的消息”

只是，相信楚楚是一回事，被隱瞞被當成棋子是一回事。只是，我知道楚楚做這些事情都是為了我，說到底，我也不會生她的氣。

還是，有一點的吧。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楚楚沒有跨過法律的邊緣，去做不該做的事情。不過這個女人是真的惹不得啊，才剛滿十五歲，就能這麽揣測人心，玩弄別人的人生。我該怎麽說呢，可真。。。。。。厲害。

至少莫楚的死和楚楚沒有直接聯系是確定下來了。就算查也不會讓楚楚直接負責，畢竟是莫楚跳樓自殺。

心裏的大石頭算是落地了。只是我怎麽感覺腦子裏不亂了，心卻亂了。

算了，那就跑吧，我畢竟是國家逃避現實一級選手。

結果就一聲不吭地跑到德國去了。

在德國待的幾天別說采風，是飯也吃不好、覺也睡不好。滿腦子都是楚楚。

爸媽也看不下去了，直接把我踹回國了。

下了飛機我就直接奔莫家去了，也不知道怎麽的，就想去看看。

其實對於莫楚的死，我的心情比較覆雜。

我不可能對於一個花樣少女的死無動於衷的，哪怕不是朋友，只是一個陌生的看客也會感到惋惜；更何況我切切實實和她做過一段時間的朋友，她替我出過頭，也為我精心準備生日禮物，記下我的喜好，哪怕是虛情假意，但是當時的我還是真真切切感受得到她對我的好的。

況且她還是——“阿楚姑娘”，我突然想起這一茬了。不對勁，阿楚姑娘出現的時間比古陽還早，莫楚怎麽會。。。。。。？我一下子迷糊了。

事情有兩個可能性：一，莫楚本身就是我的粉絲，但是古陽追我的時候她怎麽沒有脫粉回踩，還忍到高中，突然跳到我面前來告訴我她就是“阿楚姑娘”？二，莫楚是假的阿楚姑娘。

那麽事情就解釋的通了。我所有的粉絲裏最有神秘感的就是這個阿楚姑娘了。每次應援的禮物她都會準備，但是她從來不出現在我面前。我只知道她準備的禮物是所有人裏面最得我心意的，她寫的字也是所有人裏面最好看的。

莫楚想要接近我，頂著她的名號是最迅速的方法了。

腦子裏想著亂七八糟的事情，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莫宅。我駐足了片刻，還是決定離開。

結果卻撞上了正準備出門丟垃圾的莫母。

我只好說：“阿姨好，我是莫楚的同學。。。。。。”是來吊唁莫楚的。

莫母微微點頭，打斷了我：“你想去看看她嗎？”

我一楞，這都一個星期了，還擱家裏供著呢？

我磕磕巴巴地說：“可，可以嗎？”

莫母點頭沒有說話，示意我進去。

我坐在沙發上，等她倒完垃圾後帶我去“看莫楚”。

結果，以為能看見一具屍體的我卻看見一個昏迷不醒，全身打著石膏的女孩。

莫母站在我身側，慈愛地看著床上的女孩：“還好當時的樓層不高，搶救也及時。下半生雖然自理可能很難，但好在命算是保住了。”

我沒有說話。

她卻自顧自地說著：“有命在，比什麽都重要不是嗎？”

她轉過頭來，眼角含淚，“莫楚有你這樣關心她的同學是她的榮幸。”

可是你的女兒卻差點殺了我，我的暗戀對象把你的女兒搞得身敗名裂，還害她癱在床上不能自理，差點與世長辭。

實在是有些諷刺。

☆、第 51 章

我是李柏天。

天漸漸黑了下去，我來的時候房間尚有淡淡的、暗暗的光，現在都黑盡了。我只好打開了床邊的臺燈。

阿姨來敲門，叫我去吃晚飯。我沒什麽胃口，也沒什麽心情，就推脫掉了。

我伸手探了探溫度，還好退一點了。只是她還在癡癡地囈語著，嘴唇囁嚅著。眼睫毛也像折翼的蝴蝶，輕輕地又無力地顫抖著。

我的心都糾在一起了。這個時刻，之前的難過、不滿都煙消雲散了。

我輕輕脫下外衣，鉆進被窩，輕輕地抱住她。她好像是感應到了我的存在，立刻縮進了我的懷裏，好像是一個沙漠裏的旅人發現了一片綠洲。

我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毫無保留地獻給她我所有的同情、溫柔和愛。

我聽見懷裏的人發出了沙啞、迷糊的聲音，帶著探尋的語氣：“。。。。。。李柏天？”

“恩。是我。”我輕聲應她。

她沒有說話，好像大腦當機了一般。但是身體卻誠實地又往我懷裏使勁鉆了鉆。

我聽見她輕輕笑了一聲，溫熱的氣息噴在我的脖頸上，弄得我癢癢的。

“我知道我在做夢。”她笑著說。

我正覺得好笑，逮到阮楚楚犯迷糊可是千年一遇的事情。卻又聽見她繼續說著，語氣虛無縹緲，好像說著話，她就會消失了一般。

“我知道李柏天不要我了。”

“我太壞了，我殺人了。”

“她已經走了。”

她往後仰，腦袋鉆出了我的懷抱，嘴裏說著：“你也應該走了。”

我直勾勾地盯著她，一本正經地告訴她：“我不會走的。”

她看著我不說話，平日裏清亮的眼眸這時霧蒙蒙、濕漉漉的，臉頰上還掛著因為發燒而起的紅暈。

她突然伸手來捏我臉：“你還挺逼真的。小嘴也跟李柏天一樣，老是叭叭的。”

我正想狡辯一番，她又伸出指尖在我嘴唇上劃來劃去，我霎時心旌蕩漾，不敢說話。

她看著我，眼神越發朦朧，手上動作也越來越慢，對於我而言，卻更加魅惑了。她慢慢，慢慢地靠近我。我連怎麽呼吸都忘了。

“你身上一股奶香味，李柏天也是。”說罷，便咬了上來。

整齊、潔白的牙齒輕輕地咬住了我的下嘴唇，又用力地吸了吸。我吃痛地倒吸了口冷氣，她就停下了吸我嘴唇的暴行，改用軟軟的舌頭小心地觸碰我的唇瓣。

我忍不住回應她，捧著她的臉，和她親吻。她的嘴唇燙燙的，燙得我心尖也在顫動；她的嘴唇軟軟的，像果凍一樣；她的嘴唇甜甜的，賽過世上所有的糖果。

她燒糊塗了，神志不清；我好像也燒糊塗了一般，整個人迷迷糊糊的。

我只知道，這是我向往已久的親吻，此時錯過，還不知道下次是什麽時候。

她推開我，大口地喘氣：“不來了，我快呼吸不了了。”

我臉上也燒了起來。她按著自己的心臟，閉著眼睛：“告訴你一個秘密吧。”

“恩？”

“我得了不治之癥。我剛剛又病發了。”

“什麽？”我驚愕地說。

“我心律不齊，剛剛我很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臟罷工了兩秒。”

感覺在坐雲霄飛車，我只覺得和迷糊版阮楚楚相處的刺激程度不比和清醒版阮楚楚一起差。

我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不過如果硬是要追究的話，告訴她這是“心律不齊”的人還是我呢。

她也不睜開眼睛，一巴掌輕輕地蓋住我的眼睛：“好了，你該消失了，我累了。”

我笑著不說話。

這個動作大概持續了一分鐘。她的手沒有放下，我的眼睛也沒有睜開。

楚楚應該是徹底醒了吧？

她的手倏地滑下去。突然而至的燈光晃得我恍惚了一下。

她面色淡淡，看不出異樣，臉頰仍舊是紅紅的，但看得出目光清明了許多。

楚楚這時候還窩在我的懷裏，暖黃色的燈光熏得氣氛幾分暧昧。但她好像絲毫不受影響，甚至已經徹底忘記了剛才發生的事情。

她神情自若地問：“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還是迷糊版本的阮楚楚可愛得緊！

我老老實實地回答：“今天回來的。”

她“嗯”了一聲，低下頭又陷入了沈默。我也沒有說話了。

她也沒有想著從我的懷裏出去，只是靜靜地保持著之前的姿勢——手輕輕抓著我的衣擺，整個人蜷著身子埋在我的懷裏。我看著她的頭頂，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心裏覺得暖暖的。

突然想起來她整整一天沒有吃飯了，我打算起身去給她端點吃的進來，卻被拽得緊緊的，根本不容我走。我又老老實實地躺好。

“去哪裏？”她沒有擡頭，語氣淡淡的。但是我的心尖卻因此發顫。

阮楚楚在害怕，她害怕我又一聲不吭地丟下她走了。只是我沒想到，她竟然害怕到這種程度。

我的手安撫地在她的背上輕輕拍著，語氣也是輕柔至極：“我只是去給你端點吃的，你已經一整天沒有吃東西了噢。”

她緩緩搖頭：“不吃。”

我連忙應好，這種時候還是順著她比較好——說起來，我就沒有逆著她的時刻。

好像打開了話匣子般，她繼續問：“為什麽走了。”

語氣裏聽不出息怒，好像平常她問“今天中午吃什麽”一樣。按照我老愛回避尖銳性問題，打太極的性格的話，我肯定會說“我去德國采風呀，還是你給我買的機票呢。怎麽楚楚記性不太好啊。”這種話。

但是我知道她在問我為什麽拋棄她，不打一聲招呼也不聯系她。

“我有些事情沒想通，就跑出去想想。”

“那現在想通了嗎？”

“想通了。”

古陽說楚楚把我當誘餌，拿我的命開玩笑。我卻不覺得。因為我對楚楚是百分之一百的信任，我相信楚楚一定，一定會保護好我。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如果我出事了，楚楚一定會比我本人還要痛苦百倍。我就是知道。

最開始我擔心楚楚間接殺了人，但後來弄清楚她不過是發了一段視頻而已。只是，發的時機和對象有些微妙。莫楚跳樓自殺是她自己的選擇，如果最開始她不作惡自然也不會落下把柄。

但是莫楚差一點去世，楚楚一點責任也沒有嗎？也不是的。楚楚明知道視頻發出去之後，會給莫楚造成怎樣的傷害。身敗名裂。楚楚也確實是毫不手軟，就是要讓她身敗名裂。尋常的女孩子不可能有這樣的心性的。

無情、狠絕、睚眥必報。

但是無情也好，狠絕也好，睚眥必報也好，都是為我。

我曾經看過王小波的一篇小說，男主角相愛的女孩子變成了一只綠毛水怪。他對她說：

“妖妖，你當水怪當得野了，不識人了。你怎麽知道我不願意和你一起當水怪了呢？”

所以，在回來的那一刻——哪怕我還不知道莫楚並沒有去世——我就決定了：如果阮楚楚是綠毛水怪，我也願意立刻跳下水去，陪她做一只水怪。

可是這個愧疚到發燒，連昏迷也在囈語“對不起”的女孩子又真的那麽壞嗎？

她聽見我說想通了，也不問我想了什麽，想通了什麽，只是回了一句“那就好”。

我想我應當說些什麽。

“楚楚，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麽樣呢？”

“很好。”

“被你誇一句好難得。但是我到底哪裏好呢？大家都願意和我做朋友吧？是因為我對朋友，對身邊的人很好，有時候還泛著傻氣。他們說我大大咧咧，說我是個沙雕朋友。他們覺得我真誠。

可是我真的有那麽好嗎？我對岑笛，對何鶴軒好：聽他們談心，和他們一起爬樹做傻事，身上哪怕只有十塊我也會毫不猶豫地給他們十塊。但是他們的離開，我並不在乎。

我爸爸媽媽和我關系看上去很不錯？我從來不沖他們發脾氣，好像沒有叛逆期一樣。我逢年過節會問候他們，在我那麽小的時候就把我丟下，我從來沒指責過他們一句。他們誇我懂事。

我是懂事嗎？我只是不在乎而已。我不在乎親情，不在乎友情。說到底，我就是薄情。你知道嗎，岑笛向我表白的時候，我聽出來她快哭了，她只是想要我的一個擁抱。但是我開玩笑，繞過去了。

我太膽小了。我覺得我永遠沒辦法和別人保持一段親密關系。我太害怕他們會突然離開我的世界。但是你出現了。是你讓我擁有想要去靠近，想要去維持的勇氣。讓我不再逃避，不再畏縮。

你改變了我這個人，你真是太好了。”

☆、第 52 章

我是阮楚楚。

像是泡在一泓溫暖的清泉中，我睜開眼，依稀看見李柏天的臉。

我太思念她了吧，連做夢也是她。從噩夢中一下子跳到美夢來，反差實在太大，我忍不住放縱自己在夢裏胡來。

縮在她的懷裏，摸她的臉，甚至是在好奇摸起來那麽軟的嘴唇親起來會是怎麽樣之後就去親。

味道很好，甜甜的；觸感也很好，軟軟的。我的心都停拍了。

我實在是太放肆了。夢也該醒了。

可是沒有。

這不是夢。李柏天是真真切切躺在我身邊的李柏天，是抱住我的李柏天，是被我強吻的李柏天。

我的手還蓋在她的眼睛上。我借著臺燈微弱的燈光端詳著離我不到三十公分的女孩，她的嘴唇顯得十分紅潤，還泛著微微的水光，嘴角微微翹著顯示著主人還不賴的心情。她的睫毛偶爾輕輕顫抖，掃得我的手心癢癢的。

我剛剛到底做了什麽？我的腦子根本運轉不過來，只覺得漲的慌，快爆炸了似的。我的心也是，一會兒停拍，一會兒搶拍。我覺得我都快不是我了。

我的腦子裏突然鉆出了一種奇異的感覺，但是具體是什麽，我又抓不住。我感覺我面臨了新的問題了。但是現在不是去想它的時機。

現在太尷尬了。我還是裝傻吧。

李柏天好像是相信了我斷片兒了，她也不提這件事。可能她也覺得尷尬吧。。。？

她又要起身，我拽著她不讓她走。我不知道她又要去哪兒，但是我不允許她又離開我。

做了那個夢之後，我心裏好亂。我覺得什麽事情我都想不明白了，我不知道我做的事情有什麽意義，我也不知道我是個怎樣的人了。

我在愧疚，我的良心在作祟。我本以為我沒有良心的，就像我以為我缺乏情感能力一樣。

我這個人存在的意義是什麽呢？

我想不明白了。我是好人嗎，抑或者是壞人嗎？

李柏天說話了。她說別人都覺得她是個好人；她說她其實不是一個好人；她說她其實很薄情；她說她不在乎任何人，或者是害怕在乎任何人；她說我改變了她；她說我很好。

李柏天說我很好。聽見這句話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了。眼淚傾瀉如瀑布，不停地往外冒出，流經鼻梁，流過另一側睫毛，打濕了枕頭，打濕了李柏天和我的頭發。

我感覺得到自己全身因為哭泣在戰栗。李柏天的話瓦解了我所有的偽裝，也給予了我難以想象的精神慰藉。

她懂我的一切想法，她知道我在自我否定。她什麽也不勸，什麽也不安慰，她只是說自己的故事，最後真誠地說一句——

“你真是太好了。”

李柏天才是，太好了。

面對我的突然的崩潰，她沒有驚慌失措，沒有疑惑不解，她只是堅定地、溫柔地抱住我。

這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痛哭。因為有李柏天，我突然有了勇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慢慢地平覆下來，只是偶爾抽泣兩下。李柏天拿來紙巾，輕柔地給我擦眼淚。

我看見她明亮的眼眸裏的星星一閃一閃的，滿眼都是——我不知道怎麽形容她的眼神了。她看著我就像看著最珍視的寶藏。

那種奇特的感覺又冒出來了。我來不及細想，她目光下移，避開了和我對視。我能看見的就只有她密密的、長長的睫毛了。

“你不要多想，”她的氣息落在我的額前，“莫楚沒有死。”

“什麽？”我驚愕地擡頭盯著她。

她點頭：“我今天才去莫家看了，她躺在床上呢。還沒醒，但也死不了”

我一時語結，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但是心裏的大石頭確實穩穩地放下了。

我突然想知道李柏天到底知道了多少，她知道我做了什麽了嗎，她知道——我把她當做“誘餌”了嗎？她會怎麽想我呢？

我又不知從何問起。

她伸出手來撫平我的眉心：“在想什麽”

我盯著她的眼睛：“我做了一件錯事。”

她呆呆地看著我。

“莫楚襲擊你那天我知道的，我提前就知道的。我不是路過。”

她點頭：“我知道。”

我也不驚訝她知道，只是繼續說：“我拿你的性命冒險了，我做得不對。我很後悔，我現在也很害怕。”

她思索了片刻：“我相信你做事情會保證萬無一失的，我也相信你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我。”

李柏天竟相信我至如斯境界。

她繼續說：“只是我很不喜歡你瞞著我。我可以和你一起的。”

“我不想把你牽扯進來，畢竟不光彩。”

“沒有光彩不光彩。我和你分什麽牽扯不牽扯。”她頓了頓，又說了一句不知所雲的話——

“一起做水怪也很好。”

只是在快睡著前的一剎那，我突然想起來王小波的《綠毛水怪》一書。

我是李柏天。

日子慢慢回歸了平靜，我和楚楚也似乎回到了原來的樣子，但我知道，有些事情變了。

從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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