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身旁婢子早沒了蹤影。 (37)

關燈
如果不是趙野及時拽住了他,他怕是得一個趔趄摔下臺階去。

同一時間,兩隊精銳自殿後繞出,成左右之勢困住了他們。

“鄭公,請吧。”趙野沖他做了個“請”的動作,見他仍呆立著不動,幹脆在他背上一推,硬生生將人推向了殿內。

鄧詢武一直坐在小轎上片言未發。只在被擡入殿門的一瞬間回頭對趙野說了一句,“希望你莫要後悔,今日所作所為。”

趙野聞言苦笑了一聲,繼而在殿門前跪下一拜,“您的身後事,學生定會盡心。”

“不必了,你若有心,便多顧念些活著的人。”鄧詢武說罷這話便挺直了脊梁入了殿內。他本以為就算趙野背叛,陳寧兵變失敗,至少他也能見上官家一面,可沒想到在殿內等他的,卻是另一個 “老熟人”。

殿內正席前,獨放著一張案桌。伏在案上的老者正在埋頭舞墨,直到鄧詢武小轎落在了面前,才緩緩擡起頭來沖他會心一笑。

“鄧公,久違了。”

良久後,鄧詢武也笑了。兩個耄耋老人就這麽互相瞧著,笑得滿臉溝壑。

“哎呀,這一別經年,你怎就成了這般模樣?害我都差點兒沒認出你來。”蔡京丟下手裏的筆墨,樂呵呵朝他走來。

“還不都是拜你所賜。你這老東西,怎還是這般得了便宜又賣乖。”

蔡京撚了撚蒼白的胡須,哈哈一笑,猶如一個重逢了兒時玩伴的孩童,在只有半截身子的鄧詢武面前就地坐了下來。

那一把老骨頭想席地而坐,可費了老半天勁兒。他先是扶著腰緩緩蹲下,再用手掌撐住地面雙膝跪地,最後把雙腳一點一點往外挪,屁股才總算挨了地。

“來來來,別急著揭我老底嘛,咱們先滿飲了這一杯如何?”蔡京親自捧著酒杯遞到了鄧詢武的嘴前,鄧詢武張嘴接下,高讚一聲:“好酒”。

跟進殿內的鄭居中見這二位當真如同久別的老友一般坐在地上喝酒談天,驚訝得半天說不出話。他透過窗戶看見殿外又多了些重重疊疊的黑影,卻個個都不似是陳寧的廂軍。

此時此刻,東京城裏應該除了陳寧的人再無其他兵力了,這些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自從你走了之後,這朝堂上就別提有多無趣了。”蔡京自己也幹了一杯酒,搖頭晃腦地感慨,似乎當初鄧詢武遭遇毒手與他沒有絲毫幹系。

“所以,蔡公是因為沒了我這個眼中釘,覺得朝堂寂寞,才舍官閑居了?”

“可不是!幸好如今你回來了。否則我這把老骨頭,都不知道在進棺材之前還能不能再踏入這宮墻之內呢。”

“那你是得好好謝謝我才行。”

“謝,必須得謝。”

二人說罷又哈哈大笑了起來。只是這一次鄧詢武還沒來得及笑完,就覺得喉頭一甜,冷不丁地噴出了一口鮮血。

“呵,老賊頭,你就是這般謝我的?咳咳咳——”

“誒?你可別誤會,這酒是我帶來的,我也喝了。至於杯子嘛,卻是官家特地賞賜給你的。”

鄧詢武“呸”地吐掉了嘴裏的血痰,漸漸收斂了臉上的笑容,“官家在何處?我要見他。”

蔡京苦惱地搖了搖頭,“我也想讓你見啊,可是官家不樂意。他一聽說你鄧詢武竟然暗自收買了東京城所有的兵將,還偷走了守京四府的兵符,擒住了童貫,便嚇得急忙躲進後宮裏去了。”

“不過您老放心,你死之後我會告訴官家,只是有賊寇借了您鄧公的名聲想要犯上作亂,而真正的鄧詢武,就是當年在回鄉路上不幸病故的。這也算是保全了您的一世清名,您說是吧?”

“你是何時發現我的?”鄧詢武此時已心如死灰。他籌謀了這麽久,犧牲了這麽多人,卻到頭來連他自己都沒能“救活”。

“你這計劃本還真是天衣無縫。可惜啊,年輕人做事到底是輕浮了些,左右顧及的越多,未免就漸漸露出了馬腳。”

“所以,你早就做好了準備。外頭這些兵呢,是誰的人?”

“常勝軍,郭藥師的人。哦,對,也不能忘了那種伯仁的功勞,若不是他偷偷借出了軍器庫所有的軍甲,常勝軍怕也不能化裝成百姓,神不知鬼不覺地潛進來。”

鄧詢武腹痛如刀絞,接連又噴出了幾大口鮮血,“到底是輸給你了,你且把耳朵湊過來,我有最後一句話要對你說。”

鄧詢武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看著就快沒氣兒了。蔡京趁他憋足了最後一口勁,將腦袋稍稍往前挪了一些,可就在快挪到鄧詢武嘴邊時,又陡然撤了回來。

鄧詢武本是蓄積了剩下的全部力氣,想要拉著蔡京同歸於盡。他正張開嘴巴,對準了蔡京那佝僂細小的脖子,卻不料對方這陡然一撤,讓他整個人噗通摔在了地上。

“哎呀,我想了想,這臨死之人說的話總不太吉利,不聽也罷。”蔡京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慢悠悠站起身來。

他最後回頭看了眼地上抽搐的老人,重新回到了臨置的案桌旁。

殿後沖出來幾個侍衛,一把按住了呆若木雞的鄭居中,給他灌下了一小瓶液體。鄭居中只覺得那東西如刀子般劃過喉嚨,拼命想摳出來卻已然痛不欲生。

“你放心,這毒與剛剛的不一樣。我特地給你留了三日的光景,只是這三日裏你既不能說話,也不能進食。再好好看看這繁華帝都吧,至少你還有時間與它告別。”

說話間,蔡京重新撚起毛筆補完了紙上的最後一個字。

——寇,成王敗寇的寇。

☆、庭樹不知人去盡

初升的旭日終於又照亮了繁華的東京城。腳夫們開始上貨,小販們陸續出攤,一切看上去和往日沒什麽不同。只是偶爾街上會路過一些十六輪的大車,車廂幾乎與民房同高,四面都被黑布包著,看不見裏頭裝的是什麽。

拉車的騾馬有百餘頭,浩浩蕩蕩地往城外開,惹得好些百姓駐足來看。有些人離得近了,便能聞到裏頭濃濃的血腥味兒,連忙掩著鼻子往後退。

“這裏頭裝的都是些什麽,怎麽這麽大味兒?”

“你瞧那輪子上的血漬,還能是什麽?我聽說啊,昨夜那宮門外頭死了好多人,今個兒順著宮墻流出來的金河水都是紅的。”

“宮裏到底出什麽事兒了?難道童貫真的造反了?”

百姓們話音未落,就聽見幾聲鑼鼓,緊接著童貫騎著高頭大馬,在一隊侍從的護衛下冷著臉穿過了街巷,行向了自己的府邸。

“童貫這不好好的嘛,誰說他造反了?”

“不是童貫?那是誰?”

“餵,你們快去張府前瞧瞧,我剛看見有一大隊禁軍朝那邊兒去了。”

好事的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爭先恐後地朝著張府的方向跑去。

沈常樂是在一陣激烈的搖晃中被晃醒的。

“沈哥,你醒了?!”正背著沈常樂一路飛奔的路鷗見他醒了,不由松了口氣。

“這是怎麽了?打算往哪兒去?”沈常樂晃了晃腦袋,才發現路鷗一眾此時已經褪去了甲胄,急匆匆地出了張府後門。

“……我們的計劃失敗了。陳寧與魏淵已經被殺,鄧公和鄭居中在集英殿裏生死未蔔,連希澤公子和陳東都落在了張浚的手上。”

“你說什麽?!”沈常樂聽著這一連串變故,恍若夢中。為了這一天,他們籌備了這麽久,等待了這麽久,卻一覺醒來告訴他全失敗了?

“張浚和種伯仁正帶兵往張府趕來,我們現在只有先離開,才能從長計議。”

“希澤都被抓了,還從長什麽計議!”沈常樂大吼一聲,掙紮著從路鷗肩頭滾落。

“不成,我得去救他。對,去救他。”沈常樂身上的餘毒剛清,走路尚有些搖搖晃晃。路鷗見他這副樣子還想逞能,也氣得吼出聲來。

“沈哥你別鬧了!你明知道現在你救不出希澤公子的!你想逞英雄不要緊,難道還想讓弟兄們一同給你陪葬?”

沈常樂渾身一震,緩緩回過頭來。

“你放心吧,希吟公子說,他之後會懇請太子想辦法的。”

“希吟?是了,還有希吟……”沈常樂一邊叨念著一邊按住了沈重的腦袋,他總覺得還有哪裏不對。

便在此時,兵甲的鏗鏘聲漸漸近了。

“沈哥,再不走來不及了!”路鷗與眾人心急如焚地看著他,終見他一咬牙,沖大夥兒做了個“散”的手勢。

眾人精神一振,迅速向四面八方散開。

路鷗扶著沈常樂往東面的民墻上攀,攀到一半又忽見他停了下來。“等等,你們是怎麽從朱璉手裏拿到解藥的?”

“……希吟公子自有辦法,您就別再問了。”

“他能有什麽辦法!定是朱璉那小毒婦拿什麽威脅了他,不成,我得回去瞧瞧。”

張燈結彩的張府大院裏,此時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被鎖在房中的賓客親眼看見外頭看守的士兵一下子褪了個幹凈,卻無人敢闖出門去瞧上一瞧。

彭地一聲,府門忽然又被人踹了開來。

王黼與李邦彥頭靠著頭睡得正香,猛地被這一聲巨響吵醒了。

“餵,李士美!醒醒!”王黼厭棄地看著哈喇子直流的李邦彥腦袋一歪,還想再睡,急忙撤開了胳膊。

“哎喲,我的脖子。”李邦彥叫喚一聲,卻見王黼沖他急使了個眼色。

“有人來了。”

李邦彥聞言一個激靈,連忙伸頭朝門縫外瞧。外頭好些兵甲又漸漸填滿了空曠的庭院,最前頭帶隊的二人,一個是斯文秀麗的書生,另一個則是面容粗鄙的武人。

“張浚和種伯仁?!”李邦彥認出了這二人來,心中頓時一喜。

他們身後的官兵正操著刀斧一間間劈開房鎖來救人,只是還沒等他們救到這屋子,李邦彥卻聽見房門前傳來了一聲嬌呼。

“爹爹!”李秀雲滿手是血地搖晃著門鎖,她與丫頭是第一個破門而出的。

“秀雲!你別怕,爹爹這就出來。種伯仁,我在這裏!”

種伯仁聽見呼喊,立刻命人砸開了門鎖。劫後餘生,李秀雲哭著與自家爹爹抱在了一起。李邦彥拍著女兒的背剛想寬慰她幾句,卻見她一抹眼淚擡起臉來。

“爹爹,張郎人在哪裏?”

李邦彥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作答。種伯仁與張浚別有深意地對視了一眼,單獨請過了王黼與李邦彥,將昨夜外頭所發生的一切據實相告。他們沒有提鄧詢武,只說是鄭居中聯合了陳寧與魏淵,想要兵變逼宮,迫使官家誅殺朝臣,從而大權獨攬。

王黼與李邦彥聽後面色鐵青,特別是李邦彥。因為張浚還告訴他,他那在新婚之夜失蹤的好女婿極有可能也參與了這一切。

“司丞,找到蘇墨笙了。”

張浚回過頭,看見琴師被左右兩個士兵提了上來,“蘇先生,終於能請您去清平司坐上一坐了。”

“敢問司丞,在下所犯何罪?”蘇墨笙面上還保持著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可若仔細瞧去,便能發現他潔白如玉的指尖正在輕微顫抖。

“等你見到了張子初,你或許會想起一二來。”

“你說什麽?張郎在你那裏?”李秀雲本在一旁包紮手上的傷,聽了張浚這話,立刻朝這邊走來。

可剛走到一半,又被李邦彥硬生生拉了去。

“爹爹,你放開我!你要拉我去哪兒?”

“先隨我回府再說。”

“回府?!不,我不回去!我已嫁予了張郎,怎可……”

“閉嘴!”李邦彥命人將女兒塞上了馬車。李秀雲拼命掙紮,卻反被綁住了手腳。她心中又是焦急又是不解,自己明明已經是張家的新婦了,為何要這般對她?張子初到底出了什麽事?

她不敢去猜,只求他平安無恙。

“蘇先生,請吧。”張浚見對方頻繁地看向門口,二話不說便將人往張府外押。他知道他在等什麽,只可惜太子此時怕還伺候在官家面前抽不開身。遠水救不了近火,一旦蘇墨笙進了清平司,張浚就有一百種方法即刻撬開他的嘴。

但張浚沒想到的是,此刻願保蘇墨笙的,已不止太子一人。

“慢著!”就在蘇墨笙將被帶離張府的一瞬間,朱璉忽然沖了出來。

“放開他。”

“朱娘子?”張浚不解地回過頭去,只見這女人臉上一副護短的樣子。

“張浚你好大的膽子,太子府的人也是你隨意動得的?”

不僅是張浚,在場的人都楞住了。按常理來說,這位未來的太子妃是斷不可能站在琴師一邊的,哪怕說她是為了討好太子,可朱璉也絕不是這般乖軟的性子。

“娘子見諒,此人幹系重大,必須帶回清平司問話。若是查明他確與昨夜之事無關,我自保他無恙。”

“笑話!進了你清平司大牢,還能有無恙的道理?他是否清白太子自會查明,不敢勞張司丞的大駕。”

朱璉的不依不饒讓張浚皺緊了眉頭。就在他思考著要如何應對朱璉時,一道黑影忽然沖入了院中。

沈常樂到的時候正瞧見朱璉在和張浚說話,他下意識以為朱璉要對張浚袒露線索,便想也未想沖了進去,直撲朱璉要害。

沈常樂這一擊防不勝防,背對著他的朱璉本是毫無生機。可許是老天覺得她命不該絕,種伯仁剛搜查完張府回到院中,便正巧撞見了這一幕。

他站的位置極佳,順勢往前一迎,恰恰擋住了沈常樂的攻勢。

就這麽一喘氣兒的功夫,朱璉拾回了一條小命,而沈常樂卻陷入了絕境之中。氣勢洶湧的兵甲瞬間將他團團圍住,抽出的雪白刀刃幾乎晃得他睜不開眼。

種伯仁當機立斷,第一個舉刀沖了上去。沈常樂拼力抵擋了幾下,卻感覺腳下虛浮、力不從心。

噗哧一聲,刀刃入脊,劃出一條血緞。沈常樂踉蹌兩步,眼瞧著就要摔倒在地,忽然身旁伸出一只手臂穩穩地扶住了他。

路鷗一手揮舞著刀刃,一手扶著沈常樂往墻邊退。可軍甲如山,步步緊逼,二人身上很快又多了數道傷口。種伯仁看準時機對準沈常樂的胸腹來砍,路鷗急忙一個轉身護住對方。他右肩一痛,整個肩膀被種伯仁的刀所貫穿。

“路鷗!!!”

沈常樂眼看著路鷗在自己面前緩緩滑倒,還不忘用身體替他擋住那些迎面而來的利刃。幾把軍刀毫不留情地從他後背插入,直將人牢牢釘在了地上。

“沈哥……快走……”

這是路鷗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沈常樂就這麽站在原地,目不轉睛地盯著地上的屍體。他完全不顧那些還在沖向他的士兵,只將雙拳捏得咯吱作響。

就在最前頭兩個士兵沖到他身前時,沈常樂驟然出手,一拳擊飛了一個兵,並從他手裏奪過兵刃開始一輪瘋狂的搏殺。

身若刀旋,腳踏流星。將士們從未見過如此漂亮的身手,一時拿他不下。

可到底是以寡敵眾,體力有限。隨著時光的流逝,沈常樂再次顯得不支起來。王希吟在一旁瞧得心驚膽顫,幾乎全身都被冷汗浸濕。

“你不能去,你此刻若去了,他才必死無疑。”眼尖的朱璉剛看見他往前邁了一小步,便急忙拽住了他。

朱璉說得不錯,可要讓他眼睜睜看著沈常樂死,他做不到!

王希吟甩開了朱璉的手,大步向前邁去。朱璉見攔他不住,眼珠子一轉,劈手奪過旁邊一個小兵的軍刀直直沖著沈常樂撲去。

她的武功不弱,三兩下就竄到了沈常樂跟前作勢要砍他。沈常樂側身一躲,腹上又不慎挨了一刀,腦袋逐漸昏沈起來。

朱璉見他快支撐不住了,索性一把抓住他的胳臂往自己脖子上一繞,大喊道,“別殺我!你們都退下,快退下!”

沈常樂身子晃了兩晃,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他清楚看見朱璉回頭對他使了個眼色,心中滿是不解。

“挾著我往門外退。”朱璉小聲道。

沈常樂下意識去看王希吟,只見對方用幾乎懇求的神情地沖他點了點頭。於是沈常樂深吸了一口氣,勉強從地上架起了路鷗的屍體,緩緩挪出了張府大門。

“通通不準跟出來!若我少了半根頭發,太子定要你們陪葬!”

在朱璉的惡聲威脅下,士兵們只得乖乖退進了張府。張浚與種伯仁雖不甘心,卻也不敢拿朱璉的性命做賭註,只能任由沈常樂從眼皮子底下逃走。

沈常樂強撐著身子走了幾條街巷,直到看不見張家的院墻了,才終於松懈了最後一口氣,歪倒了身子。

“餵,你沒事吧?”朱璉看他仔細將同伴的屍體靠在路邊,卻連自己流了一路的血也顧不得包紮。

“為什麽要幫我?”沈常樂虛弱地問。

朱璉一挑眉毛,蹲下身來,“我不是幫你,我是在幫蘇墨笙。”

“你?幫蘇墨笙?”沈常樂忍不住呵笑了一聲,卻見她滿臉認真地點了點頭。

“他如此緊張你,你與他是什麽關系?”朱璉故意用指尖戳了戳沈常樂腹上最深的那道傷口。傷口正巧與自己之前傷他的地方重合,舊患新傷,不嚴重才怪。

沈常樂悶哼一聲,低頭不語。

“嘖,瞧瞧這一路的血。本是想幫他救你一命,好教他念著些我的好,可莫到頭來,卻讓你連累了他。”朱璉皺著眉思考了一會兒,悄悄拔出了自己髻上的發簪,“左右你看上去也活不成了,未免落到張浚手中受罪,不如我痛快送你一程。”

話音落下,簪子也直從傷口刺入了沈常樂的小腹。沈常樂早已失血過多,意識不甚清醒,再被這麽一捅,反倒解脫一般歪下了腦袋。

朱璉本想伸手去探探他的氣息,可巷子外已能聽見士兵跟來的聲音。於是她只好拼命擠出幾滴眼淚,佯裝驚嚇地跑了出去。

朱璉沒想到的是,她前腳剛走,一只蝴蝶輕盈地飛過了院墻,緊接著,另一張煞白的小臉便從墻裏探了出來。

“山神……小郎君?”

等官兵趕到,除了墻邊的一具屍體與滿地的血跡,什麽也沒找到。那個在金明池中擔任著關鍵角色的男人,再一次失去了蹤跡。

☆、一枕孤城意酣暢

宮裏傳來急詔,詔張浚與種伯仁即刻進宮面聖,王希吟也因此逃過了一劫。

張浚與種伯仁都是第一次入宮,難免顯得有些緊張。帶路的宮人看上去也哆哆嗦嗦,好像還沒從什麽驚慌中緩過勁兒來。

等二人入了那巍峨大殿,俯身叩拜完了鑾座上的帝王,才發現又豈止是宮人,咱們這位向來風度翩翩的官家此時也面色煞白,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

太子、親王與群臣各立在兩旁,亦無人吭聲。直到一個耄耋老者打了個噴嚏,老態龍鐘地用身旁官員的袖子擰了擰鼻涕,這才逗得眾人呵呵一笑,緩解了殿裏的氣氛。

“恩師?”

張浚擡頭朝他瞧去,見蔡京此時已換上了原來那身朝服綬帶。腦袋上的長翅官帽隨著他腦袋的擺動一蕩一蕩,直蕩回了宰相的氣派。

“你二人這次做得很好,官家會好好褒獎你們的。”蔡京先一步開口,轉頭看向了座上的帝王。

按道理,張浚與種伯仁立了功,皇帝本該親自褒讚幾句,可天家此時看來似乎沒什麽心情,只是扶著腦袋沖身旁的官宦微一招手,讓他照旨宣讀了聖意。

旨意上言,陳寧與魏淵兵變東京,犯上作亂,幸得張浚與種伯仁臨危不亂,洞悉敵情,才救眾臣出張府之圍。特準張浚遷為大理寺少卿,種伯仁則取代陳寧,升為東西兩廂軍的總統領。

種伯仁連忙磕頭謝恩,張浚卻是怔而不語。直到蔡京一聲咳嗽,他才滿腹疑問地跟著跪下去。

“官家,魏青疏帶到了。”

兩名侍衛壓著魏青疏上了殿。皇帝擡頭看見他,氣得胡子一抖,舉手來罵,“畜生!一群忘恩負義的畜生!朕對你們魏家也算是仁至義盡了,你們就是如此回報朕的?!”

魏青疏紅著眼眶,看來是已知魏淵死訊。

“官家真的相信,陳寧將軍與叔叔是逆賊嗎?”

“事實就擺在眼前,你還有什麽好狡辯的!若不是蔡相提前識破了他們的詭計,此時官家與我等還不知身在何處!” 魏青疏一開口,就立刻有朝臣跳出來指摘。

魏青疏朝著蔡京的方向微微一楞,緊接著哈哈大笑了起來,“蔡相?蔡相?笑死我也!我倒要看看下一次他被罷黜時,整個大宋還在不在!”

“大膽!速拖他下去,就地處決!”

見官家氣得整張臉都青了,宦官立刻尖著嗓子喊了一句。侍衛們挾著魏青疏往門外退,剛退到一半,立在一旁的趙構忽然瞥見他懷裏露出一角頗為眼熟的白絹,心跳陡然停了半拍。

“慢著!”趙構快速走到魏青疏身邊,替他理了理散亂的衣襟,“小魏將軍何必在這種時候意氣用事,還不快與聖上跪下認個錯。”

趁著整理衣襟的當口,趙構偷偷順走了用白絹包裹的金牌,果然是當初他允給張子初的那一塊。

“王爺不用勸了,這個魏青疏實在罪不可恕。”

趙構用藏在衣袖中的手緊攥著白絹與金牌,先沖皇帝一拱手,又轉向一旁的蔡京,“敢問蔡相,昨夜魏青疏人在何處?是否參與了兵變?”

蔡京撚了撚胡子,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這倒是沒有,聽說小魏將軍昨天一整夜都待在捧日軍中,有數位同僚作證。”

“那便是了。小魏將軍既沒有直接參與兵變,又沒有證據證明他事先知情,若是就因為他姓魏而處決他,那我大宋豈非也成了苛秦暴隋那般?”

“那麽,小王爺的意思是……”蔡京笑著問他。

“我看,不如就先將他貶為馬前卒,來王府替我餵馬。這樣一來小王也好時時看管他,教他莫步了他父叔的後塵。”

沒人想到這位小王爺會站出來替魏青疏說話,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了座上的帝王。片刻之後皇帝重重嘆了口氣,妥協道,“也罷,此人交於你便是,只若他再生出什麽事兒來,那朕可要唯你是問。”

趙構冷汗直冒,卻只得硬著頭皮答,“兒臣明白。”

趙構想不通的是,他送給張子初的王府金牌怎麽會到了魏青疏的身上。同樣想不明白的,還有張浚。

“恩師……您是何時知道這一切的?”張浚扶著剛剛覆了相位的蔡京一路走出正殿,滿腹疑問不知從何問起。

“從種伯仁進京開始。此人倒是個有見地的,若不是他站對了陣營,我還不知道竟有人在打守京四府的主意。幸好啊,幸好……”

“那為何剛沒人提及鄭居中一黨?也是恩師的意思?”

蔡京看著張浚不解的面龐,呵呵一笑,“你呀,還是太年輕了。我離開朝堂已久,梁師成與童貫又勢力漸大,我若將鄭居中黨一鍋端了,豈不是為他人做嫁衣裳?有些人,能用便用,用不了再慢慢對付就是。”

“可是,整件事還有許多疑問未解。譬如金明池,再譬如……張子初。”

蔡京擡起手,止住了他的話頭,“德遠啊,有些事也不必弄得那麽清楚。弄得太清楚了,反倒對自己無益。”

“……聽恩師的意思,似乎有心放他一馬?”

此時蔡京已顫顫巍巍地爬上了自己的馬車,回頭沖他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張子初私調兵符乃是大罪,只動機如何,是否參與兵變,還需細細審理。”

張浚明白了。蔡京要留張子初一條性命,卻又想讓他吃些苦頭。可為什麽呢,張子初分明替鄧詢武謀劃已久,恩師沒理由饒了他才對。

“恩師是否還知道了一些更不為人知的秘密?”蔡京臨行前,張浚終於沒忍住多嘴問了一句。

“呵呵,你說呢?”

車輪終於緩緩駛動,載著大宋這位第四次稱相的傳奇人物離開了死氣沈沈的皇宮,只留下最後那句模棱兩可的話,讓站在原地的張浚反覆咀嚼。

宣和五年冬,陳寧魏淵兵變失敗,受誅者過萬。童貫回京,蔡京覆位,臨時掌管樞密院的鄭居中在三日後身染重病,於家中故亡。

這一切一切的變故,使得京城的百姓多了許多說不盡道不完的秘聞,可又有幾人真正知道東京城究竟發生了什麽,未來又將會發生什麽。

最無知者,總是百姓,最無辜者,總是百姓。

連綿的山脈,起伏的枯草,赤黃的戈壁,織成了望不盡的前路。

張子初與馬素素蜷縮在巖石的縫隙中,靜靜等待著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掠過。他們剛剛穿過懷來縣,走出一望無際的天漠,卻又在半山腰遇見了一大群鬣狗。

這裏的山少有樹木遮蔽,能躲人的地方有限。許多老弱婦孺,無論遼漢,都一一被馬賊驅趕了出去,或被吹得不知去向,或成了野獸的口中之食。

“公子!”馬素素感覺身邊的人動了一下,立刻伸手拽住了他。

張子初眼瞧著一個八九歲的丫頭被推了出去,餓到只剩下一張皮的身軀很快吸引來了鬣狗的註目。許也是苦無獵物,天寒地凍之中,大膽的捕食者們硬是頂著狂風,活生生將那孩子扯得四分五裂。

“自己都救不了,還想著去救旁人。”倚在不遠處的黑風瞧見了張子初臉上的不忍,陰森森道出一句。

自從七星寨被破,黑風就一直下落不明。張子初沒想到,他竟然一直偷偷跟隨自己到了燕雲,還憑著一身本事當上了馬賊首領。

此人兇殘未改,宋軍也被他屠了個幹凈。逃難出來的百姓通通被抓作俘獲,不知要壓往何處。

又等了片刻,風暴漸小,眾人被強迫著再次啟程。他們已經好幾天沒怎麽吃過東西了,水也斷了一天一夜。張子初只覺得自己的皮膚已快被寒風撕裂,喉嚨裏卻同時有一團火在燒,冰火兩重天,折磨得他生不如死,連看到鬣狗撕食孩子後剩下的一地殘血,也覺得與瓜果甜飲無異。

張子初只是想,有些人已經迫不及待地撲了上去。飽食後的鬣狗被嚇得一哄而散,馬賊們捧著水壺,樂呵呵地看著他們趴在地上去搶食自己同伴的殘軀。許是看得不過癮,隨後又大發慈悲地殺了一個老嫗丟給他們。

人在吃人。

若換做從前,馬素素定是被嚇得梨花帶雨,可現在她已經沒有力氣去做這種多餘的事了。她只是輕輕扯了扯張子初的衣角,彼此攙扶著往看不見的方向轉了轉。

探路的馬賊來報,前面就快到幽州城了。黑風對手下吩咐了幾句,只見他們從行囊裏拿出了好些破破爛爛的劄甲,開始逼迫俘虜們換上。

“為什麽要讓我們換上遼甲?你們打算做什麽?”

面對張子初的質問,黑風緩緩咧開了嘴角。那抹森然的笑容是如此熟悉,每當有殺戮即將發生時,這個男人都會這麽笑。

對方明顯是在將他們往幽州城趕。可那裏剛剛被金人打下,又轉手歸還給了大宋,城裏應該都是童貫留下駐守的宋軍,這些馬賊怎麽敢堂而皇之地靠近?

不,不對。身著遼甲的百姓一旦被城樓上的宋軍瞧見,定會被當成敵人當場射殺。可這麽做對馬賊有什麽好處?千裏迢迢送些人頭給宋軍,倒是成全了對方的功勞。

等等……功勞?

張子初驚愕地看向幽州城的方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剛剛冒出的那個念頭。

可無論信與不信,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

“換好了就走!別磨蹭!”

在馬賊的驅趕下,所有人開始往幽州城行進。漸漸的,赤黃色的高大城墻出現了一些清晰的輪廓;再近些,便能瞧見那上頭立著一排排兵甲;最後臨到城門下,才看清將士們人人手裏攥著一把弩機。

馬賊命俘虜們站成一排排,分別用繩索綁住他們。城墻上的宋軍就這般靜靜地看著底下所發生的一切,絲毫沒有任何動作,也不見驚訝。

直到此刻,張子初方敢肯定,這些馬賊早已與城樓上的宋軍勾結。他們將俘虜帶到這裏,充作遼兵,為的是給對方送上一個禦敵殲賊的顯赫“軍功”。

其實也很好理解。這幾座空城是從金人手裏接盤的,城裏所有的錢財已被洗掠一空。他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同僚隨著大將軍回京受賞,自己卻被迫留在這荒蕪之地看守這麽個爛攤子,心裏又怎能平衡。

所以,他們急需建功立業,哪怕這功業來的並不光彩。

幽州城的這名守將很聰明,他明白捕殺幾個遼朝百姓根本無關痛癢,只有兩軍對壘才最是功豐績偉。所以他找到了最熟悉當地地形的馬賊,收買他們來創造功績。

這便是替大宋保家衛國的將士。他們竟然為了邀功不惜濫殺無辜,甚至殘害同袍。更可憐這些百姓,等到他們的屍體都腐爛了,變成森森白骨淹沒在黃沙中,大約也沒人會關心這些所謂遼兵為何個個面黃肌瘦,婦孺相隨。

想到此處,張子初不禁笑出聲來。

“你笑什麽?”正在替張子初上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