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關燈
一代詞宗辛棄疾曾寫詩嘲笑自己的姓氏:

烈日秋霜,忠肝義膽,千載家譜。得姓何年,細參辛字,一笑君聽取:艱辛做就,悲辛滋味,總是辛酸辛苦。更十分、向人辛辣,椒桂搗殘堪吐。

辛曼一覺醒來後,大有一種與古人同悲之感,艱辛做就,悲辛滋味啊。

“你說我和陸斌卿打賭自己會進他們臺?”辛曼覺得頭疼欲裂,昨天喝多了後,隱約記得她不甘心去質問陸斌卿當年為何不直白一些告訴她,後來被陸斌卿七繞八繞,怎麽又變成自己當眾宣誓一定要進央視呢?酒醉害人,醉酒燒心啊。

杜倩坐在床邊,很認真的告訴她,“確實如此。你還指著蘇紫紫說:‘五年後我一定比你優秀’。”

“杜倩,我突然想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辛曼無力的扶額,陸斌卿到底說了什麽竟然激起她如此大的反應,早知道自己就不該喝酒的。

“逃避不是問題,難道你想被蘇紫紫嘲笑一輩子,連帶著譚冉也覺得甩了你是他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事嗎?”

“當然不是。”辛曼放下手臂,撥弄著床頭大娃娃的手,“我只是…並不喜歡這一行。”

當初報中傳選這個專業,都是為了另一個人,如今她想去尋回自己年少的夢,竟也如此的難。

杜倩蹲在床邊拉過她的手,目光嚴肅而真誠:“既然當初選錯了,就要有一直錯下去的勇氣。”

辛曼聽著有些別扭,卻又說不上來哪裏奇怪。

“這張表格填好後交到電視臺去,認真填!這可是我昨天半夜費盡心思從官網打印下來的。”

辛曼捧著那張嚴謹正式的表格,在杜倩殷切期盼的目光下,點了點頭。

辭掉電臺的工作後,辛曼的生活瞬間從繁忙變得無所事事,一下子還真不習慣,晚上不與聽眾溝通感情,夜裏睡得還不踏實呢。小七給她打過幾次電話,自她那天拍拍屁股走人後,臺裏的熱線被打爆了,這兩日留言信箱也堆滿了信封,聽眾強烈要求聽她的聲音,副臺無可奈何親自致電給她,請她回去和聽眾說聲告別再離開,辛曼想了想,答應副臺今晚去做告別,畢竟自己為這個節目日夜不眠操心勞累過,看著這個節目一點一點成長,突然要離開還真有些悵然若失。

早晨的陽光燦爛卻不灼熱,辛曼趴在床上勾起小腿,對著光舉起手裏的報名表。

“你眼中的記者是怎樣的?”辛曼腦海中漸漸浮現陸斌卿的模樣,否決的搖了搖頭,又想起譚冉剛進電視臺那會沒日沒夜跑新聞的模樣,深深嘆了口氣,最後拿過簽字筆,寫下飄逸俊朗的八個大字:為民立命敢為人先。

辛曼一鼓作氣回答了報名表上的諸如此類的幾個問題,在最後一欄看見“推薦人”時,心裏惡狠狠的吐槽了一番,最後龍飛鳳舞的寫下三個字:陸斌卿。

……

陸斌卿播完新聞後照例去街角的一家咖啡店裏點了杯摩卡,坐在靠窗的角落裏,俯瞰街上川流不息的車。路燈溫柔的打在路面上,一團團杏黃色的燈圈照亮歸家的路。陸斌卿擡頭看向玻璃窗,裏面的自己臉色有些蒼白,又略顯疲憊。

手指一下一下的輕叩桌沿,多少年了這個習慣還是戒不掉,心煩意亂就愛敲桌子。

“陸師兄,你的摩卡。”一個穿著墨綠色背帶工作服的小夥子把咖啡端了過來。

“最近生意還好嗎?”

“托你們臺裏人的福,月進賬這個數。”男子露出兩顆小虎牙,咧開嘴比了個八。

陸斌卿發出沈沈的一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誇他:“廖總咖啡越煮越地道了。”

廖凡似乎有些得意:“要不是臺裏開除我,我還沒機會把這一優點發揚光大呢。”

陸斌卿目光有些深沈,平放的雙腿不自覺的疊起:“當初……臺裏也是逼不得已。”

“我知道的。陸師兄,當年要不是你鼓勵我重拾信心還借錢我開了這家咖啡店,現在我還不知道在哪裏的地下室窩著呢。”

廖凡比陸斌卿晚進臺裏一年,因為外型氣質口才佳,被派去跑時政新聞。後來因為無意得罪臺裏一位老前輩,被換去跑民事新聞,再後來有人寄匿名信到臺裏爆料廖凡的父親年輕時與人鬥毆蹲過拘留所,臺裏為了保住名聲,無聲無息的辭退了廖凡。

“我發覺自己真的不適合做記者,整日提心吊膽,總害怕自己說錯話,開咖啡館日子過得輕松多了。”廖凡聳聳肩,朝櫃臺後面的老婆拋去一個媚眼。

陸斌卿見他如此豁達,淺笑著:“有時候還真羨慕你的生活。”

廖凡趕緊擺擺手:“羨慕一下就可以了,可別搶我飯碗。”

陸斌卿發出低沈的笑聲。

咖啡館裏零零散散坐了幾對情侶,偶爾有女生靦腆的走過來要簽名。廖凡回到櫃臺後幫忙煮咖啡,低下頭在他老婆耳邊不知道說了句什麽,她老婆看了看角落裏的陸斌卿,又神色嚴肅的朝廖凡說了幾句,廖凡舉著手作誓言狀,女人不理會的轉過身做糕點。濃郁的咖啡香氣彌漫整個店裏,暈上陸斌卿的心頭。

店裏的歌正好切到下一首:

空蕩的街景

想找個人放感情

做這種決定

是寂寞與我為鄰

陸斌卿記得,這是某人在電臺裏推薦過的一首歌。不知道是哪一夜,他因為修改一張演講稿煩躁不安,最後扔下筆放棄了,打開收音機,走到陽臺上點燃一支煙。女人平靜安詳的聲音從收音機裏傳來,配著背景音樂默默的念著蘇軾的一首悼亡詩。陸斌卿只覺得渾身雞皮疙瘩直起,立馬熄了煙頭關了收音機。之後不知道為什麽就養成了每夜必聽她節目的習慣,她的名字在他舌尖上盤旋,辛曼,他默念了幾遍,獨自淡淡的笑了。後來在譚冉的婚禮上,她拿著酒杯笑裏藏刀的向他走來,他心間微顫,藏了多年的感情一點一點的破冰而出。在她喝醉了指責他“不地道”時,他故意用激將法逼她參加臺裏的記者招聘,自己竟然還把申請表發到她好友的郵箱。陸斌卿伸手揉了揉太陽穴,最近做的事越來越莫名其妙了。

……

“現實裏,回憶的味道都變成剛切開的盒裝青檸,回味很甘,入口卻酸到倒牙,仿佛第一次吃到了自己不喜歡口味的東西,卻又剛好是喜歡的人雙手遞到你的嘴邊。捂嘴苦澀的笑,我咬碎牙齒往肚子裏咽,酸澀漫上喉頭,最終,苦意征服了我,殘留在血管裏的餘味緩緩的流過心頭。”辛曼輕柔酥潤的聲音漸漸響起,這種吳儂軟語的嬌羞讓人不知不覺中癡迷,配著舒緩的背景音樂,她輕聲道:“埋藏了十年的女兒紅好像也變成霧氣氤氳在我的臉上,坐在陽光底下,你那麽閃閃發亮,好像太陽都成為了你的形容詞。張愛玲曾經說過一句話,愛一個人可以心甘情願的低到塵埃裏,在塵埃裏開出花來。我是小辛,今天將是我最後一次陪伴《與失眠的你同在》,感謝大家三年來一直收聽這個節目,離開不是因為不喜歡,而是有太多迫不得已的因素迫使你不得不做出選擇,我只希望這個選擇不會給你帶來失落,節目也將會在今後的夜裏繼續陪伴著你們。”

小七朝辛曼打了個手勢,辛曼深吸一口氣,輕松的說:“下面接聽今晚第一位聽眾的來電。您好。”

“小辛姐你好。”是一位女生。

“你的聲音聽起來挺稚嫩的,應該還是學生吧?”

“是的,今年大四。我從大一的時候就開始聽你的節目了,每次煩惱時聽聽你的聲音,然後心情就突然變得特別好。”

辛曼可以想象電話那頭女生神采飛揚的模樣:“很感謝你一直收聽這個節目,也很慶幸我能陪伴你走過這三年。人生就是一場旅途,山一程,水一程,變的是沿途的風景,不變的是心靈的純粹。”

“那你為什麽突然要離開?我不想你離開。”女生聲音越來越低。

“離開是因為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是結婚嗎?”

辛曼莞爾一笑:“當然不是。”

“那是因為前男友結婚傷透了心嗎?我感覺你今天很悲傷。”

辛曼朝導播室外看去,詢問的眼神:很悲傷?

小七重重的點頭。

“我並不悲傷,只是有些惆悵吧。就好像一個一直屬於你的娃娃,突然有一天你不能以任何理由碰觸它時,失落感會像潮水一樣淹沒你的眼耳鼻舌。”

“那你有挽留他嗎?”

辛曼笑著搖頭,眼裏有些酸澀:“如果能回到過去,就不必等到結婚這一刻再去挽留,這是對三個人的不尊重,愛一個人不是占有,而是成全。”

“雖然我不能與你感同身受,但是我覺得你的前男友好幸福。”

“人生不只有愛情這一樣東西,它可以豐富我們的生活,但不可以主宰我們的人生。感謝你的來電,讓我們一起聽一首老歌,《甜蜜蜜》。”

在歡快的曲調中,辛曼有那麽一刻失神,如果昨天她挽留譚冉,結果會不會不一樣呢?辛曼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胡思亂想什麽,譚冉怎麽會像電影裏一樣,牽起她的手奔出禮堂呢?

今夜的節目結束得很順利,辛曼秉持自己一貫的風格,在最後念了一首詩告別聽眾。

……

關掉收音機,雙手交疊枕在腦後,連不谙世事的小女生都聽得出她今夜的聲音有多悲傷,她卻硬撐著說只是惆悵。陸斌卿深深吐出一口濁氣,拿出手機找到“方部長”的電話,撥了過去。

辛曼回到家裏已經是深夜,杜倩早就睡了,她躡手躡腳的回到自己房間,從包裏掏出一沓信封扔到床上,這都是小七給她的,說是聽眾寄給她的信。

辛曼迫不及待的拆開一封,字體娟秀,應該是位女生:我從小就討厭吃酸梅,覺得酸酸澀澀的倒掉牙了,但偶爾一次我吃了同學遞來的酸梅,發現自己也並不是那麽討厭,後來又吃了幾次,越來越喜歡,如今我已經愛上吃酸梅了。你的節目就像那顆酸梅,初聽時酸不溜啾,再聽時回味無窮,不要你離開,小辛回來!

落款署名夜未央。

辛曼又拆了幾封,都是希望她回去之類的言語,眼眶漸漸的紅了,原本以為,她走了一條不屬於自己的路,卻沒想到自己在這條路上會獲得如此多的認可。以前在學校,她的成績老打擦邊球,指導老師都冷眼對待她,畢業後,為了混口飯吃,她進了電臺臨危受命接了這檔節目。看著床上一封封聽眾寄的信,她心中百感交集。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