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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頭,身旁婢子早沒了蹤影。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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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與我有關?”

路鷗的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驚慌,這使得王希吟一下子證實了自己的猜測。

“所以,你們才要費盡心思來瞞我。”

路鷗見終是沒瞞得過他,有些懊惱地低下了頭。沈常樂忍著劇毒,苦苦煎熬,一是為了顧全大局,二便是為了保護王希吟。不曾想,自己連他這點囑托都沒有辦到。

“路哥!咱們什麽手段都使了,那娘們兒楞不肯交出解藥,她說……她要見蘇墨笙!”底下的兄弟正巧來報,王希吟聽罷直接甩開袖子要往外走。

“那女人可是想要您的命,公子萬不能去。”路鷗急道。

“我不去,小樂必死無疑。”王希吟面無表情地甩開了路鷗的桎梏,毅然而然地朝著朱璉所在的裏院而去。

路鷗剛要親自去跟,又聽手下人來報,說是外院有人伺機逃跑。他左右難顧,只得命幾個可靠的小子去看護,囑咐他們務必確保王希吟的安全。

朱璉被關押的地方是張府女眷的偏房。她身份尊貴,便單獨予了她一間。

王希吟推開門的時候她正坐在桌子旁喝茶,看樣子倒是鎮定自若,絲毫不擔心自己會有性命之虞。

“進去!長話短說!”身後的士兵佯裝著將王希吟推了進去,順手帶上了門。

“呀,到底是把先生給盼來了。”朱璉笑靨如花地替他倒了一杯茶,親自送到了他的跟前,“看來,沈常樂那小子是真的毒發了。”

“朱娘子若是沖著我來的,大可不必牽累旁人。”王希吟沒有伸手去接她的茶,這使得朱璉有些不高興。

她嘆了口氣,輕輕搭上王希吟的肩膀,湊近唇道,“別裝了,你跟他們本就是一夥兒的。外頭的禁軍也根本不是童貫的人,對吧?”

這話猶如晴天霹靂,砸得王希吟渾身一僵。

“想清君側的也不是童貫,而是你,還有你背後之人。你們既敢打著童貫的名號來動手,就說明此刻童貫也已成了你們的甕中之鱉。”她說罷朝著王希吟的耳朵吹了口熱氣,激得對方猛一哆嗦,連忙撤開身來。

“咯咯咯咯……我就說呢,這世上哪兒有這麽巧的事兒,張浚那頭剛懷疑了你,你轉身便入了太子府。若不是太子庇護你,你怕早在清平司的大牢裏生不如死了。還有沈常樂那蠢小子,寧可自己毒發也不傷你一根頭發,說你倆不是同夥誰肯信。”

“……所以,你從一開始對他下毒,就是為了試探我?”

“聰明!”朱璉一拍手,樂得雙眼瞇成了一條線,“他若殺了你自然最好,若是不殺你,那就間接證明你真的與金明池一案有關,到時候縱使太子再喜愛你怕也保你不得。”

“太子妃果真好手段,蘇某佩服。”王希吟面上不動聲色,內裏卻暗自心驚。他從前只以為朱璉不過是個被縱壞的千金,與京城那些大戶人家的娘子一樣,膚淺,驕橫,目中無人,卻不料,她竟還有這般見識與主張。

“可惜啊,百密一疏。我怎麽也沒想到,你們竟也選了張子初的婚宴下手,這位張大才子還真是受寵若驚啊。”

聽她提及了張子初,王希吟心中越發不安,索性扯回了話頭,“但你到底還是如願以償了。只要你肯交出解藥,我的命你自可拿去。”

“那怎麽行?”朱璉故作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沈常樂若醒了,發現你死於我手中,他豈會輕饒了我?再者,我已經知道了你們這麽多秘密,怎麽樣也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那你想怎麽樣?”

“嗯……既然不能置身事外,那便隨你們賭一把,如何?只要你們的目標不是太子,我便可助你們一臂之力。”

女子的提議讓王希吟露出了詫異的神色。但接下來,女子的舉動會讓他更加吃驚。

“我知你不會輕易信我,你且讓門口那些蠢貨走開,我自有辦法使你看到我的誠意。”

王希吟沈思了片刻,想到沈常樂還躺在榻上等著解藥,一咬牙驅走了四周的人。

等他再折回屋中時,朱璉竟沒了蹤影。

王希吟心中一緊,急忙在屋裏尋了一圈,後聽見角落的布簾後傳來了一聲嬌喚。

“我在這裏。”他一回頭,只見一白條條玉軀猛地撲向了自己。緊接著,便是滿懷的溫香玉軟。

王希吟眉間一顫,耳根一片通紅。那朱璉竟是褪盡了周身衣衫,傾瀉了一頭青絲倚在自己懷中。

荒唐!這實在太荒唐了!

他忙不疊地撇開對方想要往後退,可朱璉卻步步緊逼,甚至恬不知恥地貼了上來,用雙臂摟住了他的脖子。他二人一進一退,直到雙雙退到了床邊。

“怎樣,我的誠意尚可嗎?”

“你這是做什麽?!”王希吟試圖扒開她的手臂逃跑,可指尖觸及之處一片軟膩,倒使他坐實了登徒子的罪名。

“這是你我的盟約啊,我若成了你的人,自然就同坐一條船了。”

“娘子請自重!你莫不是忘了,你可是太子未過門的妻子,是大宋未來的皇後!”

“那又如何?”朱璉咯咯笑了起來,笑盡之後柳眉一橫,“太子從頭到尾都視我為無物,我又何必為他守身如玉。何況,若能奪了他心頭所愛,豈不痛快?”

她說著用指尖勾起了王希吟的下巴,“你且想想,若教太子曉得,他未來的正妻竟然與他最寵愛的琴師廝混在一起,那臉色一定精彩極了!”

“你……”這女人簡直是個瘋子!

王希吟被她這一番言詞驚得說不出話來。他悄悄看了眼門口,正猶豫著要不要喊人,卻陡然一陣天旋地轉,直接被對方推倒在了榻上。

朱璉身懷武藝,王希吟豈有還手之力,輕易便被剝去了身上的衣物。她本來也並無經驗,但看著對方更加手足無措,驚恐生嫩的樣子,得意道,“怎麽?難不成太子竟還沒碰過你?”

“我與殿下從來只是君子之交,主仆之義!”

朱璉楞了一楞,跨坐在他身上笑得前俯後仰,“你真認為太子只是欣賞你的才學與琴藝?別自欺欺人了,你若不知,今日又怎會那般氣憤,將那姓秦的無恥之徒推下了閣樓?”

“……”

“不過,沒想到太子竟如此疼惜你,倒是白白便宜了我。”

朱璉見他不語,又取過他一縷青絲拿在手中把玩,“其實,自從我瞧見你殺人時的模樣,我就改變主意了。你與我本就是同一類人,我們是註定了要在一起的。”

朱璉抱著他在床上一滾,使得二人緊緊貼合在一起。王希吟被女人溫暖的體溫所環抱,身體出現了一絲連他自己也不可置信的反應。

“抱緊我,我會給你真正想要的一切。”

女人蠱惑的聲音在耳旁響起,引得他渾身顫栗。王希吟只覺得自己在燃燒,就像是被架在一團火上,深深渴切著將周身的一切也燃成灰燼。

他試著去澆滅心中的火,卻發現根本行不通。這是一團邪火,壓抑了數十年,越壓抑便越旺盛,直到最後砰得一聲,燒斷了那根理智的弦,裹著二人同歸於盡。

如流火墜幽泉,掀起漫天雲雨。水火交融之中,驚濤拍岸,白浪翻飛。火剛開始占盡了上風,可連番急攻猛刺之下開始變得羸弱,水便趁機而起,一波比一波快,一波比一波急。待兩方終是勢均力敵,火滅而水氳,直化作一團輕煙消散,才逐漸回歸於平靜。

☆、誰能坐對芳菲月

路鷗剛擺平了前院的亂子,正趕到關押朱璉的房間前,就瞧見王希吟失魂落魄地走了出來。

“公子,如何了?”

王希吟面色蒼白地看了他一眼,將手中那小小的瓷瓶遞給了對方。

“您拿到解藥了?”路鷗喜笑顏開地接了過來,又見王希吟神色不對,擔憂地問,“怎麽了?那娘們兒跟您說了些什麽?”

“先別問了,救人要緊。”王希吟再一次整理了胸前的衣襟,還沒朝前走出兩步,就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公子!”路鷗趕緊將人扶住,這才發現對方衣衫盡濕,渾身還發著低熱。

“房裏剛剛發生了什麽?”路鷗急切地沖幾個弟兄問道。

“這……公子先前交代,誰也不許靠近房間,他說他已有辦法拿到解藥。”弟兄們無奈地解釋著,誰也沒敢提剛剛自房間裏隱約傳出的,那令人想入非非的聲音。

應當不會吧,這位主兒平日裏那般孤高清冷,定是他們聽錯了。

王希澤坐在急速奔馳的馬車上,一路往州橋街北的都亭驛趕。那本是遼人的使驛,自從宋遼交惡以來,便也沒了用場。

鄧詢武與鄭居中今日會在那裏等候,一旦等陳寧在宣德樓上掛起了藍旗,他們便會進宮面聖,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兒呈上那一封準備已久的敕罪疏,向官家一一揭露蔡京、童貫等人的惡行。

王希澤撚著袖子想象著不久之後集英殿前的情形,心跳開始加速。

若是官家肯聽是最好,若是聽不進去,鄭居中他們便會利用在朝中的勢力集體上奏,向其施壓。屆時那些被奸臣所害的蒙冤者或家屬會捧著血書至聖前盛訴冤情。若是這般還不夠,等到天一亮,陳東會帶領一眾太學子弟在宮門口請願,請求皇帝誅殺奸邪,肅清朝野。

內有舊臣死諫,外有學子訴衷,這樣一來,也由不得官家不信。可事有萬一,天心難測,若官家執迷不悟,鐵了心要保奸臣逆黨……那他們便也只能邁出最後一步,先斬後奏,殺童貫蔡京之輩,屠王李梁朱之徒,用鮮血還大宋一個清明天下。

走出這一步要付出怎樣的代價,王希澤很清楚,也早已做好了準備。他現在必須盡快趕去驛館,與鄧詢武他們匯合,一同進宮面聖。

他定要親口替大哥在聖前問上一句,當初那一幅《千裏餓殍圖》可曾畫錯?

“大哥……我就快做到了。”王希澤緩緩收緊了拳頭,卻在這時一陣暈眩陡然襲來,緊接著便是莫名的心悸與脫力。

這種感覺顯然不是來自於他自己。

“希吟……”

雙生子之間天生有種血脈感應。王希澤掀開車簾,擔憂地朝著張府的方向望去,可此處離得甚遠,他雖能感應到那絲若有若無的不適,卻遙不知對方發生了什麽。

“公子,咱們到了。”

車夫的提醒打斷了他的心緒。王希澤只能收斂情緒,集中精神下了車來。他擡起頭,遠遠看見宣德樓前高立的闕樓上,一抹深藍色的旗幟已在燭火中搖曳。

現在可不是分心的時候。

王希澤撩起蔽膝,快速走向了約定好的驛站。鄭居中已經早早地候在了門前,翹首以盼,見王希澤安然到來,忙不疊地迎上前去。

“大名府的符節可到手了?”

“嗯。”

簡短的一個字,讓鄭居中滿面紅光。只要控制了大名府,那他們便算控制了童貫的全部兵馬。京城如孤島無援,所有兵力均掌握在他們手中,如同立於不敗之地。

“莘老呢?”

“在裏邊兒。”

二人話音未落,只見老人被兩個侍童擡了出來。他身上換了件深紫色的官袍,特別剪裁了手腳的部分,使人看上去十分精神。長翅帽戴得端正,腦袋受傷醜陋的部分被巧妙地用襆巾遮住了,原本稀疏散亂的頭發也整齊地收進了帽中。

似乎是要將平生威嚴最後一次拾回,老人再三確認了自己的穿著飾品,生怕錯漏一樣東西,以致在聖前失儀。王希澤看著他那副如新婦見公婆般惶恐又擔憂的樣子,嘴邊勾起了一絲笑意。

“達夫,你先去準備馬車吧。”老人故意驅開了鄭居中,又沖著王希澤招了招手,“如何?緊張嗎?”

王希澤搖了搖頭,在老人身前蹲下,又替他理了一遍衣襟,“我與您都盼著這一天很久了,終是給盼來了。”

“是啊,回想起與你和希吟初識之時,還恍如昨日。那時我便在想,王家那麽天資出眾的兩個小子,若不能回到東京大展手腳,那該是咱們大宋多大的損失?”

“我與希吟是仰仗著您才回到京城的,您的期望,我倆必不會辜負。”

“好……好……好。”鄧詢武連說了三個“好”字,說罷卻忍不住哽咽起來。渾濁雙目中溢出的淚水滴落在光禿禿的軀幹上,顯得有些淒涼。

“聖上見到您一定會很高興的,咱們這就進宮吧。”

王希澤伸手替他拭去眼淚,剛想再安慰兩句,便又聽他喊道,“魚袋子,老朽的魚袋子落在屋子裏了!”

“您別急,我去給您拿便是。”王希澤按住了略顯激動的老人,幾步小跑進屋。他四周環顧了一圈,很快在近門的幾案上找到了那枚魚袋。

可正拿著魚袋朝外走,卻聽見砰得一聲,人到門前,門竟從外頭給人閘上了。

王希澤微微一楞,伸手拍了兩下,只聽見外頭又傳來了鐵鏈加固的聲響。他眉頭一鎖,瞬間明白了是怎麽回事兒。

“……您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進宮面聖,對不對?”他知道老人此刻就在門外。

良久後,門外果然傳來一聲沈重的嘆息,“好孩子,你且記住,若是此次我回不來,你便是大宋最後的希望。”

“什麽最後的希望!若沒了您,我還能做什麽!”

“莘老?莘老?”王希澤狠錘了兩下門,門外卻已沒了回應。他有些頹然地後退了兩步,又猛地上前踹出一腳,依舊沒有撼動門框分毫。

鄧詢武與鄭居中終於離開驛館向著皇城而去,他們沒瞧見的是,在驛館旁還藏著一個矮小鬼祟的黑影。

魏淵沖入蔡京府宅的一剎那,便被眼前的景象徹底弄傻了。精美奢華的庭院裏,空蕩蕩無一人,連一條狗也看不見。

他帶人迅速在府中搜尋了一遍,發現大到內知宅老,小到廝兒女使,果真一個也沒留下。房屋裏的古玩,庫房中的金銀倒都在,說明主人家走得十分匆忙。

“將軍,咱們現在該如何是好?”

魏淵扶著頭想了片刻,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最後一拍大腿,惡聲道,“速與我進宮,將消息告知鄧公與陳將軍!”

清平司司房內,張浚面對著如雪花般飛到桌上的一封封密信,頭疼欲裂地擰住了眉心。張家被圍,童貫殺人,皇城戒嚴……這一切的一切都顯示著京城已岌岌可危。

剛剛消息傳來,魏淵甚至帶兵去了恩師府上,其心昭然若揭。

可難便難在,張浚雖知形勢危急,卻不知道自己現在還能做些什麽。恩師下落不明,大內又被陳寧的兵馬牢牢把控,他的探子既進不了宮,也出不了城。可憐一介書生,只能如同廢人一般坐在這裏,任由外頭風譎雲詭,雷電交加。

咻地一聲,一道黑影掠下,跪在案前微微喘著粗氣。

張浚猛然擡頭,站起身問,“如何?可找到孫濟州了?”

“沒有。府衙的人說,一個時辰前孫府事帶人跟著張子初出去了。”探子低著頭,有些愧疚地答道。

“……張子初?他此刻不在張府中?”張浚幹瞪著一雙桃花眼,不可置信地用雙手撐住了案桌。

若真是童貫派兵圍住了張府,他又如何能脫得出身來?這很明顯是一個局,有人想借童貫之名發動兵變。

蔡京,童貫,王黼,李邦彥……這些人的目標可真不少。

那麽,張子初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為何楊客行說他並非幕後主使?他去找孫濟州又要做些什麽?

想不通,張浚真的想不通。

就在張浚苦惱之際,一個矮小精幹的中年男人忽然闖了進來。男人目露精光,手裏的刀刃尚滴著鮮血。

“張子初何止不在府中,他還從李邦彥手上拿到了大名府的兵符。現在,童貫的兵力大約已全部被截在四府之外了。”

探子立刻起身拔刀,卻被張浚攔住了。

“你是誰……”

“在下種伯仁,擅闖清平司只因事態緊急,希望張司丞萬別見怪。”種伯仁是殺了兩個小吏闖進來的,面上卻毫無愧色。他仔細地用帕子擦幹了刀上的血跡,站定在張浚跟前。

“種伯仁,我聽說過你。”

“那便好辦了,司丞可想知道張子初如今身在何處?”

張浚眉梢一挑,故作鎮定,“我為何要知道他身在何處?”

“因為,只有先抓住他,才能破解眼前危局。”種伯仁盯著張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光是大名府,如今護京四府的兵符怕都落在了同一夥人手中。”

“你說什麽?!”張浚身子晃了兩晃,幾乎就要摔倒。若對方說的是真的,那他讓蒼鷹去附近州府調兵,想來也是白費功夫。

護京四府是當年恩師所設,為的就是在緊急狀況下保衛京城安全,已做防賊勤王之用。其府兵權甚大,只有深得朝廷信任之人方可領兵守府。官家為了穩皇權,特地將這四府兵權分在了朝廷不同黨派間,怎麽就能到了同一夥人手中?

“還記得不久前的京城翠鳥一案嗎?經那一次,應天府的兵符便已旁落他人。至於楊季和呂柏水的那兩塊……司丞這麽聰明,一定能猜中背後陰謀。”種伯仁毫不忌諱地供認了自己與方文靜的交易,似乎一點兒也不怕張浚揭發他。

張浚此刻自然沒這種心思,他滿腦子想得都是“兵符”二字。楊家和呂家相繼出事後,兵符就同落入了鄭居中一黨。他本以為至少還有大名府和應天府做保,竟不料一切都在對方設計之中。

連鄭居中都牽扯進去了,怪不得他們敢孤註一擲。

張浚已經快抑制不住身體的顫抖,只能死死咬住牙根來抵擋內心的恐懼。

“要阻止這場兵變,或許還來得及。我剛親眼瞧見,咱們那位京師第一才子被人鎖在了驛館裏……”

“你敢肯定是張子初?”張浚在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自己也覺得十分荒唐。他雖一直懷疑張子初與金明池一案有關,但在意識到整件事的嚴重性後,他竟隱隱相信楊客行所言,甚至開始希望張子初並沒有牽涉其中。

“司丞若不信,可隨我去親眼瞧上一瞧。”

王希澤蹲坐在角落之中,感覺自己快和黑暗融成了一體。鄧詢武一行已經走了約有半個時辰了,也不知道宮裏是個什麽情形。

此下已入冬至,驛館的陳屋是刺骨的寒冷。他用雙手抱住自己的膝蓋,盡量將身子蜷縮成一團來取暖。漸漸地,倦意便湧了上來。

半夢半醒之間,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也是這般又冷又黑的冬夜裏,他獨自一人躺在家中,無端端想起了白日裏在太學聽馮友倫胡侃的鬼怪故事,嚇得夜不能寐。

平日裏好歹有希吟陪他,可那一次希吟正巧外游學琴,大哥又忙於朝政遲遲未歸,他一個人著實害怕,便想著偷偷跑去張府找張子初作陪。

可巧的是,張子初那日也約了人,很晚才回家。王希澤好面子,又不願驚動旁人,便抱著一床被子,可憐兮兮地蜷在後門處等他。

張子初回來時嚇了一跳,連忙將他帶進屋內,又是暖腳又是更衣。問他何故深夜造訪,他卻昂著頭死活不肯說。

直到了第二日夜裏,王希澤便後悔了。他正想著要不要厚著臉皮再去一次張府,便從外頭聽見了敲門的聲音。

門外影子的形狀看上去有些怪異。什麽魅妖吃人,魂婆索命的情形一下子湧進了腦海,嚇得王希澤差點喊出聲來。

“希澤,你在嗎?”

門外傳來的聲音讓他微微一楞,從被褥裏冒出了腦袋。

等他哆哆嗦嗦走到門前,開門一瞧,果見張子初卷著一張被子,呵著手沖他笑,“都怪友倫兄近日裏說的那些故事,我夜裏睡不著,便想著來找你。”

自那日起,直到希吟回來的前一天,張子初每晚都來陪他。對方雖不說,王希澤卻也知道他是看穿了自己,又給自己留了顏面。

那個人啊,最是溫柔得不像話。

許是在黑暗裏人最容易變得軟弱,又或者是緊繃了太久的神經已經到了極限,美夢乍醒,王希澤只覺得無數委屈與疲憊伴著眼淚不斷湧出,便也不想再忍,放肆哭出聲來。

“張子初……我想你了。”

☆、一徑沿崖踏蒼壁

東京城的固子門是所有外城門中最小最破的一個,如今竟也在上頭立了數百兵甲。

一道黑影緩緩挪動在城角下,等摸清了城墻上的士兵與機弩,又駕輕就熟地避開了上頭的崗哨,順著墻邊沒沒了身形。

能做到這樣悄無聲息的,整個東京城也只有蒼鷹一人。他今夜一共跑死了八匹馬,連同城外的探子走遍了東京城附近十來個府縣,卻只借到了不足三千的兵。而且這些人還都是他拿著張浚的名號軟硬兼施敲詐來的,至於為的什麽緣由,到後來也沒敢說。

經由多番打探,蒼鷹確定了童貫的兵馬如今盡數被攔在守京四府之外。那些個府事縣丞一聽說東京城可能發生了兵變,便一個個嚇破了膽子,連見也不敢見他。

“大官人,您喊咱們來這兒到底幹嘛來的。” 正坐在樹下歇息的鄉兵見蒼鷹回來了,忙不疊地站起來問。

蒼鷹手中握緊了剛剛從信鴿腳上取下了信箋,那裏頭是張浚給他的密信。張浚說他安排了人在城門內,只要蒼鷹帶人從外攻城,裏面的人便會開門接應。

盡管如此,蒼鷹還是心中沒底。他打量了一下眼前這些兵,心中無比明白,就算順利帶著他們攻入城中,也不足以挽救東京城的局勢。可此時張浚還在城內拼盡全力周旋,他又怎能先一步放棄。

就算一死,也要拼一拼。

想到此處,蒼鷹咳嗽一聲,正色道,“我問你們,你們可願再回到原處去當這永無出頭之日的小兵?”

向來懶散的鄉兵們先後一楞,不知他意欲何為。

“眼下若有個大好的機會,能讓你們建功立業,平步青雲,你們可敢一搏?”蒼鷹擲地有聲地指向了不遠處青黑的城墻,“看見了嗎,那便是整個大宋的心臟,天下富貴雲集之地,只要你們今夜能進得城去,我便擔保你們將以高官厚祿留下,有享不盡的榮華!”

鄉兵們竊竊私語起來,有些人雙目放光地盯著傳說中的東京城,有些人尚且猶疑不定地皺著眉頭。

“鼠輩小賊趁虛而入,想要把控京城,可這等陰謀詭計早已被張浚張司丞識破。司丞如今已在城內做好了部署,只要我們此刻沖入城去,便能裏應外合,救出官家!”

蒼鷹將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讓那些鄉軍真以為自己即將成為拯救大宋皇帝的英雄。

“破京城!救官家!”在蒼鷹的帶頭呼喊下,所有人開始沸騰了起來,一些仍不太情願的兵也別無他法,只跟著舉起了雙手。

“隨我來!”蒼鷹一聲招呼,帶兵沖向了那扇看起來並不太牢靠的城門。

隨著城門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城墻上的哨兵。蒼鷹深吸了一口氣,一改平日裏做密探時的小心翼翼,氣勢如虹地拔出了身側的佩刀。

“殺——”

他本以為,這會是一場惡戰。甚至當敵人在城墻上鳴起鼓的那一瞬間,他已經做好了不死不休的準備。

奇怪的是,敵人看上去似乎慌張過了頭。

轟隆的馬蹄聲自遠而近,蒼鷹一轉頭,竟見一隊騎兵以雷霆之勢奔騰而來,快速超越了自己這一群烏合之兵,沖向了城門下。

城門幾乎是在騎兵到跟前的一瞬間打開的,蒼鷹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信號。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些騎兵猶如虎狼般沖進了城門,彈指間便擊殺了陳寧數十名兵將。

這些人與常年駐守京城的廂軍完全不同,瞧上去便是常年刀口舔血的匪兵。他們毫無紀律,卻揮刀如劈柴,刀口盡朝著人最脆弱的部位砍。廂軍的盔甲在他們的刀刃下形同虛設,鮮血很快染紅了古樸的城門。

這些騎兵約莫有五千人,在單方面地屠殺了陳寧的守城廂軍後,浩浩蕩蕩地入了城。可京城附近本不可能再有多餘的兵馬才對,他們究竟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又是敵還是友?

蒼鷹傻傻地站在道旁,不知所措,直到一個將領模樣的男人勒馬停在了他面前。

“你是張司丞的人吧。”

蒼鷹擡起頭,只見馬上的人粗眉細目,貌頗偉岸,正飛揚跋扈地看著自己。

“是,敢問閣下?”

馬上的人哈哈一笑,拇指倒伸一指,“吾乃常勝軍帥,郭藥師。”

張浚跟著種伯仁一路趕到驛站時,大約已過了子時。他們特地多費了些時辰抄小路繞過朱雀大街,以避開陳寧的眼線。此時整條禦街上除了巡邏的兵將,連一聲狗吠也沒有。百姓們似乎都預感到今夜將有大事發生,家家戶戶大門緊閉,燈火俱歇。

“你說張子初被關在這裏頭?”張浚望著不遠處的那間房子,狐疑道。

“是。我親眼看見鄭居中和一個手腳盡斷的老叟從裏頭出來,然後那老叟將張子初鎖在了其中。”

“既如此,你當時為何不上前拿人?”

“司丞說笑了,種某孤身一人,怎敢冒進?何況,我若就那般沖出去,鄭居中不用其他,光治我一個以下犯上的罪名便也足夠了。”

張浚聽他這話冷笑一聲,心道,此話雖是不假,怕也不是真心話。如今東京城的形勢有多危急,明眼人一瞧便知,種伯仁既敢參與其中,顯然早已做好了打算。

功名險中博,官場中人,誰不深谙這其中道理。

他之所以選擇不出手,其根本原因是因為鄭居中一眾黨人什麽都還沒有做,京城這一池水也還未被徹底攪混。所以就算種伯仁以一人之勇率先拿下了鄭居中,也謀不得最大的好處。

秦皇平天下,那也需先等六國亂了才行。

何況,他明知道張子初孤身一人被關在這驛館裏,卻偏偏要來假手張浚,這明擺了是給自己留有一條退路。至於京城這場危機會造成多少傷亡,文武百官又會有多少人被牽連,全不在他考慮之中。

張浚雖驚於此人心計,恥於此人品行,卻明白此刻還不是與他翻臉的時候。他只裝作全然不知,一步一步走至驛館門前。

隨著他微一頷首,左右密探同時拔出刀來,利索地劈開了門上的鎖鏈木閘。緊接著木門被一腳踹開,明亮的火把瞬間照亮了昏暗的室內。

這驛館比他們想象中來的大。闊有十丈的地方堆放著好些陳舊的木櫥木櫃,均是能藏人的。翻找這些地方恐怕要費些光景,但還不算麻煩,麻煩的是櫃子外頭的東西。

面前凡能入眼處,是無數的瓷瓶、漆器,乃至玉石。它們大多都不完整,尖銳的碎片鋪滿了地面,幾乎連下腳的地方也沒有。張浚與種伯仁好不容易撥開一條道往裏走深了些,卻發現那些櫥櫃後面還藏著用一匹匹綢緞堆成的“綢山”。

這些東西多是從前的貢補,或有瑕疵或被蟲蛀才丟棄在這裏,久而久之也就無人問津了。可面前這堆積如山的綢緞裏要藏一個人實在太容易,眼下時間緊迫,他們要如何從這滿屋雜物中找出張子初來?

張浚試著扒開幾匹綢緞,卻除了灰塵一無所獲。他瞥了眼身旁的種伯仁,見他淡定地立在原處,一雙小眼睛裏閃動著狡詐的光芒。

“司丞可聽說過,獵戶打獵之前,有種方法可先於林中驅出獵物。”

張浚聞得這話頓時皺起了眉來。他幾乎知道對方接下來想幹什麽了,可還未等他開口阻止,種伯仁已經從腰間掏出了火折子,噗嗤一吹,丟進了面前的綢山。

絲綢雖是破舊,卻一點即燃。四周的漆木欄柱爭相呼應,火勢很快大了起來。

“你瘋了!我們要抓的是活的!”張浚不可置信地望向身邊的男人。此人行事之狠辣,用心之歹毒,實在超乎他的想象。

種伯仁不可置否地笑了一聲,“司丞難道忘了臨水殿那場大火?放心吧,他張子初可沒這麽容易被燒死。”

高卷的火舌很快舔到了屋頂,眼看著就要沖入夜空。張浚那張秀麗的面孔被火焰灼得隱隱生疼,只得一路往門口退。撤退之中他不由去想,當初那人面容被毀時,是否又如今夜這般?

大火燒了二刻有餘,綢山裏依舊沒有絲毫動靜。張浚雙拳緊握,眼睛眨也不眨地瞪著眼前火海,生怕裏頭會忽然沖出一個渾身著火的人來。

“嘖,我好像聞到了皮肉燒焦的味道。”種伯仁嗅了嗅鼻子,使得身旁張浚呼吸一窒。

他再也忍將不住,沖著門外大喊一聲,“來人啊,救火!”

張浚手下的人辦事向來利索,來來回回不過幾趟功夫,火勢便小了下去。

二人重新步入一片焦黑的驛館。種伯仁從裏頭找到了幾只被燒死的老鼠,有些失望的砸了咂舌。

“你不是說,張子初就在這裏頭的嗎?”張浚沖他冷言冷語,心中卻著實松了口氣。

“司丞莫急,人定是在這屋裏沒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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