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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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城南邊,是一片大草原。

縱橫綿延,方圓幾百裏,一望無垠。

春草初生,軟底鹿皮靴踏上去,悉悉索索,脆生生地響。

春寒料峭,清風拂面而來,只著一身素帛單衣,便抗不住那襲人的寒意。

夜長歡立在那草原邊上,回頭望了望遠處的雪山,還有山下的夏都涼城,轉身,深深地吐了一口氣,裹了裹單衣門襟,抱緊雙臂,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地,朝著草原深處步行而去。

她知道,自己是在作死。

草原的那一頭,還是雪山,雪山背後,還有一片接一片的草原,甚至廣漠與荒野。

夏國的涼城,距熙朝玉京,何止千裏,她想要回去,就得穿過著這一片接一片草原與曠野,翻過這一座又一座的雪山與關隘。

問題是,沒有代步的馬,沒有可乘的車,身上沒有一文錢,沒有一張餅,甚至,連一件禦寒的厚衣,都沒有。

那件穿著又輕巧又暖和的狐裘,在城中時,她脫給那個乞討的老婦人了。

不這樣做,她也不能在一大群侍衛和仆從的嚴密監視下,成功脫身逃離。

城中市集裏,有個闊場,有許多乞丐喜歡在那裏曬太陽,同時也能得到善心人的施舍。有個老乞婦,帶著幾個年幼的小乞兒,總是搶不過那些年輕力壯的。夜長歡到市集轉悠,便會刻意多買些吃食,給那個老乞婦送去。今日,她就買得特別多,行至闊場中央,讓那群仆從和侍衛都拿了去分發,很快就吸引那些乞丐們圍攏過來,你爭我搶。她卻端著酥餅走開,專門去給因擠不進來而索性躲在邊上的老乞婦一家。

那個老婦人,佝僂在闊場邊的陰涼墻角裏,幾個黑乎乎的瘦削小兒,卻將她當大樹一樣擁抱著。夜長歡在他們面前蹲下身,將手中酥餅擱下,立刻引得那幾個小兒抓過來,一陣狼吐虎咽。老乞婦看著她,老淚縱橫,口中含糊不清地說著她一個字也聽不懂卻又滿心能懂的感激,一雙枯樹皮般的雙手伸出來,緊緊抓住她的手不放。

暖陽下,那雙枯老的雙手,冰冷得浸人。

夜長歡便脫下狐裘,給老乞婦披上,然後,在那老婦滿是驚詫的目光中,轉身開溜,矯兔一樣敏捷,游魚一般迅速。

那群被乞丐們包圍得頭暈眼花的侍衛和仆從,興許就是打眼見著那個著狐裘的身影,還在墻角蹲著,這才給了她可乘之機。

那件上等的紫狐裘衣,很快會被乞丐群中的強者搶去;那幾個年幼的小乞兒,終將失去老乞婦這棵蒼老枯樹的庇護,遭受這個世界更殘酷的對待;那群把她弄丟了的失職奴才,也會承受夏國皇帝惱羞成怒暴跳如雷的嚴重後果。

然而,天地不仁,世間悲涼,她做不了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

她急需救的,是自己。自己的癡心,自己的執念,自己的信仰。

所以,她必須回去,回到裴煊身邊去,去確認,裴煊是不是還在原地。

哪怕是像個赤腳的苦行僧,流浪的乞丐兒那樣,渴飲朝露,頭枕夜霜,饑餐百家飯,一步一步地,丈量著萬裏疆土,走回玉京去。

她也使得。

嗯,就這樣走回去。雪山漸遠,城郭隱去,走過了日暮黃昏,夕陽西沈,玉兔東升,靜謐的大草原上,舉目疏曠,清風醒人,青草飄香,還真的,適合步行丈量。

當然,前提是,如果不考慮腹中饑腸,身上寒意,還有雙腿酸疼的話。

不過,這涼城邊上的肥沃草原,是游牧散居之地,不至於荒無人煙。只要有人家,就可以借宿,求食,取暖,再不濟,能求些清水和幹糧,一床氈毯,也是可以應付過去的。

於是,夜長歡定了定心,咬了咬牙,一邊往前走,一邊四處極目,試圖尋找一個可以收留她一夜的好心人家。

翻過一個又一個的平緩草坡,待得夜幕深沈,明月高懸,終於依稀瞧著,遠處有帳篷白點,火光微顫。

正覺心頭放松,喜上眉梢,卻等來身後大地震動。

她轉身回頭望去,幽藍夜幕下,月光鋪滿草地,一字排開的一隊騎兵,吆喝揚鞭,馬蹄聲急,從天邊夜色中,漸漸脫影顯現出來,朝著她,直直地壓過來。

那是涼城的軍隊,夏宮的禁衛。

夜長歡扭頭看了看身後草原,除了遠得近乎縹緲的那些星點帳篷,空空如也。天地之間,就只有她,孤零零一人。

於是,她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是誰來了,是沖誰來了。

嵬名霄還是不算笨,在茫茫天地間,竟也能如此迅速,如此精準地,將她逮住。

不過,也太小題大做了些,逮她一個人,用了好幾百騎。真是……勞民傷財,切!

仿佛,那隊騎兵,也聽見了她心中的譏誚一般,在離她半裏之距處,停住了。

地面的震動,消失了。馬蹄的嘚,卻沒有停止,有一騎,從隊伍中走了出來,松松垮垮,搖搖晃晃,朝著她慢慢行來。

那種悠閑,大約是對待手中的爬蟲,籠中的鳥雀,反正也飛不出手掌心,逃不出五指山,不若與她玩玩的意味。

的確,她只有兩條腿,無論如何也跑不過那幾百只四蹄的畜生。

然而,她不能停下腳步。她必須拿出決心和勇氣來,對付嵬名霄這種又韌性又陰狠的人,你只有比他更韌,更狠,他才會拿你沒轍。

夜長歡便對身後的騎兵,還有那悠悠行來的一騎,視而不見,繼續邁步往前走。

明月照曠野,天地寂靜,腳下是踏壓淺草的悉索脆響,身後是駿馬揚蹄打噴的動靜。

夜長歡忍住不去回頭,甚至,連眼睛都不斜一下,只管筆直往前走。身後那騎,竟然一時也沒其他意見,就那麽的嘚的嘚地,驅著馬尾隨。

一人一騎,一前一後,月光下信步。

走出了小半裏路,終於,那騎忍無可忍了,一個打馬,搶了幾步,行到她面前,勒馬駐立,攔住了她的去路。

“你是來送我的嗎?”夜長歡無奈,仰頭,笑問。

“……”嵬名霄被她這話一嗆,鼻子裏重重地哼了一聲,□□駿馬也跟著“嘶”地噴了一聲。人與馬,都表示十分的不屑……與憤怒。

夜長歡繞過馬頭,又欲往前走。

嵬名霄飛快地驅馬一個跨步,給擋了,再略略俯下身,問她:

“草原上有狼,你不怕嗎?”

夜長歡不答,掉頭往另一邊走。天地開闊,整個草原,四面八方都是路,他攔不住她。

“還有會見色起意的男人。” 嵬名霄又甩起馬鞭,在她面前一截,同時仰身過來,用一種壞叔叔嚇唬小孩兒的語氣,挑著眉毛,繼續威脅她。

夜長歡突然就撲哧一聲笑出聲來。她本來是心存決絕,準備板著面孔與嵬名霄說狠話的,被他這樣一茬,接下來的話,就軟了氣勢:

“要麽,讓我走,要麽,殺了我。不然,我總會有辦法離開的。”

沒有了犟得像頭牛的執拗與絕傲,卻多了綿綿悵意與無盡憂傷。

嵬名霄仰頭望天,長長地舒了口氣,跳下馬來,亦是惆悵的語氣:

“你明明知道,我不會殺你。”

“……”夜長歡退後一步,警惕的盯著他。心中暗想,嵬名霄就算不會殺她,也不會輕易放她走。

“我來時,其實很生氣,一路上都在想,一定要把你捉回去,造個籠子關起來……”嵬名霄說著,笑得很猙獰,繼而又蹙眉犯難,“可是,我剛才突然想通了,關起來,又怎麽樣?關得住你的人,關不住你的心……這裏,你自己摸一摸,你的心都不在這裏,你這個沒心的女人!”

他說著,竟擡手來虛指她的心窩。夜長歡又不覺往後退。

“退什麽退,我又不吃你!”嵬名霄突然沖她吼來。

夜長歡有些詫異。草原月色下,這個男人一臉兇相,但是,卻並不十分可怕,反倒,有些孩子氣。隨後,他一連串突來的動作和嘮叨,更是徹底將她驚呆了。

他先是從腰上摸出那把從她這裏收繳去的匕首,就是裴煊給她的那把,遞過來,說到:

“這個,還給你,可以殺狼,也可以防男人。”

接著,把身上的外袍脫下來,眼疾手快地抖開,給她披圍在肩頭,惡狠狠地叮囑:

“這個,穿好了,不然夜裏冷死你。”

然後,又在身上摸索了半天,袖中,懷裏,腰間,靴筒,東拼西湊,竟給湊出一大把碎金子,往她手中塞了,絲毫不介意洩露他身為皇帝卻滿身藏金子的怪癖,言語間依舊惡毒:

“這個,收好了,不然餓死你。”

末了,拉過身旁的高頭汗血馬,將韁繩遞到她手上,說了句:

“走好,不送。”

然後,居然自己先轉過身,大步往回走了。

夜長歡披著那件還帶著體溫的袍子,手裏捧了一堆刀子,金子,馬鞭子,傻兮兮地立在原地,半響沒能回過神來。

嵬名霄的路子,來得太突然,太迅猛,她一時,接受不了。

他真的,放她走了!慷慨如豪客?瀟灑如俠士?謙謙如君子?

平心而論,嵬名霄待她,其實不差。

待那人走出了百步遠,夜長歡才反應過來,心潮如浪湧,撒腿追過去,將嵬名霄從後面抱住。抱得那人渾身一僵,化成石像。

“對不起!”她不能如他所願,但是,真誠地道聲歉,還是做得到的。

“……”嵬名霄大約是被這突來的柔軟,砸暈了。

不過,這聲對不起,他還是受得不怎麽心安理得,他使過的那些壞,夜長歡回了玉京,遲早還是要知道,到時候,還不知道要怎樣跳起腳罵他呢。

遂沈著聲音,大吼道:

“你最好趁我反悔之前,快走!”

纏他腰上的手臂卻不放松,且還在替他著想:

“你就對外宣稱,我意外染病,不治而亡吧。”

世間再無安陽公主,夏國皇後卒於涼城,熙朝便不會與夏國追究。這是她能夠替嵬名霄所想的,所做的,唯一事情了。夜長歡心道。從此,隱姓埋名地悄悄活著,總比她亮著身份,回到玉京,徒惹兩國尷尬要好。

“我馬上就要反悔了!”嵬名霄嘶著聲音,再吼。

他不知道,心中那種惱火沖動,是感動,渴望,還是依戀,不舍,還是其他什麽別的,反正,又脹又酸又痛,煩得很。

夜長歡這才撤了手,轉過身,奔跑而去。

嵬名霄猛地轉身,雙手在空中虛抓了一把,再捏拳而垂下。看著那個遠去的身影,心中猶在想,幸好她跑得快,不然,他也許真的就反悔了。

明月如鏡,天為帳,地為席,才是草原兒女的良辰美景銷.魂天。可惜,他卻腦子發熱,君子了一回,此番良辰美景,也許,就再也難遇難求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的標題摘要,簡化自海子的詩句“明月如鏡,高懸草原映照千年歲月,我的琴聲嗚咽,淚水全無,只身打馬過草原。”在這裏濫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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