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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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宇醒過來是三天後,醫生說他著地時角度不巧,嚴重腦震蕩又壓迫了睡眠神經,腫度漸漸消下去才蘇醒過來。

施工單位的負責人帶著水果和花籃過來,言語間充滿了愧疚,稱肇事工人是臨時工,已經被他們罰款開除,這次向宇住院的費用都由他們承擔,並且會支付營養費和誤工費。

負責人小心翼翼觀察向宇的表情,工地上發生了嚴重傷人事件,且受害者是一般的群眾,這件事要是上報了可不是鬧著玩的。本來工程就因為拖延太久被上面施加了很大壓力。負責人在心底嘆氣,也不是他們想拖得久,這年頭動遷實在動不起,按理說動遷款應該是上面直接發的,動遷完成後就可以直接施工了,他們作為委托方只要確保人員撤離完成預付款收到便可以開工。沒想到預付款遲遲不到賬,眼看著都快過年了,前兩天突然打款過來,並要求年前馬上動工完成,好配合年後後續商業用地開發。

好在方案早就做好,這次的工程也是那一片拆遷工作的最後一期,並不覆雜。結果在這個當口攤上工人傷人,要是被媒體報道了,涉及老房動遷,講不定又被扣什麽暴力拆遷的帽子。

所以這事得好好處理。

床上的男人垂眸安靜了很久,終於開了口,負責人正起身子,心想終於要談賠償款了,沒想聽他說道,“我想問,拆遷工作……完成了嗎?”

“完成了先生,放心吧,您是附近的居民吧?是不是之前的施工吵到您了?您看這兩天您在醫院休息休息也挺好,醫院安靜,等您回去您那邊還是和以前一樣安靜……”

那人的嘴巴張張合合,向宇再也聽不下去。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拆掉輸液針,不記得自己是如何擺脫喋喋不休的負責人和護士,更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穿著病號服披著外套來到小巷口。

負責人被他的行為嚇到,只聽到向宇口中喃喃自語要找什麽人還是拉了什麽東西在那條巷子裏。

負責人擔心是什麽重要物品,便帶著向宇從側邊有保安值班的門口進去尋找。

什麽都不剩了,不在了。

石庫門沒了,小巷沒了,時空隧道沒了,2000年沒了,舒易沒了。

他的十五歲少年,他這一生唯一愛過的人,他的心肝,他的生命,消失在這些斷壁殘垣中。

他活過,卻短若一瞬的煙火,傾盡燃燒後什麽都不剩。

向宇在醫院裏獨自度過農歷春節,手機之前被他摔壞了,出院前也沒有再買。只在大年夜那天借用公共電話打了電話回家,家裏早就因為他的不告而別鬧翻天了,去了老家他原本的單位才知道向宇早就辭職了,電話也打不通,差點刊登尋人啟事。

父親剛剛開口質問,向宇便打斷。

“爸,我喜歡上一個男人。”

“他比我小十歲。”

對面沒有回答,向宇聽到他父親粗喘急促的呼吸,和背景裏水杯被打翻的聲音。隨後,電話被掛斷。

醫院走廊盡頭的電視轉播著春節聯歡晚會,許多病人從病房裏拿出折疊椅出來坐在電視機下面看,護士臺那邊放著一點小零食,主要是花生和糖果,還布置了一些中國結。

向宇握著話筒,聽著電話裏的忙音響了一分鐘才掛斷電話。

他去護士臺拿了一些糖果,回到床位失神看著手中的糖。

2020年,舒易還在嗎?

他應該在的。2020年的舒易,35歲了。

2020年,舒易好嗎?

2020年的舒易,還記得他嗎?

記憶慢慢回籠,他想起之前公司隔壁工位的女孩,兩次說過有個男人來找他。好像是……穿著白襯衫,戴著眼鏡,很斯文長得很好看。

心跳無可抑制地變快,手裏的糖果被他捏到變形。

是他嗎?

是他吧。

出院的那天下著雨,向宇在醫院門口的小賣店買了一把傘,乘著淅淅瀝瀝的春雨慢慢踱步回去。

節後工人陸陸續續已經來返工,之前向宇看到的那些建築垃圾已經被清理得差不多,工地墻邊公示了施工工程名、施工單位、和預計完工時間。原來這裏是要建一個綜合性商場配套附近的新樓盤。

向宇撐著傘在雨中站了一會,茫然望向空空如也的小巷。那些小巷裏的溫柔繾綣遠得好像是上個世紀發生的,少年的笑和脆生生的聲音也逐漸模糊。

玄關門口堆著的是半個月前向宇在附近的商場給少年買的保健品和日用品。商品裝在喜氣洋洋紅色的袋子裏,向宇蹲下身把保健品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地上,藥丸在瓶子時搖晃發出聲響。

舒易這二十年是怎麽過的?

他的舒易是不是仍舊在潮濕寒冷的小巷燒煤爐,早起用冰涼的水給養父洗床單,在玫紅色碎花門簾外安靜等待再也不會出現的向宇。

他向舒易伸手,讓舒易愛上他,允諾了舒適美好的生活,卻猝然徹底消失在舒易的生活。

他希望舒易可以早點忘記他,安心無虞地過日子,找一份好工作,擁有一個愛人和家庭;

他期待舒易仍在等待,在某一天出現在他們相遇的小巷口,對他說一句好久不見。

愛既是殘忍和自私的。向宇舍不得舒易受苦,又無可抑制地希望仍能擁有他。

只是,舒易一直沒有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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