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身旁婢子早沒了蹤影。 (36)

關燈
我這就給你找出來。”種伯仁扯著面皮一笑,開始用刀刃一點一點撥開地上的殘渣,朝著驛屋最深處走去。

張浚猶豫了一下,擡腳要跟,卻看見自己的一個探子急匆匆跑了進來。

探子看見驛館被燒成這樣,著實嚇了一跳。但訓練有素的他很快回過神來,沖著張浚匯報道,“司丞,太學那裏忽然聚集了大量的學生,似乎在密謀什麽。”

“你說什麽?太學?”張浚眉心一擰,回頭看了眼空蕩的廢墟,疾步朝外走去,“你們幾個留下,同種大人再在驛館中仔細搜尋一遍。”

“不必了。”種伯仁走到角落的一個水缸前,停了下來。

張浚轉過頭去,只見他高高舉起了手中的刀刃,朝著面前的水缸驟然劈下。水缸乍裂,裏頭的水澆在溫度尚高的地面上,發出呲呲的聲響。

緊接著,意料般地從中摔出一個人來。散落在地上的瓷片猶如一把把刀刃,瞬間割破了對方的小臂,使得鮮血橫流。

是了,這樣的驛館本就是極易走水之處,定會擺上幾個救急的缸子。只是這裏頭東西太多太雜,缸子的位置又太過隱蔽,才沒有輕易被發現。

這麽說來,種伯仁放火燒館也根本不是想要張子初的命。只是他篤定了對方會藏入水缸中,索性一把火燒光了礙眼之物,好用最快的時間找到他們想找的人。

此人雖心狠手辣,卻也頗有才幹。

地上的人仰起了脖子,濕答答的頭發散落在那張滿是疤痕的臉上,看起來尤為狼狽。

“張翰林,今日本該是大喜的日子,怎落到了如此境地?”種伯仁蹲在他身前,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臉頰。

那一瞬間,王希澤似乎回到了十年前陳留縣的那個晚上,只是這一次,只剩他孤身一人。

“張,子,初。”張浚與他四目相對,瞧著他滿臉猙獰的疤痕,面頰輕微抽搐了一下。這傷勢,看來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

“巧啊,張司丞。”王希澤用手撥開了種伯仁的刀,故作輕松地沖他打了聲招呼。

可此時,他心中無比焦急,急得不僅是自己,更是陳東。

這犟書生,當真沈不住氣!明明讓他等到天亮再行動的,這才什麽時辰。無百姓眾目睽睽以作人證,他們鬧給誰看,若再教張浚帶人圍捕了他們,那便功虧一簣了!

“是巧得很,既然碰見了,不如隨我去清平司坐坐?”

“……樂意之至。”

鄧詢武坐在馬車裏,任由兩旁宮墻馳騁,只覺恍如隔世。時間太久,他已經記不清上一次進宮是幾年前的事了,只那時他還應著紫袍綬帶,乘八擡大轎。

馬車很快停在了宮門前,可宮門緊閉,本該在門前接應的陳寧也不見蹤影。

“怪哉,這陳寧人呢?”鄭居中從宮裏出來的時候陳寧已經將所有禁軍都部署好了,現在除了集英殿外,所有侍衛應該都是他們的人。

“餵,我是鄭居中,你們家將軍人呢?快把宮門打開!”鄭居中沖著城樓上的士兵大喊,意外的是,對方竟無動於衷。

“聽見沒有!都是死人嗎?!”

“達夫,切莫急躁。”

鄧詢武到底比他沈得住氣。老人透過車窗遠遠去瞧那巨獸一般的巍峨宮殿,禁閉的朱門就像是巨獸的嘴巴,仿佛一張開便要吞噬一切。

“聽見什麽聲音了嗎?”鄧詢武閉目靜坐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道。

“聲音?什麽聲音也沒有啊。”

“是啊,什麽聲音也沒有,不奇怪嗎?官家就算再遲鈍,也該察覺出不對勁來了。”

鄧詢武一語驚醒了鄭居中。他驚恐地再次擡頭,看向那城樓上站得筆直的士兵,越看越不對勁。如今,官家與文武百官理應還候在集英殿前,就算他們不清楚外頭發生了什麽,可這天色都黑透了,童貫還沒到,至少也該有些反應才對。

可整個皇宮靜悄悄的,似乎什麽也沒發生。

吱呀一聲,宮門忽然打開,撲鼻的血腥味顯示著裏頭剛剛經歷過一場廝殺。一盞孤燈自遠而近,等緩緩飄出了宮門來,才看清提燈的人是本該待在官家身旁的趙野。

鄭居中見是他,心下稍安,卻也迫不及待迎上前問,“怎麽回事?宮裏發生了什麽?陳寧人呢?”

趙野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鄭公莫要擔心,一切盡在掌握之中。只是陳將軍臨時被叫去了聖前,這才不得已讓我趕來接應你們。”

“當真無事?”

“豈會有事?”趙野沖他一笑。

“走吧,有事無事,也就只有眼前這一條路罷了。”鄧詢武透過宮門直望著前方漆黑一團的宮道,命車夫重新驅起了馬車。

☆、三春白雪歸青冢

清平司的牢房裏,從未有過這般人滿為患的情形。

張浚面對著眼前這些嘰嘰喳喳,不停吵鬧的太學生,感覺自己頭都快炸了。他按住兩邊的太陽穴,再一次去問那個昂著腦袋,桀驁不馴的邋遢書生,“你叫陳東?”

書生不理會他。

“是你讓他們聚集在太學裏的?”

書生依舊昂著頭不說話。

“這麽晚了,你們去那裏做什麽?”

陳東掏了掏耳朵,又不耐煩地捏住了鼻子,“是哪個狗官在放狗屁,快熏死我了。”

被關在牢房裏的學生們哈哈大笑起來。有人附和道,“陳師兄怎地這般粗俗,要我說,這才叫走犬吠人,沖主邀功哩!”

“也可說是狗仗權勢,插毛做官!”

“我看吶,是兩者兼有之。”

這群該死的酸儒!

張浚面皮一沈,心道自己可沒功夫在這裏與他們扯皮。於是他惡狠狠地揪住了陳東,將人拎到墻角,“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欲意何為。如今張子初也已在我手中,識相的就乖乖說出實情,別逼我動刑。”

陳東擡起眼皮眈了他一眼,冷笑一聲,“張子初在你手上關我何事?我與同學們不過是趁著今晚月色好,大家約在杏堂中一起作詩論學,這莫不是也犯法?”

“作詩論學?好,你既嘴硬,就別怪我對同學無情了!”張浚一揮手,底下兩個牢子便擡上來一張刑凳。木凳上卷著長長的鎖鏈,鏈子拖著各式各樣的刑具,雖不都看的明白是作何用處,只上頭斑斑血跡便已足夠駭人了。

陳東面頰一抖,又瞬間恢覆了自若。

兩個牢子將他架上刑凳,剛要替他戴上鐐銬,種伯仁卻忽然闖了進來。

他先在牢房中逡巡了一圈,後將目光擡向了牢廊盡頭的單獨一間鐵籠子,“殺雞儆猴,猴兒不在怎麽行。”

張浚雙目一瞇,不悅地瞪向了種伯仁,“我清平司如何做事,還不需要旁人來指摘。”

“司丞似乎在怕。”種伯仁無視對方陰冷的眼神,一步步上前道,“怕用此齷齪手段來逼供,張子初會瞧不起你?”

“放肆!”張浚握緊的拳頭在微微顫抖。是,他是很想贏張子初,但他要贏得漂亮,贏得堂堂正正!因為只有這樣,張子初才會對自己刮目相看。

“階下之囚,司丞又何必如此在意。您可別忘了,如果眼下咱們保不住官家與整個東京,您才叫輸得徹底。”種伯仁看穿了他的心思,故意拿話激他。

“……”沒錯,就算是贏得不那麽光彩,他也絕輸不起了。

張浚咬著牙猶豫再三,終於下定了決心。

“去把張子初提來。”

陳東沒想到,張子初竟真落在了張浚的手上。他本以為張浚不過是在唬自己,這一瞧,頓時心就涼了半截兒。

王希澤此時披頭散發,渾身濕透,整個人被凍得瑟瑟發抖。見到了陳東等一眾太學生,滿是疤痕的臉一僵,繼而冷冷地轉向了張浚。

“張司丞也曾是太學的學生,難點就絲毫不顧念同學之情?”

“我顧念同學之情,誰又來顧念落入賊手的官家與眾大臣?”張浚逼自己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問道,“那個手腳盡斷的老人是誰?童貫如今又身在何處?”

“我不明白張司丞在說什麽。我今日成親,新婦與家中一眾賓客被挾,司丞卻跑來質問我行兇者今在何處?”

“都到這時候了,還要跟我繼續裝下去嗎?張府那些禁軍根本就不是童貫的人!”張浚笑了,笑得一雙桃花眼彎彎如月牙,“利用娶親來把持人質,也虧你想得出來。可憐那李秀雲啊,已經是第二回被你利用了。”

王希澤目光一沈,不動聲色地盯住了他。

“從金明池開始,這一切都在你算計之中。我從來都沒有懷疑錯你。發動兵變,謀害重臣,威逼官家……張子初啊張子初,虧我一直敬你如對手,卻不料你竟做出了此等蠢事。”

王希澤靜靜地聽他說完,發出了一陣狂笑,“張司丞可真看得起我。若我真做了這一切,那也不枉被司丞惦記一場了。”

“可惜……你心胸狹隘又太過於自負。怕就算沒了我,你也照樣做不了第一。”

“……”

張浚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種伯仁見他在嘴上敗下陣來,利索地從牢裏撈出了一個太學生,“看來,張翰林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了。”

牢子們拖來一塊釘板,二話不說就將那學生丟了上去。

釘板上的釘子大多生了繡,一下子紮不穿皮肉。但這東西本也不是這般用的,只見種伯仁親自上陣,鉗住那書生的手腳將他來回在釘板上拖動。

書生一身細嫩皮肉,哪裏受得了這般苦楚,頓時就放開嗓子嚎了起來。翻割的皮肉很快脫離了主人的身體,零零碎碎掛在了釘子上,鮮血如溪水般蜿蜒流淌。

片刻前還在叫罵抗議的學生們此時一個個嚇破了膽,噤若寒蟬。他們驚恐地看著自己的同窗被釘子勾得支離破碎,聽著撕心裂肺的叫喊漸漸變得微弱,最終歸於死寂。

而行刑的人連眼睛也沒有眨一下,只是隨手丟了那暈死的書生,用他一雙特有的毒辣小眼睛看向眾人,“下一個誰來?”

魏淵氣喘籲籲地趕到東華門外,迎接他的竟是緊閉的宮門。

“魏淵有急事求見陳寧將軍!”魏淵勒停馬匹,沖著城樓上的哨兵喊道。可任由自己喊破了嗓子,對方卻始終目不斜視,對他不理不睬。

“將軍,這有些不對啊,我看上頭幾個小子面生得很,不像是陳寧將軍的人。”

借著微弱的火光,魏淵仔細在那幾個哨兵臉上瞧了一會兒,“別胡說,陳將軍手下有好幾萬廂軍,你難不成個個都識得?”

“可看守宮門這麽重要的位置,怎麽也該是親兵才對。況且您喊了這麽久都無動於衷,會不會是裏頭出事了?”

“不可能!許是陳將軍下了什麽死令。”魏淵一口否定,與其說是勸服下屬,倒不如說在勸服他自己。

對,不可能的。此下童貫已被俘,外軍又被攔在四府之外,整個京城根本就不會有旁人的兵馬。這些人若不是陳寧的,還會是誰的?

身後的副將沒了言語,魏淵心中的那一絲不安反倒在逐漸擴大。蔡京無故失蹤,如今連他也被攔在了宮門之外,裏頭莫不是真出事了?

“咦?魏將軍!”剛沿著外宮墻轉過角來的張昌邦遠遠地看見了魏淵一行,正激動地揮開雙臂往宮門處跑,卻陡然撞上了一個人。

“哎喲餵,撞死老道我了!”醉醺醺的老道士不慎摔了個屁墩兒,手中半壺酒灑了一地。

“你你你……你不許走,賠我酒錢!”老道士見對面的人撞了自己,連句道歉的話都沒有,氣得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臭道士,放手!誤了我大事,我要你償命!”

“喲,還是位大官人吶!”老道晃晃悠悠站起身來,撚著一撮雜亂的白須在他面上逡巡了片刻,“哇呀呀,您這是天子之貌啊。”

張昌邦一楞,後嚇得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腌臜渾鳥,這胡話也是你隨便說得的?”

“唔……不對不對,您這面相雖有些天子門道,卻不似真的,倒是個冒牌的相格。”老道士一邊掐著指算,一邊拉住他叨叨,“聽我一句勸,您此下可不能再往前走了,再往前走便要大禍臨頭,到時候連個假皇帝也做不成咯。”

“我去你的!什麽真皇帝假皇帝,你才要大難臨頭哩!”張昌邦一腳踹開那老道,心想他好不容易同蘇墨笙那幾個毛頭小子軟磨硬泡,偷偷從張府溜了出來,為的就是在官家面前露個臉,表個心。不然若等到鄧詢武平反,童貫等奸黨倒臺,好處便全教鄭居中與趙野二人占了去,那他張昌邦豈不是白忙活一場?

想到此處,張昌邦一個箭步便要沖出去。

卻在此時,禁閉的宮門另一邊忽然傳來了擂鼓之聲。張昌邦驟然收回腳尖,眼瞧著那扇沈重的朱紅色大門被緩緩推開,露出裏頭一排排刺目的火把。

火把下,成片的軍甲擠滿了整條甬道,竟延綿看不到盡頭。

候在宮門前的魏淵瞪著眼珠看著最前排的那名紅纓將領,很快認出了他是誰。

“魏二郎,可真是好久不見了。”

郭藥師……這廝不是該在燕山府嗎?怎麽跑到京城裏來了!

“撤!”面對著對方比自己多出十倍的兵甲,魏淵果斷地沖身後的弟兄們大喊了一句。

“殺!狂且逆賊,一個不留!”郭藥師幾乎在同一時間下達了命令。他身後五千兵甲形如惡狼般撲向了魏淵的五百親兵。

站在最前排的將士們瞬間被長矛刺穿了胸膛。他們身上穿的是為了行動方便的輕甲,根本擋不住對方的重兵。第一排長矛剛被拔出,第二排的便即刻交替了上來。一次次的貫穿使他們甚至來不及抽刀,有些人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腸子流了一地,頭腦卻還保持著清醒。

“將軍小心!”魏淵身旁的副將一個轉身,替魏淵擋下了致命的一刀。魏淵連忙將人接住,卻見他銀色的盔甲下血流不止。

“四子!”魏淵情急之下叫出了對方的乳名。

“對不起,將軍,這可能是屬下最後一次陪您沖鋒陷陣了。”

“是我,是我害了你們。”

“不,今日……真他娘的痛快!多少年了,將軍您忍得太久太辛苦,咱們也跟著憋了一肚子的窩囊氣。但我終於等到了,當年那個鐵血將軍總算又回來了!您都不知道我現在有多高興,咳咳咳咳——”

副將說罷這席話,大吼了一聲“天佑大宋!”,猛地推開魏淵,舉刀朝著郭藥師的常勝軍沖了去。一刀,兩刀……魏淵眼睜睜看著他被砍斷了左臂,緊接著是右手,直到最後那身影終於淹沒在了敵軍之中,也終沒有倒下。

“將軍,快走!”幾個親兵見魏淵巋然不動,上來一把拉住他往後退。幸存的兵將迅速散開,想憑借宮門前的空曠來減少傷亡。他們從四面八方往外跑,卻沒想到外頭竟還有一萬兵馬在等著他們。

從魏淵到宮門下的那刻起,郭藥師早就命人圍住了這裏。戰鼓咚咚,加快了節奏,外圈的敵人縮小了包圍,將魏淵他們又盡數逼回了宮門下。

進退無路。

魏淵被弟兄們層層圍在中央,可隨著敵人的攻勢,他身旁的人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少。弟兄們一個個倒下,不甘的嚎叫充斥著魏淵的耳朵,讓他大腦一片空白。

“魏二郎,感謝我吧,我會親手送你下去見你那位死鬼大哥的。”

郭藥師猖狂的笑聲讓他重新回過神來。他看著那人可憎的面容,緩緩從身上脫下了那副曾經讓他引以為傲的盔甲。

“那就來試試。我大哥那筆帳,也是時候跟你算了!”

魏淵腳尖一擡,自地上踢起一把手刀握入左手。而後左手舞刀,右手揮矛,左右相濟,長短相合,如同一頭雄獅發足沖向了遠處的郭藥師。

郭藥師身邊圍著至少有一百精兵,卻擋不住魏淵一人。他將手中兩把兵器揮舞得疾如風,快如電,一路斬殺進了離郭藥師兩丈不到的地方。

雖然此時魏淵身上已傷痕累累,卻是越戰越勇,幾乎勢不可擋。他身後弟兄們見了,也紛紛脫下身上礙事的盔甲,以血肉為盾,刀劍為魂,跟著自家將軍拼死一搏。

“快!快攔住他們!”郭藥師再沒想到已經死到臨頭的魏淵竟還有如此能耐,一時間慌了神色。

一根長矛刺穿了魏淵的左腹,可他眉頭皺也未皺一下便往後猛然一撤,硬生生將身子扯離了對方的矛尖。那傷他的士兵眼睛一眨,人頭便落了地。其餘常勝軍被魏淵這氣勢嚇住了,開始節節往後退卻。魏淵趁機長矛一掃,攻到了郭藥師身旁。

郭藥師嚇得掉頭就跑。魏淵見狀猛一發力,右手長矛脫手飛向對方背心,眼瞧著便要取他狗命,卻聽見叮的一聲,什麽東西將長矛撞偏了半分。

“魏將軍,束手就擒吧。”幸得蒼鷹挺身,郭藥師才撿回了一條命。蒼鷹皺著眉瞧了眼重新鉆進了兵士後方的郭藥師,心中暗想,原來這所謂常勝軍,也並不常勝。

魏淵此時已瀕臨力竭。彭地一聲,他半膝跪地,用左手刀刃撐住了身子,才勉強沒有倒下。回頭看向那已被屍體鋪滿的來路,猛然發覺身後竟再無一人相隨。

“哈哈哈哈!”滿身是血的魏淵忽然仰天長笑。他試圖再次站起身來,卻因為身上滿是傷口而一次次失敗。

“你們還楞著做什麽!快殺了他!”

郭藥師的叫囂讓常勝軍的將士們緩過神來,卻無一人敢輕易上前。盡管魏淵現在看上去虛弱得毫無殺傷力,可他剛剛的樣子實在讓人後怕。

“用不著你們動手。”魏淵在不知道第幾次嘗試後,終於踉蹌著挺直了脊梁。他一抹臉上的血漬,朝著大內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自大哥死後,我魏二郎窩囊了半輩子,若最後再不做點什麽,死了拿什麽臉面去見他。”

話音未落,只見他手中刀刃一閃,反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魏將軍!”

蒼鷹自認一生殺人如麻,再殘忍的手段他也用過,再悲慘的死狀也不能撼動他分毫。可今時今日,看到魏淵自裁,他竟是動容了。

英雄末路,還有什麽比這個更悲壯。

魏淵臉上掛著微笑,一寸一寸剖開了自己的胸膛,露出裏面正在跳動的心臟。

“記得替我將這顆心交與官家,讓他親眼辨一辨,我們這些人到底包藏了什麽禍心。”噗哧一聲,刀刃挑斷了心脈,魏淵竟親手將自己的心剖了出來。

心跳驟停,魏淵轟然倒地,他雙目圓瞪看著灰色的天空,似乎在期待明日初生的太陽。天空在漸漸變白,終於露出了一丁點兒光亮,照清了這一片狼藉的宮門。

“魏將軍……”蒼鷹剛從魏淵手裏捧出了那顆鮮紅的心臟,就見郭藥師怒氣沖沖地走了過來。

他一把奪過魏淵的心,狠狠往地上一摔,惡聲道,“還想拿這等穢物汙了官家的眼睛,做夢去吧!”

“弟兄們,隨我回宮覆命!”

郭藥師很快帶人離開了這地方。蒼鷹看著滿地的屍體和那一團已經被踩得稀巴爛的心臟,心中竟不知作何滋味。

沒人註意到,此時墻角處還藏著一個哆哆嗦嗦的影子,在看完這一場血腥屠殺之後,幾乎是爬著逃離了宮門。

☆、明朝花落歸鴻盡

清平司的牢房裏,混合著一股血與肉在瀕臨死亡前散發出的怪味兒。這種味道不能單單用難聞或惡心來形容,更多的,是一種不知何時會輪到自己的恐懼與絕望。

“啊——”伴著一聲慘叫,一個看上去大約只有十八九歲的書生跨坐在了一個通面為三棱形刀刃的座椅上。冷酷的行刑者不忘在他左右垂下的腳踝上掛上了兩個重重的鐵球,使得書生眼睜睜看著自己慢慢被座下的刀刃劈裂成半。

在他的左邊,另一個年紀稍長的書生被倒掛在一根繩索上。因為倒掛的時間太長,全身血液都流到了腦袋上,使得他整個腦袋看上去如同一顆熟透了的石榴。書生腳底心被穿入了兩根鋼條,隨著鋼條的深入,腿部肌腱被攪得稀爛,卻不會因為失血過多而立刻死去。

再往前邊兒去看,一口被烹得滾燙的大鍋架在牢房中央,底下柴火燒得正旺。幾個被扒光了衣物的書生翻騰在裏頭,先是皮開肉綻,後如同被灌了水的整豬飄起,整個人脹大了三倍不止。

不比那刀馬與走簽兒,左右只能一個一個上,種伯仁眼瞧著這鍋裏倒還寬敞,便使了人再去抓兩個出來。

“不要,不要抓我!”牢裏的書生瘋狂地擠作一團,可總不免再有兩個倒黴蛋被揪出來。其中一個死死抱住牢房的門柱,尿液順著褲腿直流,另一個幹脆朝著種伯仁猛磕頭,說自己不過是聽說今晚有人要諫政,想來湊湊熱鬧掙一個清議名聲。

種伯仁掏了掏耳朵,命人將他倆丟入了鍋中。這些話他今晚已經聽膩了,看來這些書生的確所知有限,不過是為了沽名釣譽受人擺布罷了。

“張子初,你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這些學生因你而死嗎?”種伯仁沖著角落的張子初咧嘴笑道。

張浚也正在看他,但他卻瞟也沒瞟自己一眼。

也對,別說是他了,如今連張浚自己都有些瞧不起自己。清平司的手段雖極盡殘酷,卻從來只用在該用之人身上,如今拿這些酷刑對付一群無知書生,實在可恥。

他看見張子初渾身在不停地顫抖,嘴唇被咬得鮮血淋漓。他知道此刻對方內心一定也在做著無比痛苦的掙紮。是要成大事?還是要守小義?立場互不相同的二人似乎正在進行著同一種考量。

“住……”王希澤甫一張口,就被身邊的陳東一下子捂住了嘴。

“不……不能說。說了我們也一樣得死……”陳東已經被嚇得結巴了,臉色比死人還要白。盡管如此,他還是咬著牙堅持說完了整句話。

陳東說得對,他現在一開口,才會真的害死所有人。可理智是一回事,眼前的修羅場又是另一回事,他要如何眼睜睜看著一個又一個無辜的性命慘死在眼前!

王希澤還記得,他曾言之鑿鑿地向鄧詢武保證,無論他們的計劃有多大,意義有多深,他也絕不會輕賤任何一條性命。直到今日,他回想起老人當初的勸誡,才發現自己有多幼稚。

書生意氣……多麽可笑又多麽難得的幾個字。他從前能任性,是因為許多人默默地站在他身旁,無條件地替他善後。如今失去了他們的支持,這幾個字也終究成了奢望。

身邊驟然一涼,王希澤眼看著行刑者想拉走陳東。他急忙伸出手來,想去扯陳東的袖子,卻終究扯了個空。只見對方回過頭來,自那張些許滄桑的臉上擠出了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君子舍身而取義!有什麽盡管使出來吧!”陳東扯著嗓子喊道,卻連聲音也在顫抖。

“呵,倒來了個有點兒骨氣的,那咱們便來試試這個如何?”種伯仁走上前來,指著右邊一副腦袋大小的圓形器具道。

“這東西叫碎頭鎖,往人的腦袋上這麽一套,裏頭的齒子便會即刻嵌入皮肉。然後啊,外頭的人再攥著那輪把這麽一絞,人眼珠子立刻就能蹦出來,腦仁兒再喀嚓喀嚓被攪碎咯,使得白漿從耳朵裏嘩嘩地往外流。”

“嘖嘖嘖,那場面……”種伯仁說著走到陳東的身後,用手裏的鞭子輕輕在他腦袋上一敲,只見陳東頓時白眼一翻,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你要用刑便直接對我用,你明知道從他們嘴裏根本套不出什麽來。”王希澤需咬緊牙根才能吐字清晰,特別當他還面對著其餘書生怨恨的眼神。

“對你用刑?你若死了,我可擔當不起。”種伯仁陰惻惻地笑了一聲,隨即一拍手掌,“不過,我帶了個人來見你,想必你見到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兩個牢子架著一個耄耋老者步入了牢房。老者看起來有些瘋瘋癲癲,手裏握著一把戒尺不停地對著侍衛訓斥,可當他猛一眼看見了牢房中的景象時,整個人卻忽然安靜了下來。

“趙夫子!!”王希澤大驚,想要撲上來,卻被張浚的人按住了。

“張浚,夫子年事已高,腦子也不甚清醒,你縱使再想立功,又怎可對他老人家下手!”

面對著激動的“張子初”,張浚冷冷地瞥向了一旁的種伯仁,“放開趙夫子,誰讓你將人抓來的?”

“司丞,事急從權,你可別忘了外頭如今是什麽狀況。”

“那也不能對夫子下手!”張浚兩步上前,一把揪住了種伯仁的衣領小聲道,“你聽著,你對旁人用什麽下作手段我都忍了,可如若你敢在我面前動夫子一根汗毛,我便教你即刻血濺三尺!”

面對張浚的憤怒,種伯仁不怒反笑。他忽然將手伸進袖子裏掏出了一柄小巧精致的如意,拿在張浚面前晃了一晃,“張司丞,我勸您再仔細想想。若是那位在此,他會同意您這般意氣用事嗎?”

“你……你怎麽會……”

見了那柄如意,張浚徹底楞住了。他再次看向種伯仁那副令人厭惡的嘴臉,卻忽然全沒了底氣。

他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卻在這時候聽見背後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趙夫子哇得一聲,陡然掙開左右束縛撲向了刑架上的學生。縱使他們已經血肉模糊,甚至只剩下了一些殘肢斷臂,夫子卻依然能準確叫出他們的名字,並試圖一個個喚醒他們。

“抓住那老頭兒,將他綁上刑架。”

“你敢!”張浚一揮袖子,命幾個密探擋在了前頭。

“你們司丞一時感情用事,連官家與蔡公的性命也不顧了,難道你們也要縱容他鑄下大錯不成?”種伯仁用眼睛一一逡巡過這些密探,將手中的玉如意亮得更高了些。

“你們幾個可想清楚了,若是此番讓逆賊得逞,東京城會是什麽下場?你們又會是什麽下場?”

“……司丞,他說得對,一切當以大局為重。”

“你們!!”張浚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的密探緩緩從身前退開,使得種伯仁輕易揪住了仍趴在學生屍身上的老夫子。

淚水再也忍將不住自王希澤的面頰滑落。他拼命大喊,去捶打面前的木欄,可根本無濟於事。種伯仁冷笑著在他面前給夫子套上了刑具,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勝利者姿態等著他開口。

“住手……住手……”

種伯仁的狠辣成功摧毀了王希澤最後一道心裏防線。他瞳孔放大,雙目沒有焦距地穿透過牢房的墻壁,如同木偶一般不停重覆著這兩個字。

“張子初!你若再不肯招,就真要害死夫子了!”張浚急得沖他大吼,只見他如從噩夢中驚醒般渾身一顫。

“好!我說!從金明池開始,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都是我……”王希澤面如死灰,雙唇翕動如枯蝶。

張浚和種伯仁同時屏住了呼吸。就在這萬分緊要的關頭,一道黑影忽然沖入了牢房,“是鄧詢武!竟然是鄧詢武!”

“什麽?!”張浚不可置信地轉過頭來,緊盯著忽然出現的蒼鷹,“你說是鄧詢武?鄧詢武不是早已病故了嗎?”

蒼鷹見到牢房中的慘狀,先是微微一怔,很快恢覆如常,“是他沒錯,我在集英殿前親眼瞧見的。”

“你是如何入宮的?官家與恩師現在何處?”

“司丞放心,他們一切安好。東京城的危機……大約已經全部解除了。”

半個時辰前,鄧詢武與鄭居中到達了集英殿。

整座殿前空蕩蕩的,連一個宮人也瞧不見,更別說是皇帝與百官了。鄭居中越來越覺得不對勁,便想去揪車前的趙野問話。可趙野完全沒給他這個機會,迅速讓侍者從車上擡下了身體殘缺的老人,一路往臺階上走。

“趙野!官家人呢?”鄭居中不死心地提著衣擺追了上去,可前方的趙野就像是聾了一般,對他的質問置若罔聞。

“趙野!!”鄭居中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官服。

趙野回過頭來,面無表情地彈開了他的手,“官家就在殿裏等著二位呢,鄭公進去一瞧便知。”

鄭居中還從未見過趙野這般傲慢無禮的樣子。他們三人之中本就屬趙野脾氣最好,最是進退得宜,光是從他今日這反常的態度來瞧,便也知事有蹊蹺。

“官家在殿裏,文武百官難道也都在殿裏?你實話告訴我,是不是出事了?”

“鄭公又何必杞人憂天呢,您該學學鄧公,他老人家可還沒說話呢。”趙野說著轉向了前方已被擡上了臺階的鄧詢武。

人近殿門前,殿門吱呀一聲打開,從裏頭骨碌碌滾出一個球狀的東西。鄭居中只見鄧詢武背部一抖,緊接著隨著那東西順著臺階越滾越近,才看清竟是一顆人頭!

“陳……陳寧?”人頭滾過鄭居中身旁時,他一眼就認了出來。

驚懼瞬間取代了臉上的疑慮。他看向那扇黑漆漆的宮門,雙腿開始打顫,甚至下意識地轉身想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