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6章 恨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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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問秋腦子昏昏沈沈, 像是有重物猛然敲擊他的大腦,瞬間激起急促的劇痛。他勉強張開眼睛, 看著劉老夫人,又張了張嘴, 最卻始終沒能說出話來。

看他這樣子, 劉老夫人又嘆了一口氣。

“唉……冤孽喲……”

好半晌, 沈問秋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他嗓子幹啞,聲音又低又弱:“您……都知道?”

劉老夫人嘆著氣點頭, 又搖頭:“我知道你娘有個相好的,只是不知道她那日說出城原來是要私奔, 也不知道她還帶上了你。”

沈問秋的唇抿地緊緊地, 幾乎是從牙齒間擠出幾個字:“她……給我……下了迷藥。”

若非被下了迷藥,他也不會毫無反抗地被她帶出去;若非被下了迷藥,他也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母親受辱卻連呼喊的力氣都沒有;可同時, 若非被下了迷藥被藏在馬車底,他也不會逃過一劫,熬到救援前來……

劉老夫人點了點頭,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說以你的性子,應該不會那麽粗心大意,竟讓她單獨和一個男人就去那荒郊野嶺的地方。”

旋即她又感嘆:“你娘……還是疼你。”

沈問秋卻道:“她若是真疼我,就不會做出那種事。”

劉老夫人看著他,有些心疼,搖頭道:“你還是不懂。你娘也有你娘的苦。”

沈問秋有些遲疑:“您……不應該討厭我娘麽?畢竟是她……從您身邊搶走了爹。”

劉老夫人有太過充足的理由去討厭柳氏。

她在鄉下辛苦為沈振英的母親養老送終, 拉扯沈振英的長子長大讀書,辛辛苦苦熬了那麽多年,找到丈夫後卻發現丈夫已經有了新歡,而丈夫為了這個新歡,頂著無數人眼光請求皇帝開平妻之先河,之後又一心偏寵美貌新歡,對她這個勞苦功高的糟糠之妻卻當做空氣一般視而不見。

尋常女子有這種遭遇,怕不得恨死了那美貌新歡。

在沈問秋心中,他和他母親柳氏的存在是有些對不起劉老夫人的,而劉老夫人心底多少也應該有些怨恨他們母子倆。

然而奇怪的是,記憶中劉老夫人與他母親柳氏的關系雖然說不上情同姐妹,但也完全不像外界猜測的那樣劍拔弩張,兩人甚至可以說有些相敬如賓的意思。

而在他母親柳氏去世後,劉老夫人對他依舊沒有敵視,反而還有淡淡的關懷,哪怕父親明顯太過偏心他,以致薄待了本應最受寵愛的劉老夫人的親生兒子沈問知,她也沒有遷怒到他身上。

聽他這樣問,劉老夫人臉上皺紋蕩開。

“討厭啊,怎麽不討厭。”她悠悠地道。

“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你娘的時候,她穿著嫁衣,正跟你爹拜堂,結果生生被我攪和了。我跟你爹對質,她就自己掀了喜帕,小臉兒白慘慘地看著我,細眉俊眼尖下巴,長得可真好看,比那戲臺子上的皇帝妃子還好看,可我當時恨呀,心裏就想:呸,這個狐貍精!搶老娘的相公!老娘撓花你的臉!”

說到這裏,劉老夫人忍俊不禁,自己笑了起來。

“可是啊,等我成了如了願,真正成了尊貴的伯府夫人,看著你爹一顆心巴巴地全貼在你娘身上,對我不理不睬的,我哪裏還恨得過來你娘啊。”

“我跟你娘是啥關系呀?她又不認識我,我對她也沒恩沒情的,她用不著對得起我。對不起我的——是你爹。”

沈問秋低下了頭。

“再說,你娘也是可憐人。”劉老夫人嘆氣。“她跟我,跟你爹,就不是一路人。”

“你爹對她夠好了吧?我估摸著全京城都找不出第二個他那樣兒的,就是一顆石頭都能給捂熱了,我在一邊兒看著,都覺著你爹跟被下了降頭似的,咋就對她那麽好。”

“後來我估摸著,你爹應該也是知道你娘原先不想嫁他,所以加倍地對她好,想證明你娘嫁給他是對的。”

“可是,你喜歡她,你對她好,她就非得喜歡你啦?沒這樣的道理呀。”

“我長著眼睛哪,我看得出來,你娘就是不喜歡你爹,你爹待她再好都沒用,你說這沒道理吧?可喜不喜歡這事兒,它就是一點兒道理都不講的。”

“你說,你娘都這樣了,我還怨她恨她做啥?我有時候都覺著,她比我活得還可憐,起碼人人都知道我受委屈了,知道你爹對不起我,可你娘呢?你爹對她那麽好,人人都說她撞了大運,福氣好,該謝謝她那繼母當初非要把她嫁過來。她稍微露出點兒不如意,就被罵不惜福。”

“其實啊,開始我也想罵她,罵她矯情,罵她身在福中不知福,明明搶了我丈夫,還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樣。可是——你看著她整天郁郁寡歡的樣子,你就知道她有多不快活,你就不忍心罵了。”

“人活著還不就是圖個樂?別人待她再好,她不樂意,那又有什麽用。”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兒,我不懂她,她也不懂我,我倆相安無事,自然幹不了架。”

……

劉老夫人絮絮叨叨地說著,沈問秋一句沒有接,只是認真的聽,直到劉老夫人說起,她發現柳氏有了情郎。

“您替她瞞著,是可憐她麽?”他問。

劉老夫人笑了,卻沒有點頭。

“可憐?興許有點兒吧。不過——”她看了沈問秋一眼,眼裏笑意更濃,“更多還是為我自個兒。”

“我一想到你爹一輩子都拴在你娘身上,結果你娘卻給他戴了綠帽子,我就高興啊。”她捂著嘴,笑地幾乎上氣兒不接下氣兒。

“你當我真不恨你爹啊。”

“一想到你爹跟個傻子似的被蒙了半輩子,我做夢都要笑醒了。”

沈問秋呆住了。

***

沈問知沈問章被趕出來後,也沒離開,就站在門口,沈問章繃著張臉若有所思,沈問知則跟那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在門口不停打轉。

一邊打轉,一邊埋怨著自己母親,心裏還納悶兒平日裏只知道吃齋念佛的人,今兒怎麽突然管起事兒了,難道是因為譚氏去世,家裏沒了女主人,她就想管家了?

沈問知雜七雜八地想著,身子幾乎要貼到門上,想要聽到門裏在說什麽,正貼著呢,門忽然從裏面打開。

他嚇了一大跳,急忙往後退,卻沒留神後面就是臺階,一腳踩空,頓時整個人摔在地上,腳踝傳來劇痛。

沈問知發出殺豬似的慘嚎。

從門裏走出的沈問秋嘴角一抽。

劉老夫人也跟在後面走出來,她拄著拐杖,身體挺地筆直,見了沈問知這模樣,竟然沒有如一般母親那樣露出心疼急切的神情,也沒有立刻喊人,而是先徐徐松了一口氣。

“這樣兒總該消停了。”她喃喃地道。

下人們急急忙忙地把沈問知扶起來,又急急忙忙地去請大夫,沈問秋一直在旁邊兒看著,最後只對著劉老夫人行禮道別。

劉老夫人揮揮手,讓他只管走。

沈問秋走到院門外,靛青靛藍早備好了馬車等著他,他上了馬車,腦子裏卻還不斷回旋著劉老夫人的那些話。

那些關於他母親的,關於他父親的,還有……關於他的。

“……秋兒,其實你跟你娘像極了。”

“不止是長相,就是那個左性,都是一模一樣的。”

“你娘不喜歡你爹,她就是不喜歡,你爹掏心掏肺地再怎麽對她好她也不喜歡。”

“你呀,卻是喜歡一個人,就一直喜歡,喜歡地旁的姑娘再好都看不進眼裏。”

“普通人哪像你們娘兒倆這樣的啊,不管喜歡還是不喜歡,都是一會兒一會兒的,說變就變,也就你們娘兒倆,脾性比牛還倔。”

“我也聽說啦,你現在住在宣兒媳婦——唉,現在不能叫宣兒媳婦啦,你就住在她邊兒上吧?我一聽就知道,你還是沒死心哪,就跟你娘一樣,憋屈了十幾年,最後還是憋不下去了。”

“大娘也不勸你,你想幹啥就幹啥,就是幹之前想想你娘,不想憋了沒事兒,可別把自個兒人給賠進去。”

“人沒了,可就啥也都沒了,還說啥憋不憋屈呀。”

……

馬車晃晃悠悠地回到住處,兩座毗鄰的宅子門口都掛著昏黃的燈籠,昏黃的光照亮地面的青磚石板,也照亮沈問秋明明滅滅的思緒。

馬車打宜生宅子門前走過,他敲敲窗讓馬車停下。

他下了車,徑直去拍了宜生宅子的大門。

不一會兒有人開門,開門的是紅綃。

“三爺?”紅綃又驚又喜地道。

沈問秋笑問:“宜生歇下了麽?”

紅綃滯了一滯,為他那親昵的稱呼,但旋即搖搖頭,“還沒呢,夫人習慣晚飯後再寫會兒書。”

沈問秋便讓她在前帶路。

宜生果然還沒睡。

她穿著家常的衣裳,在燈下伏案寫作,卻是《女四書註》到了最後一點,馬上就要全部完書,

沈問秋沒讓紅綃通報,徑直走了進去。

紅綃伸伸手想攔,終究卻還是縮回了手,看著沈問秋的背影離自己越來越遠,她的肩膀也一點點垮下來。

唉。

她幽幽地嘆氣,帶著一縷不為人知的清愁。

作者有話要說: 半夜的更新~

這章其實寫得很順,因為這是從開文時就一直想寫的梗XD

不知道你們怎麽看待柳氏這個人物和她的故事,或許有人會覺得矯情吧,但我就喜歡她這種"矯情"。

為什麽別人的喜歡就一定要回報要接受呢?

因為他寵她,她就該忽略他比自己大了近二十歲、忽略他用強硬的方法娶她、忽略他早有妻妾庶子且拋棄發妻、忽略他粗魯蠻橫與自己人生觀價值觀有著巨大的差距麽?

被男人寵,就該歡天喜地受寵若驚然後一定也要愛上他麽?

這樣的話,她就把自己的位置放的太卑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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