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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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千年前的卓文君在聽聞夫君司馬相如要納妾時,漠然寫下一首《白頭吟》求友人帶給夫君,從此兩人再無夫妻之恩,過去的荊釵布裙當壚賣酒不過過眼雲煙,拿得起便放得下。

千年前的女性尚有如此豁達的胸襟,她辛曼又怎麽好意思要死要活?

辛曼從包裏掏出邀請函遞給門口接待的人,在猜測懷疑打量的目光下,穩穩的坐在尾排的座位上。

“譚冉那小子混得還真行,你看那幾個人,都是電視上家喻戶曉的角。”杜倩看向前排的幾個人,男的西裝革履,女的典雅華貴,舉手投足間有著一股莫名的大家風範。

“看見那個穿鐵灰色西裝的人沒?他可是我們上上屆的風雲人物,當然也是現在的風雲人物啦,知名校友之一!快看,他在朝這邊看!”

辛曼順著杜倩的手看過去,正巧對上一抹深不可測的眼光,男人的眼神未多做停留便轉向她身後的大門,修長的手臂小幅度的揮了揮,一個身穿深藍色西裝的男人急喘著粗氣從辛曼身旁小跑過去,彎著腰低聲跟眾人說著抱歉,然後迅速坐在鐵灰色男人的身旁。

辛曼兩根食指不自覺的絞在一起,上上屆的風雲人物,還在上大三時就已經被好幾家電視臺看中,爭先恐後的想要簽他,為人孤僻倨傲,目中無人。

辛曼怎麽可能忘記他的名字。

“陸斌卿。就是他,現在在電視上可火了,前不久剛獲了個最佳新生代主持人,我特喜歡他做的那個《走進大中華》欄目,低調又富有內涵。”

辛曼聽著杜倩的言語,思緒恍然回到那個凜冬將至的夜晚。

譚冉在主持人杯上以微弱之差輸給了播音系的一個男生,頒獎典禮上他風度翩翩氣度非凡,稱讚輸得心服口服。辛曼坐在臺下眼睛酸痛的不行,她知道譚冉對這次的主持人杯是勢在必得,如今卻被一位名不見經傳的人奪去桂冠,他心裏肯定不好受。

“你們先走,我等他。”典禮結束後辛曼側過頭對室友說,杜倩二話不說起身朝禮堂外走去,剩下兩個室友小聲叮囑她早點回註意安全後也離開。

辛曼一直等到禮堂裏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向後臺走去。後面的師弟師兄們正在拆卸腳手架,獲得第一名的男生也被大家團團圍住,一片歡笑祝福聲。

辛曼踮起腳四處尋找譚冉的身影,卻只見到他放在椅子上的外套。

“師兄,你有見到譚同學嗎?”辛曼挑了個眉清目秀看起來和善有佳的學長。

學長搖了搖頭,拍了下下旁邊人的肩膀,“看見譚冉沒?”

“他呀,一下臺就慌慌張張的走了,諾,衣服都隔那沒拿。”

“他可能有急事,我是他……朋友,我幫他把衣服帶回去。”辛曼臉上微笑著,匆匆伸手拿過衣服抱在懷裏離開,心裏卻泛起一陣苦澀,就像小時候見到媽媽菜籃子裏裝的黃溜溜的橢圓形水果,一口咬下去的那種酸澀,澀到嗓子眼裏冒著苦液。

新聞聯播說,今年的冬天將是二十年難得一遇的寒冬,請廣大市民做好防寒準備。

辛曼緊緊抱住懷裏的衣服,站在宿舍對面的路燈下,風仿佛要鉆到骨縫裏去了般。

她托了一位同學幫她捎口信給他。

十來分鐘過去了,自習的學生陸續抱著書回了寢室,有的朝她遞來善意的一笑,有的不懷好意的走開。

“難道不在寢室嗎?”辛曼努了努嘴,搓了搓凍僵的手,“也不知道那個同學的口信帶到沒。”

譚冉的寢室在四樓,東面,寢室的燈是亮著的。辛曼眼巴巴的盯著那扇窗戶,不知道心裏在期盼著什麽。窗臺的架子上放著一個藍色的碗狀花盆,一株深綠色的仙人掌緊緊靠著盆沿,小小的一團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隱約間窗戶裏有人影在動,一條手臂拉開窗簾,扒開窗戶,“刷”的一下扔出一沓紙片。

A4的紙被撕成一片一片,從四樓緩緩飄下,七零八落的散開。

辛曼心裏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譚冉把之前沒日沒夜準備的演講稿、新聞事例都撕了。

辛曼默默撿起一片片紙屑,想起器宇軒昂的某人在演講上說過的一句話:“全天下人都可以否認你的努力,但是,唯獨你自己不可以。”

辛曼一邊撿著碎紙片,一邊回憶那次演講。

那個西裝革履不茍言笑的人叫啥來著?陸…陸什麽的…

那是被室友拖去聽的上上上屆一個學長的演講。

無聲的腳步從身後走來,原本目不斜視的人低頭看了看蹲在地上的一團粉色,腳步漸漸停了下來,昏暗的橘色路燈拉長他的影子,厚重的書包斜背在肩上。

“不要讓自己愛得低賤。”

辛曼還在回想著那個學長的名字,耳邊恰時響起熟悉的聲音,雖然只聽過一次,但是很有穿透力,很蠱惑人心。

辛曼想起父親曾說過的一句話,有些人,註定是為話筒而生。那時候,他還不知道有個男人叫陸斌卿。

辛曼回過頭看見穿著黑色羽絨服抱著一沓書的陸斌卿,學著他倨傲的挺起胸仰著頭:“那我也樂意。”

陸斌卿眼神有些怪異,欲言又止的看了她幾眼,最後冷著臉從她身側跨了過去,不回頭的進了宿舍大門。

“神經病。”

辛曼重新低下身撿著碎片,看著滿手混雜著泥土的紙片,思緒倏然恍惚,自己到底在做什麽?

陸斌卿的話就像魔咒一般回蕩在耳邊,她只是全心全意的愛,怎麽可以稱為“低賤”呢?

直到譚冉約她到江邊散步,兩人一前一後的走在岸邊,冷靜清晰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我們結束吧。”

那一刻辛曼才明白,愛情裏只有當雙方都是心甘情願時,這份愛才算得上盡心盡意。

媽媽從小就跟她高談闊論,愛情就像是買衣服,太容易得到的永遠都不會珍惜,花大價錢買回家的衣服,哪怕以後不穿了,也會把它珍藏在衣櫃裏。

道理很俗,辛曼卻耗費了整個青春去弄懂它。

婚禮儀式已經到結尾了,兩人在結婚申請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在眾人祝福的掌聲中相擁而吻。

杜倩收回目光看向辛曼,黑色的眼眸在明亮的流蘇吊燈下泛著亮光,嘴角始終淺淺上揚著。

沒有憤恨。沒有難過。

仿佛只是一個舊友,表達著誠摯而衷心的祝福。

辛曼轉過頭,見杜倩神情糾結,問她:“怎麽了?”

“你不哭也不鬧,我都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了。”

“那不成我鬧鬧?上去指責他忘恩負義?”

“算了,我們還是低調的活著吧。”

杜倩鄭重其事的拍了下辛曼的手背以示安慰,今天雖然沒放狗仔進來,但是自家電視臺還是受邀了的,辛曼一鬧,估計整個電視臺會炸開鍋。

譚冉敢如此肆無忌憚明目張膽的請辛曼到場,不就認準了以辛曼的性子絕對不會鬧出什麽事嗎。

“聽聞你們兩個是姐弟戀?”主持人在臺上打趣,新郎新娘也不避諱,大方的承認:“她比我高兩屆。”

都是已經對好答案的問題,就當走過場隨便聽聽吧。

主持人又繼續問道:“那你們兩個是怎麽認識的?”

譚冉落落大方的回道:“我大一的時候參加了學校組織的一個主持人大賽,紫紫剛好是指導我的學姐。”

辛曼還記得,大一的譚冉在主持人大賽上的拘束與緊張,如今卻是收放自如了。

德謨克利特說沒有人能踏進同一條河流,也沒有誰是永遠不變的。

“那你們是一見鐘情嗎?”主持人把話筒遞給了新娘。

新娘嬌羞的擡頭對上譚冉深情的目光,含蓄的說道:“應該是的。”

“什麽意思?她什麽意思!”杜倩拉著辛曼的手怒氣沖沖的問。

前排的人疑惑的回過頭,辛曼歉意的一笑,微微用力拉著杜倩,臉上已經沒了笑容。

兩人心照不宣,杜倩不再逼問,憋著一肚子惡氣默不作聲的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儀式結束後,新郎新娘下去換裝,宴會上的人也開始打著招呼,相互敬酒。

“我去敬一個人。”辛曼拿起酒杯就向前面正在交談的四人走去。

杜倩發現苗頭不對時已經來不及滅火了。

“學長,還記得我嗎?”辛曼熟絡的打著招呼,向其他三人點頭一笑,三人識趣的說:“斌卿,下次再聊。”

陸斌卿神態自若,舉杯幹了整盞,以示歉意。

陸斌卿把酒杯放在白布長桌上,轉身就想離開,辛曼一個大步擋住他的去路。

“學長,再怎麽說也是同門,給小師妹一分薄面喝一杯吧。”辛曼從桌上拿起一杯酒遞到陸斌卿手裏,自顧自的碰了碰,一口抽幹。

陸斌卿驟然瞇起眼打量著眼前的女人。

“學長我記得當年你和我說‘不要讓自己愛得低賤’,我當時還納悶,以為自己遇到個神經病。今天聽了這麽多後,發現學長你說的那句話好有深意,你覺得呢?”辛曼朝陸斌卿俏皮的眨了眨眼。

當年陸斌卿作為大兩屆的學長,在主持方面頗有造詣,怎麽可能不參與指導學弟學妹?據說那屆奪冠的學弟就是陸斌卿手把手指導出來的。譚冉說,他和蘇紫紫是在主持人大賽上認識的,蘇紫紫負責指導他,蘇紫紫說她和譚冉是一見鐘情。既然如此,陸斌卿可能早就洞悉兩人的那點“暗湧”,所以才會欲言又止的說那一番話。

明明是好意提醒,卻被當成神經病。

“我說過什麽?我忘了。”陸斌卿淺笑著搖了搖頭,就著手裏的酒杯喝了一口,放回長桌上離開。

辛曼不知道在氣什麽,自己真是蠢到家了,人家都面對面的提醒她了,她竟然無動於衷,重點是沒有覺察到分毫,難道真的要陸斌卿一字一句的跟他說,“你的男朋友可能出軌了”嗎?辛曼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急匆匆的喝了一杯紅酒,眼角不知怎麽的就有些濕潤。

最後一杯接著一杯,結果就是,她做了一件驚天動地舉世矚目的壯舉。辛曼的名字也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夜間電臺主播變成了市民茶餘飯後的閑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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