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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嵬名霄跨進喜房時,入眼是滿目的喜色。

所以,一時沒看清楚狀況。他有些暈乎乎的……興奮,倒不是因為喝了點酒的緣故,而是因為,那個滿腦子鬼怪心思的女人,居然規規矩矩地走完了一天的禮儀,進了這間喜房。

進了喜房,是不是就意味著,她對裴煊死心了?意味著,從今以後,他終於可以對她,名正言順地為所欲為?意味著,假以時日,她終將死心塌地的,認他這個夏國皇帝作夫君,在這夏宮中度餘生?

嵬名霄的心裏,忍不住有些按耐不住的浮想。

待目光在房中掃了一圈,兀地看清楚地上的情形,才猶如當頭棒擊,額角突跳,心尖兒一下子跳躥到嗓子眼。

赤色地毯上,伏著個全身紅錦的人兒,側著半個身子,臉埋在手臂間,只露一節雪白玉色的皓腕,開著口子,汩汩的血,在地毯上,流淌成了暗紅的溪流,蔓延成了大朵的花。

嵬名霄立在門邊,剎那恍惚間,不覺自嘲,原來,裴煊不來,她不是死心了,而是心死了。

他哪裏知道她藏得這麽深呢?一直大大咧咧地吃喝喝喝,又一路沒心沒肺地笑,卻可以轉眼間就把自己給殺得血漫華堂。

他口口聲聲地聲明,不怕她尋死,她是死是活,對他都沒有影響。可她忽然間血流成河地躺在他腳邊,嵬名霄還是怕的。怕得不敢去探明她的鼻息,怕得不敢去面對自己的內心,怕得楞在原地,忘了呼吸,失了魂魄,有那麽好幾息功夫,才反應過來,厲聲喝人來救,又跳著腳,甩著袖,開罵那一群連個人都看不住的廢物。

於是,夏國皇帝的大婚之夜,就這樣被攪亂了。

本該是兩個人的良宵,成了一大群人手忙腳亂進進出出的不眠之夜,本該是紅燭照人胭脂添香的喜房,成了彌漫著濃濃血腥味和湯藥味的病房。

即便這樣,向來能屈能伸的夏國皇帝,在些許厲喝暴跳之後,還是安靜地忍了。他這一生,全靠一個忍字功夫,更大的屈辱,都忍過,這種被新皇後在新婚之夜玩著性命放他鴿子的鬧劇,算什麽,充其量就是一個宮闈八卦。

只要那個一時迷了心竅的傻女人,還有氣兒。

待止血包紮,餵續命參湯,清洗地毯,處理完畢,眾人散去,嵬名霄這才一屁股癱坐在床邊地上。

床上躺著的女人,蒼白著臉,緊閉著眼,呼吸微弱,但好在均勻,綿長,總算撿了條命回來。

嵬名霄伸長脖子,盯著那張昏睡的姣好臉龐看了許久。心中充滿著疑惑,他不知道,這死過一回的執拗女人,等她醒來,是會撤了執念,還是會更拗?他將離她更近,還是更遠?

心中迷思惆悵,便本能地想要靠得更近些,遂趁佳人未醒,往床邊靠了,捉起那只包紮成熊掌的手腕看了看,親了親,甚至,又湊臉遞唇到那臉蛋兒上,吻了吻。昏睡的人兒,安安靜靜地,任他輕輕動作,毫無知覺。那長睫的扇動,雪肌上的絨毛,鼻息中的淡淡桂香,唇邊的苦澀藥味,都能感覺得到。

嵬名霄便覺得,有種孩子吃糖般的滿足,撐起身軀,伸直脖子,滿足地吃了幾口,才又退坐回地上,將腦袋耷拉在床沿上,對著那張乖乖地擱在他眼皮邊上的臉蛋兒,不覺合眼打起盹兒來。

夏國皇帝就這樣,掛在喜床邊上,度過了他的新婚之夜。

長夜盡,天明至,人未醒。

日上三竿,和煦暖陽,照著遠處的微融雪山,灑進殿中一片清爽光亮,人亦未醒。

外頭的侍者,大膽一點的,便進了房間來,沖著掛在床邊睡得鼾聲大起哈喇子直流的皇帝,附耳提醒,該起了。

誰知,他沒將睡得正酣的皇帝叫醒,倒是把那個失血暈厥的皇後娘娘,給叫醒了。

夜長歡猛地睜眼,那仿佛還在三界之外神游的冷浸眸光,便把那個使者嚇得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硬生生膝蓋觸地,跪在床邊上。

這才把嵬名霄給驚醒過來。

嵬名霄惺忪著睡眼,嘎吱嘎吱地,扭了扭酸痛的脖子,揮手讓那個侍者滾出去。

那個侍者,還真就連滾帶爬地,出去了。

嵬名霄滿意地回頭,卻撞見床上的人,一雙眸色幽光,直盯著他,的確跟個尚未還魂的鬼似的,趕緊幹笑兩聲,打破這滲人的尷尬:

“我看你平時就跟沒長有心一樣,怎麽也有想不開的時候?”

“你告訴我,裴煊的消息。”夜長歡卻不與他笑,聲音低沈,氣息微弱,腦子卻異常清醒。

嵬名霄動了動唇,終是未答,從地上爬起來,伸了伸腿腳,轉身跨步,往外走。

“嵬名霄!”

夜長歡使出全身的力氣,喊了一句。即便嘶啞殘破,幾近氣聲,還是把那個快步開溜的身形給定住了,亦嚇得外面的侍者們,渾身打冷戰,心疼他們皇帝的名諱,就這樣,被蹂.躪了。

“我告訴了你,你怕得再去死一次。”嵬名霄無奈轉身,嘆氣說來,很是體貼,很是替她著想的語氣。

“去不去死是我的事情,但是,裴煊的事情,你沒有權利瞞我!”夜長歡啞著聲音,冷著面色,與他追求。面色沈穩,心頭卻急,嵬名霄這廝,果然是瞞著她的。

“裴煊……半月前,就回玉京了,帶了重兵,你的那三萬騎兵,永樂城的沒藏族兵,都帶走了,還有沒藏丹珠……”嵬名霄終於與她講了實情。

“……”夜長歡眼皮都不眨一下,繼續將嵬名霄盯著。這樣的消息,她一時難以消化。

“你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我又不是裴煊肚子裏的蟲子,我怎麽知道他的算盤?他大約是去解救他的皇後親姐和太子外甥吧,聽說你的父皇病重,寧王突然逼宮,軟禁了皇後,太子失蹤了。……你說他到底是怎麽想的,他明明知道你在涼城,也不來,還有,放著數十萬的延州防軍不動,非得把你的三萬騎兵拉回去賣命……”

越說越難聽了。

“閉嘴!”夜長歡實在是聽不下去了,脫口沖著他怒吼了一聲。

其實,無需嵬名霄說得這麽直白,她也聽得明白暗示,想得通其中關節。裴煊明知她被嵬名霄掠了,要強娶,卻不來涼城解救她,而是先回玉京去解救他的裴家人和太子爺。嵬名霄的意思是說,在裴煊心裏,家族利益和親人安危,都比她更重要。兩者只能選其一時,你看看他選了什麽?

再者,擅自帶重兵進京平亂勤王,成了還好說,稍有不慎,搞不好自己就成了亂臣賊子,就是謀逆之罪。所以,這個罪名,裴煊不讓他的父親和數十萬延州兵扯進來,而是將這名義上給她作了嫁妝的三萬騎兵和沒藏一族拖下水,讓一個嫁去他國的和親公主和一群異族人來擔當!

這種永遠都分得清責任與私情孰輕孰重的冷漠抉擇,還有那蹚水過河都能不濕腳的高明手段,不正是裴煊嗎?

只是,又教她情何以堪?

夜長歡沈默了,果然如嵬名霄所言,她知道了裴煊的消息,絕望得再去死一次的心都有。

然而,就算再死一次,也不足以解她心中難堪。那麽,她也就不想犯傻了,非但不再往那一了百了的解脫之路上去想,反倒升騰起一種求生的意志,求證的渴望,燃得比任何時候,都旺盛。

她要去找裴煊,找到他,親口問一問,究竟是怎麽回事,或者,如他所言,用他親贈的匕首,剖開他的心看一看,他的心裏,到底將她放在什麽位置!

山不來就我,我去就山。

夜長歡情緒翻騰,一門心思地發著狠,臉色未免就有些嚇人。

嵬名霄被她一吼,本是有些抹不過去面子,正欲拿出點皇帝的尊嚴和威風來,轉瞬卻又被她的神色給鎮住了。不覺帶點訕意,陪點小心,仔細地察著她的神情變化。

嵬名霄心中藏了些秘密,卻只想把它們爛在肚子裏。即便此刻看見夜長歡很受傷的樣子,他禁不住有那麽一丟丟內疚與歉意,那些秘密,他也不會說,打死也不說,這輩子也不說。

是,他承認,他是存了私心來著。每日都有各處的動向,送到他的案頭,可是,他除了告訴夜長歡裴煊娶親的事情外,其他的,一概閉口不提,他心存幻想,給她一個裴煊拋棄了她的印象,時間長了,這女人,會不會就棄暗投明,投入他的懷抱?

所以,裴煊所做過的那些努力,送來的那些人,那些話,嵬名霄自然是不會提的。當然,他自己從中作過的那些梗,使過的那些壞,他更是不會提的。

先是三萬騎兵,視他夏國如無人之境,呼啦啦地開到涼城城下,說是要聽公主殿下差遣,嵬名霄看著就鬼火冒。不過,這到也難不倒他,多年掌管密探與情報,使他能夠迅速知曉熙朝的最新動態,他輕易就偽造了裴煊的密信,說玉京危機,讓莫不凡火速開拔玉京,平亂勤王。

這件事,嵬名霄做得心安理得。異族重兵,跑到他眼皮邊上來耀武揚威,他沒有將他們盡數絞殺在涼城南邊的草原裏,就算手下留情,給他的熙朝皇帝老丈人一個好大的面子了。

再是裴煊的信,日日都來,敘舊,長談,威逼,利誘,林林總總,苦口婆心,萬語千言,妙筆生花,歸結起來,大概就是一個意思,你強搶強娶的女人,是我的,你如果敢動她一根寒毛,信不信我把夏國踏平之類。嵬名霄看到後頭,連啟封的興致都沒有了,直接把每次的信紙,統統扔進香爐,化為繚繚青煙。又令擅仿筆跡之人,以和親公主的親筆口吻,給裴煊回了幾封信過去。反正,把話往狠裏說,怎麽燒心,就怎麽說。姑且不論裴煊見了信,相信與否,他先過一過罵人的癮再說。

這件事,嵬名霄也做得心安理得。什麽跟什麽嘛,熙朝皇帝欽定的和親公主,要嫁給夏國皇帝的,怎麽就變成他裴煊的人了,且還理直氣壯?有本事,親自來涼城要人啊,既然要顧全家族與親人,□□無術,就別貪心其他的,世間哪有那麽多兩全其美的好事!

既然都是心安理得,也就沒什麽好心虛的。就這樣,嵬名霄在進行了一番心理建設與自我說服之後,那一丟丟兒內疚與歉意,也煙消雲散淡然無存了。

現在這樣,就是最好。

這個女人,昨日在眾目睽睽之下,成了他的皇後,現在,住在他的皇宮裏,此刻,正躺在他的床上。

這不正是他想要的嗎?當然,如果夜長歡對他的態度,能夠再好點,那就……更圓滿了。

於是,嵬名霄又將心神轉移到夜長歡那一臉死寂的神色上,專註,耐心,等著看她要哪般。

當夜長歡沈默了許久,開口說了句:

“我餓了。”

嵬名霄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啪地一聲,雙掌擊響,點頭應和:

“哦,餓了就吃東西,馬上叫人傳上來。”

既然都想吃東西了,多半也就不會鉆牛角尖了。

吃了點東西,夜長歡又說:“今天天氣不錯,我想出去走走。”

“……”嵬名霄目瞪口呆,驚訝於她的恢覆速度。心上的,身體的,都快得太不可思議。心上才被捅了一刀,手上也還有個血口子,然而,面上雁過無痕,深井無波,平緩音色,說來的話,竟還知曉他的顧慮:

“你放心,那麽多人跟著我,我跑不了。”

嵬名霄想了想,也是,總不能把她關在這宮室中一輩子,出去透透氣,也好。便大度地揮一揮手,讓她在那一大群侍衛和仆從的包圍下,小範圍地出去散步透氣去了。

此後數日,日日如此。大約有小半月的日子。

夜長歡認認真真地,按時吃飯睡覺,然後,就頗有興致地,拖著一大群人,在這山間夏宮中轉悠,轉著轉著,就轉下了山,進了涼城,四處溜達。

每次,都很正常。

優哉游哉地出門,一兩個時辰就悠回來了。再說,一大群人簇擁著,走到哪裏都很紮眼,見著好吃的,好玩的,就一路買買買,吃吃吃,玩玩玩,還到處找人說話,嘰裏呱啦,夏國話也給掄得滴溜圓。弄得整個涼城的人都知道了,他們的新皇後,那個熙朝來的公主又出來散步拉,怕是看慣了玉京繁華,覺得夏國風土,甚至稀奇。

嵬名霄心中的擔心,倒是漸漸消了。不覺又開始打些小算盤,既然都有心情看風景,學語言,嘗新鮮了,那麽,是不是真的在心裏面放下了?可不,人家那些買得太多,吃不完玩不完的東西,居然還想得起給他送了點過來。

那麽,是不是該到時候,讓她履行他們夫妻間的義務了?

思及於此,心中忍不住有些小雀躍。

他承認,他之前放的那些狠話,諸如女人多的是,無論如何看不上幾嫁的她之類,只不過是嘴硬逞威風,掩蓋自己強取豪奪行為之尷尬,還有,消除她的戒備心而已。

夏國皇帝看著案頭一堆吃食玩意兒,不覺搖一搖那逗孩童的撥浪鼓,搖得空寂殿室中一陣咚咚響,又拈一塊饢餅,咬一口咀嚼一番,隱隱有種暖流過心的銷.魂滋味。

突地擡頭,看見殿門外頭,一群人頭滾動,直直地沖著階下來,他沖出門口一看,一群威武侍衛和粗壯仆從,已經在殿下青石地上,匍匐在地,跪成了烏壓壓一片。所有人,都將頭埋得死死的,皆有恨不得將頭鉆進地底下之意。可是,青石太硬,鉆不進去,只能渾身戰栗地,等待著,毫無懸念即將來臨的,皇帝的雷霆怒火。

嵬名霄看著眼皮下這一片腦門心子,目光一掃,沒見著那個狐裘裹身的悠游倩影。

他霎時間意識到,人丟了。

還是讓那個心比還深,詭計多端的女人給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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