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身旁婢子早沒了蹤影。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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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流沙池,有些被亂刀砍死,有些因為過度恐慌幹脆自己跳了下去。一時間,淒厲的叫喊聲淹沒了夜晚的風沙。

“宋人都去那邊站著,遼人一律殺無赦!”馬上的將軍沖眾人喊了一句,馬素素趕緊扶住張子初起身。

只是他倆剛朝前邁出兩步,秦五郎等人倒先一步沖了過去,嘴裏還大喊著,“我是宋人!”

“不要臉的東西!”馬素素暗自罵了一句,只見那將軍命令一下,將士們紛紛抽出了刀來。被困在流沙池邊的遼人就如同待宰的豬羊一般,被一個接一個地往流沙池裏丟。

馬素素面色一白,不忍再看。她扶著張子初站到了角落的那排宋人之中,等著士兵們來一一清點人頭。

“兵爺,您瞧那兩個,他們可是遼人的奸細!”

馬素素聽那油膩膩的聲音便知道是秦五郎,她猛一回頭,果見對方正伸出手來指著她與張子初,見馬素素回頭來瞧,還沖他們嘿嘿一笑。

“你們兩個,站出來!”執矛的士兵沖他倆喊道。

☆、邊庭意氣為君飲

馬素素有些害怕地往前走了兩步。她下意識去拽身旁的張子初,卻見人還是恍恍惚惚地在出神。

士兵直接將他倆和那秦五郎帶到了將軍跟前。將軍聽罷原由,眉毛一豎,“你說的可是真的?”

“豈敢騙將軍。”

“才不是!”馬素素咬著唇打斷了秦五郎,“他們才是行兇作惡的歹人,欲加害我與我家公子!”

“哦?”將軍狐疑地打量著雙方。

“你這賤婦血口噴人!我分明親眼瞧見你們與那些遼人鬼鬼祟祟合成一夥兒,本想探個究竟,沒不料被你們打成這樣!將軍您可瞧瞧,那娘們兒身上還披著契丹的襖子呢。”

將軍瞥見了馬素素肩上的皮襖,面色一沈。襖子是剛剛的契丹婦人贈與她遮身的,卻不知會惹來殺身之禍。馬素素一見那將軍臉色,心中便涼了一截。

“不是這樣的,這是……這是旁人看不過他的畜生行徑,才出手幫我們的。”

“一群素不相識的遼人,卻要多管閑事幫你們兩個宋人,將軍您信這話嗎?”秦五郎早就等著說這一句了。他看到馬素素氣急敗壞的臉,心中甚是得意。

“好了,都給我閉嘴!”將軍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他深夜帶兵出城,可不是為了聽這些口舌之爭的,捕殺遼人才是正事。

“你們的恩怨等回城了再說。不想死的就給我乖乖站到一邊兒去,誰再多說一個字,我便先殺了誰!”

將軍一聲呵斥,便不再理會他們。他轉身到了流沙池旁,去監督士兵們的殲敵之況。

馬素素剛松了口氣,卻聽見遠處傳來了一聲嬰孩的啼哭。

那一聲啼哭猶如一道驚雷,猛地劈醒了她身側之人。她感覺到張子初忽然渾身一顫,瞪大雙眼朝前看去。她順著他的目光探尋,只見片刻前剛剛幫過他們的那個契丹婦人被推落了流沙池中,朝天發出了絕望的呼喊。

她正用雙手,高高托起了她的孩子。

張子初下意識地擡腿想朝前走。馬素素知他要做什麽,趕緊一把拽住了他。

“公子……我們救不了他們的。”宋遼之仇,不共戴天。何況他們現在連自身都難保,又哪裏還有力量去幫別人。

張子初渾身一顫,嘴裏發出了一聲輕嘲。

“這不是你的錯……”馬素素顫抖著身子抱住了張子初。她看見他頹然地垂下了雙臂,那張清俊的面龐上分明有淚滑過。

這些人做錯了什麽?沒有,他們什麽都沒做錯。可這世道裏,偏偏好人總死得百般淒慘,惡人卻能逍遙自在。

是世道變了?還是世道本就如此?

張子初面無表情地看著流沙池邊仍在進行著那場屠殺,越想越不明白。契丹婦人的腦袋此時已經全部沒入了沙子裏,大約已沒了氣息。但她的雙手卻仍舊舉在半空中,猶如一根石柱,毅然不動。

“夫子,人之渺小,何以衛道?”

面對張子初的問題,夫子故弄玄虛地指了指他小小的胸膛,“人雖小,心卻大,你問問它就知道了。”

砰——砰——砰——

短暫的記憶讓張子初的心跳開始加快。他趁著馬素素不註意,驟然掙脫了她。

“公子!”

馬素素眼看著張子初步若流星,瞬間穿過了那些屠刀高舉的士兵,嚇得幾乎魂飛魄散。那些層層疊疊的宋兵只見一個羸弱書生忽然發瘋似得沖了進來,一時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竟沒出手攔他。

直到那書生俯身趴在了流沙池邊,從那契丹婦人的手上接過了正在啼哭的孩子,士兵們才反應過來,一把揪起了他。

“怎麽回事!”

張子初出格的舉動很快引起了將軍的註意。他揮了揮鞭子,讓士兵們讓開一條路,驅馬上了前去。

“又是你!”將軍怒目橫眉,神情像要殺人。他手下的兵士見了都忍不住退卻了兩步,張子初卻絲毫無畏,迎著他的目光擡起頭來。

馬素素清楚地看到,在那一瞬間,從前溫柔自信的東京才子又回來了。

“將軍不該殺這些契丹百姓。”張子初聲如玉石,擲地鏗鏘。

“你說什麽?”那將軍端視著面前的書生,不怒反笑,“那你倒說說,我為何不該殺他們?”

“生作遼人,本非他們所願,若這也算罪,何人無辜?”

“將軍你可聽見了吧!我就說這書生跟他們是一夥兒的!”秦五郎挑準了時機上來挑撥。幸得那將軍倒也不是個顛倒黑白的,手一擡就給了秦五郎一鞭子,直接將他抽翻在地。

“我有問你話嗎?”將軍哼了一聲,翻身下馬,走到張子初跟前。

“你這書生倒是有趣,怕別是平日裏讀書讀傻了!你可知這些契丹人在戰場上殺了我們多少弟兄,又在城裏虐殺了大宋多少百姓?”

“虐殺百姓的是軍人,就如同將軍正在虐殺他們一般。”張子初指著不遠處的流沙池,目光灼灼,“禽獸之徑,且為禽獸報之,可乎?那將軍與禽獸何異?”

張子初此話一出,馬素素便倒吸了一口涼氣。她緊盯著那將軍的臉色,果見對方由剛剛的戲謔變成了狂怒。

“放肆!給我拿下他!”

馬素素見張子初可能性命不保,趕緊撲上去求饒,“將軍息怒!公子無意沖撞將軍,只是這契丹婦人剛剛救下我倆一命,我們若是坐視不理,豈非禽獸不如!”

馬素素連叩了三個響頭,將剛剛所發生的事盡數道來。

將軍端直了身子聽完她的敘述,怒氣才算平息了幾分。秦五郎本還想在一旁辯解,但那將軍反應很快,一聲令下便讓人將秦五郎和他的狗腿子拿住了。

緊接著他走回張子初身旁,瞄了眼他懷中哭鬧不停的孩子,小聲道,“我看你也算是重情重義,剛剛的事兒便不追究了。但朝廷有令,凡契丹族人一個也不可放過……將這孩子交予我吧,待會兒眼睛一閉什麽都別看,忍忍便過去了。”

張子初不為所動,只輕輕搖了搖頭。

將軍氣得白眼一翻,又沈住氣道,“我勸你別意氣用事,不然不但救不了他們還會將自己給折進去。你就算不替你自己想,也該你替你身旁那位娘子想想。”

這將軍倒真是個好人。馬素素心存感激,卻見張子初回過頭來,深深朝自己看了一眼。那一眼中有抱歉,有擔憂,更有訣別。

“可否勞煩將軍替我送她回城?”

“我不走!公子在哪兒我就在哪兒!”馬素素急切地喊道。

張子初嘆了口氣,從對方手裏緩緩扯出自己的袖子,“一路行來,我已連累了不少無辜。你若再因我而死,那我的罪孽下輩子也洗不清了。”

嘶拉一聲,馬素素死死捏住的那片衣袖徹底斷了。她手中一空,整顆心也變得空蕩蕩的。

“一命抵一命,將軍今日殺了我,這孩子從此便是宋人。”

“你……”這下子輪到那將軍傻眼了。他再也沒想到這書生竟如此倔強,一時騎虎難下。

“秦爺,這書生莫不是個瘋子?”

“瘋子?我看是個傻子。”秦五郎不屑地哼了一聲。他心道這下好了,自己認栽倒還能拉個墊背的。

“將軍,時辰可不早了。”眼看著天□□亮,下頭的將領小聲提醒了一句。中途停止的屠殺讓所有士兵甚至幸存的契丹人齊齊看向了這裏,看向了那個願用自己性命挽救異族嬰孩的書生。

“你真下定決心了?”

“望將軍成全。”

將軍嘆了口氣,開始佩服起這書生的氣節來。奈何軍令如山,他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放過書生。於是將軍緩緩擡起了手,站在張子初身後的士兵同時舉起了手中的軍刀。

馬素素被強行拉了開來,任憑她如何淒厲哭喊也無濟於事。她看著那把軍刀無情地朝著張子初的脖子落下,心中幾近崩潰。

嘀嗒——

溫腥的液體率先滴上了張子初的後頸,使得他重新睜開了眼睛。只是還沒來得及回頭瞧上一眼,便感覺背後一沈,冰冷的盔甲結實地壓了下來。

“馬賊!有馬賊來襲!”遠處傳來了士兵的呼喊,將軍神情緊張地四處打量,卻根本聽不見任何馬蹄聲。

“都穩住!堅守隊形!”將軍心下正奇怪,這明明沒有馬,哪裏來的馬賊?

誰料念頭方動,胸口一涼,低頭只見一把彎鉤結結實實自背心刺穿了他的胸膛。他僵硬地回過頭去,只來得及看清兩排森然的牙齒,便徹底沒了意識。

這時所有人才發現,這些所謂馬賊根本不是騎馬而來,而是從沙地裏鉆出來的。他們個個身手了得,殘忍彪悍,殺得宋軍一個措手不及。

“將軍遇刺!將軍遇刺!”主心骨驟然崩塌,士兵們亂作一團。遼人俘虜倒是抓到了機會,開始繞過流沙池四散著往外逃。

“公子!你沒事吧!”馬素素得了自由,朝著張子初跑了過去。他身上壓著剛剛那個行刑士兵的屍體,動彈不得。這個小兵運氣甚差,被一箭射穿了喉嚨,倒讓張子初幸運地撿回了一條命。

馬素素一邊感謝著上蒼,一邊試圖去搬動他背上的屍體。可穿著盔甲的屍體十分沈重,二人費了好一般力氣也掙脫不得。

便在此時,有人向他們伸出了援手。

結實有力的手臂嘩啦推開了沈重的屍體,將張子初一把從地上拎了起來。張子初擡起頭,看見契丹男人特有的一張粗礦面龐,微微一怔。

“你要做什麽?”馬素素見契丹人兇神惡煞,怕他傷害張子初。張子初卻不擔心,反倒將那個契丹孩子遞還給了對方。

男人接過孩子,轉身走出去兩步,忽而又回過頭來,身子一低,朝張子初行了一個十分怪異的契丹禮。

張子初微微一笑,心中一片清明。

“公子,咱們也快走吧。”馬素素見周圍的馬賊與宋軍正在殊死搏鬥,害怕地縮了縮脖子。張子初拉過她的手,尋了人少的路徑來逃,一邊逃,一邊想著哪裏不對勁。

馬賊通常只對拖家帶口的逃難者下手,見了朝廷軍隊避還來不及,哪有主動襲擊的道理?

而且看他們的策略與行動,似乎對宋軍了若指掌。

這分神的片刻,他倆差點迎面撞到一個馬賊。張子初嚇得一貓身子,趕緊護住身後的馬素素。幸得一旁有宋軍舉刀迎戰,才讓他們趁機爬了過去。

只是還沒爬出幾步遠,面前又悄無聲息地多了一雙黑靴。

張子初一擡頭,只見對方蹲下了身來,朝他露出了一個冷森森的笑容。

“張——正——道。”

對方一字一頓吐出了張子初的化名,語氣裏帶著莫名的興奮。那一雙餓狼般的眼睛無比熟悉,伸出的猩紅舌頭正舔去自己鉤尖的鮮血。

張子初渾身一震,愕然地瞪大了雙目。

“黑風……”

☆、燕爾新婚孰作局

朱顏巧,燭影深,青衣黛眉眼波橫。

“新嫁娘,吉時就快到啦。”女使戲喚了一聲,將銅鏡前的李秀雲喚回了神來。

李秀雲今日卯時未到就起了,其實昨夜也一刻未曾睡著。她瞧著自己眼下那一小塊淡淡的青黑,懊惱地又添了些妝粉。

“不打緊的,娘子如此嬌顏,新婿瞧了定是歡喜得很。”

“就你嘴貧,快過來幫我。”李秀雲嬌嗔地瞪了她一眼,雙頰飛上了兩團紅暈。

主仆二人尚在忙著修妝,門口便傳來了高昂的禮樂。此喚做催妝樂,表示新婿已到府前,門口的管侍迎了客予了彩緞,便催促新婦上車檐。

“呀,快快快,快把喜帕團扇拿來。”

小小的閨房中頓時亂作了一團。女使侍婦跑進跑出地將最後一些吉祥物件兒往李秀雲身上擺弄,丫頭捧來了鑲滿珠玉的花冠正要替她戴上,卻聽她忽然叫了一聲。

“且等等!”李秀雲似是想起了什麽,一下子從妝臺上站起身來。下人們目瞪口呆地看著她開始在房間裏翻箱倒櫃,身上好不容易整好的行頭又被弄得一團糟。

“娘子,您找什麽呢?外頭催得急,可別耽誤了時辰!”

“找到了!”李秀雲終是從床底下掏出來一盞花燈,開心得跟個孩子似的。

“……你拿這個做什麽,人家的新婦都是捧著鮮花福果過門的,您倒好,捧盞花燈!”

李秀雲微微一笑,也不解釋,只將那花燈寶貝似得抱在懷裏。丫頭無奈地搖了搖頭,只得隨她去了。他們不知道,這盞花燈是李秀雲自己親手做的,上頭的字也是她親手題的,雖和原來那盞不盡相同,她卻還是想親手將它交給那人。

——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一番折騰後,李秀雲終於在眾人的簇擁下走出了家門。她從團扇後看到爹爹不舍的目光,母親掩淚的模樣,還有幾位兄長,或微笑或擔憂地對她做著最後的叮囑。

“起檐子!”

爆竹聲,高呼聲,孩童的歡笑聲,還有女眷隱隱的哭泣聲。李秀雲隔著簾子坐在花檐裏,想象著前面那人穿著喜服的樣子,心中既忐忑又甜蜜。

手裏的花燈讓她想起了金明池那日,她也是這般手捧著花燈坐在轎子裏,滿心歡喜地去見他。

還有那一日,二人相識的那一日。

那是一年元宵佳會,滿街張燈結彩,熱鬧非凡。李秀雲那時尚未及笄,雙髻小兒,丫頭換了總角,大著膽子悄悄溜出府去看燈。

禦街橋上,正對著宣德樓的地方滿是賣燈的鋪子。李秀雲一眼看中了當中最為別致的一盞琉璃蓮花燈,卻被鋪主告之,此物只贈不賣。

附庸風雅的鋪主給眾人出了一道題。他讓眾人填一首詞,誰詞中情意最是動人,蓮花盞就歸誰。

“張子初,你去寫,我想要那花燈。”

李秀雲側過臉來,只見一個俊美倨傲的少年推了推他身旁另一個溫柔清逸的書生。

“別鬧,若教夫子知道我等偷偷寫一些淫詞艷曲,定會不高興的。”

“夫子又不在這裏,你怕什麽!再說了,以後你也是得娶妻生子的,現在練練筆頭有什麽不好!”少年嘟囔著將人硬推了出去,在他手上塞入了紙筆。

李秀雲見那書生耳根都羞紅了,卻仍硬著頭皮題下了一首詞。

書生的詞獨占鰲頭。鋪主心服口服地將花燈贈與了他,還命人將那首詞刻在了燈壁上。

少年迫不及待地從書生手裏接過了花燈,卻緊接著登上高處大喊,“小娘子們來瞧瞧,咱們太學的張大才子親筆題情詩的花燈,先到者得啊。”

書生的容貌才情方已吸引了不少小娘子,被這頑皮少年一喊,更多的人爭先恐後地湧了過去。李秀雲也急切地想往裏邊兒擠,可卻不知道被誰狠狠推了一把,一個不穩當噗通摔下了橋。

李秀雲當時嚇壞了。她拼命撲騰著手腳,卻根本不管用。冰冷的河水不斷灌進她的口鼻,讓她難受得幾乎死去。恍惚之中,她看見一個人影從橋上一躍而下,朝她游了過來。

她被救上岸的時候一度失去了意識。但很快有人搖醒了她,她看見書生焦急的臉龐出現在眼前時,哇得一聲哭了出來。

“沒事了,沒事了……”書生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後背,直到她徹底安靜下來。她被書生帶到了附近的衣裳鋪中,換了套幹凈襖子。

臨行時,書生還將那盞琉璃花燈贈給了她。

“你很喜歡這盞花燈,對吧?我剛瞧見你一直盯著它看。”書生露出了笑容,那是李秀雲見過的世上最溫柔的笑容。

便是那一笑,讓李秀雲徹底沈溺其中,再無法自拔。

她不敢做多停留,抱著花燈悄悄跑回了府。離去之前,她最後回頭看了眼書生,自此,張子初這個名字就如同一顆種子,牢牢地種進了她的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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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咦?那小丫頭走了?”王希澤換好了衣衫,揉著鼻子自衣鋪後堂走了出來。

“走了。你還好意思說,若不是你惹事生非,人家怎會好端端跌進河裏。”

“那我也跳下去撈她了呀。若不是我反應快,等你慢騰騰游過去說不定早淹死了。”王希澤又打了個噴嚏,眼珠子一瞪,“哎?剛贏回來的那花燈呢?”

“……”張子初撓了撓眉毛,趕緊開溜。

“張子初你給我站住!”

自李秀雲上花檐的那一刻,王希澤便瞧見了她手中捧著的花燈。

原來那一日,花燈是給了她啊……王希澤從身後的花檐子上收回了目光,面具下的肌肉開始緊繃起來。

越接近張府,夾道相迎的人越多,等迎親的隊伍到了大門前,眾小兒便上前來乞覓錢物花紅,謂之“欄門”。阿寶和幾個廝兒將備好的錢物分派給眾人,才勉強清出一條道來。

新婦下了車檐,有陰陽人執鬥,內盛谷豆錢菓草節等,呪祝望門而撒,謂之撒谷豆。老人說,這是在驅趕青羊等殺神。祝罷,新郎君攜新婦入府,腳不得踏地,廝兒鋪了青布氈席供踏。又有一人捧鏡倒行.引新人跨鞍驀草及秤上過。

緊接著坐虛帳、坐富貴、走送、高坐,一連串禮規行過,大半天便折騰沒了。

等日落了黃昏,在堂中請上媒人,斟酒於眾長輩。按照規矩,本該先夫家,再婦家,只因張子初父母雙亡,長姐又不在身旁,便直接拜了李邦彥。

拜完了堂,等新婦入了內房,新婿便著公裳花勝出來迎客。張子初臉上仍舊戴著那張面具,教旁人看不清神色。他頻頻穿梭在賓客之間,招呼著那些賞臉而來的朝廷權貴。此時若來個有心人,便能瞧見他手裏正攥著一枝花簪,上頭的朵兒已被揪去了大半。

“阿寶,張浚還沒來嗎?”王希澤好不容易得了個空當,抓住阿寶來問。

“沒啊。”阿寶撓了撓頭,有些不解。他家公子向來與那個張浚不和,幹嘛還非得送了請柬去,這下好了吧,人家壓根不理會。

王希澤看著花簪上剩下的最後一朵秋海棠,輕輕嘆了口氣。

如今除了張浚,所有他邀請的賓客都已經到齊了。這些人寧可冒著被官家責備的風險也要來參加婚宴,足以證明童貫在朝中有多惹人嫌。

“朱璉娘子代太子府來賀!”

門外傳來一聲叫喚,王希澤猛一擡頭,只見朱璉微笑著步入了府中。她身後跟著長長的一串隊伍,足有二十多人。頭十個女使手中托著禮盤,上頭放置的都是金銀玉器,後十個廝兒肩上擡著禮箱,裏頭裝載的多為綾羅織緞。

“張翰林,大喜呀。太子殿下今日隨官家去了集英殿前,特命我來替他送些賀禮。”

“殿下與娘子有心了。”王希澤趕緊俯身一拜,卻沒瞧見那捧著賀禮的隊伍之中正有一廝兒對著他擠眉弄眼。

這臭小子!平時聰明得很,怎麽到了關鍵時候倒出起神來了!

沈常樂暗自嘆了口氣,正打算再弄出些動靜讓對方註意到自己,卻不料就在此時,門口又傳來告喊,“文賢閣蘇先生來賀!”

照壁後轉出一襲淡墨輕衫,青絲半挽,古琴懷抱,正如金明池那日驚艷了四座。

琴師穿過庭院信步而來,翩翩風韻天成,寒芒悉堆眼角。朱璉帶來的那眾多奇珍異寶加起來,也無他半分來得惹眼。

蘇墨笙一出現,幾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這裏大多數人都聽說過這個京城第一琴師的大名,卻寥寥無幾欣賞過他的琴音,更無人有幸目睹他的真容。

“一個男人,竟長得這般容貌……”朱璉雙目發直地喃喃自語,終於有些明白太子為何迷戀此人了。

“太子命我前來撫琴一曲,以作賀禮。”

“你……”王希澤喉頭一哽,才止住要責備的話語,“太子殿下有心了。”

蘇墨笙冷面冷心,臉上本沒有一絲表情,卻在看到王希澤朝他投來責問的目光時,微微牽動了嘴角。

王希吟明白弟弟護他之心,但這一回,他絕不願再作旁觀者。

與熱鬧的張府不同,捧日軍的司房裏,今日格外冷清。

向來勞心於公務的魏小將軍一日未見到人,底下的將領聽說童太師今日回京覆命,都偷偷曠了職,跑去街上看熱鬧去了。

偌大的司房裏,只剩下了韓世忠和幾名當值的小兵。

“雖說將軍不在,你們也不可懈怠。”韓世忠帶刀巡視了一圈,提點著眾人。路過牢房時,想起裏頭還關押著一名極為重要的人犯,便想下去瞧瞧。

可人剛走入牢房大門,就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韓世忠用力嗅了嗅,沒辨出是什麽,但絕不是牢房裏慣有的。

武人的直覺讓他加快了腳步。等完全步下了臺階,只見牢子們都橫躺在地上,果被人藥暈了。

“糟糕!”韓世忠一拍腦袋,三步並兩步到了最裏邊兒那間牢房,果見門房大敞,裏頭關押的那小子已不見了。

是什麽人竟敢闖入捧日軍牢房,劫走人犯!

蒼鷹牽著綁人的繩索一路上了杏花岡的涼亭,只見張浚獨自一人坐在裏頭,手邊上還放著一張皺巴巴的喜帖。

“司丞,人帶到了。”蒼鷹提了提精神,步入了涼亭。

張浚這幾日很不對勁。就拿他身後的小子來說,往日裏張浚就算再瞧不上魏青疏,也會在面上顧及三分,像這回闖牢劫人,絕不是他平時的風格。

張浚轉頭看向蒼鷹背後那個沈默的少年,緩緩從朱唇中吐出了三個字:“楊——客——行。”

被對方叫出了自己的姓名,楊客行卻置若罔聞。張浚註意到他雙目漠然,眼神空洞,便想起從前聽刑部一個酷吏說,這世上最難撬開口的人,往往是心死之人。

張浚卻覺得,此話也不盡然。若是知曉那人為何心死,說不定尚能起死回生。

“我想,你應該認得這個。”張浚將一封信丟到了地上,信面兒上寫著‘陳寧將軍親啟’的字樣。

爹爹的手書!

楊客行猛地擡起頭來,“這手書怎會在你身上!我明明,明明……”

“你明明將它埋了,是嗎?”

“擡上來吧。”張浚拍了拍手,只見亭後一個仵作模樣的男人搬上來一具屍骸。屍骸成半腐狀,有些地方已露出森然白骨,但因天氣漸涼,總還掛著些皮肉。

那具屍骸面目全非,早就沒了本來的樣貌,但屍身上的衣物卻是楊客行無比熟悉的。

“小鳳?!”楊客行唇齒輕顫,不可置信地看向了那具屍骸。

“沒錯,是呂小鳳。”

張浚的話讓楊客行瞬間發起狂來。他怒不可揭地想要掙脫繩索,沖向張浚,幸好蒼鷹早有防備,一把按住了他。

“張浚,你這畜生!我要殺了你!!”楊客行雙目通紅地咆哮著,十指在地上抓撓出數道血痕。

“你竟知道我是誰。”張浚的笑容漸漸擴大,他確信自己找對了方向。

“為何?!她都已經死了,你們為何還不肯放過她!!”

“怪哉,你既如此在意她,怎麽又在四年前忽然提出解除婚約,離家出走?”張浚托著下巴仔細打量著他,接連來道,“你失蹤之後,她便遂了呂柏水的心願入了太子府選妃。本來以她的容貌和家世勝算頗大,可偏偏在這時候她竟雙目失明,因此與太子妃之位失之交臂,當真可惜。”

“你想不想知道,她是怎麽瞎的?”張浚伏低身子,故意放輕了聲音。

“你到底想說什麽?!”楊客行被蒼鷹死死按住,臉頰緊貼地面。蒼鷹能感覺到手下的人正在不停地顫抖,而這種顫抖似乎恐懼更大於憤怒。

“當年外界傳聞,她是突患眼疾而盲,可事實並非如此。”張浚招了招手,喚那名仵作走上前來。

“這是全京城最厲害的仵作。屍體只要經他的手,無論多細微的傷口,他都查得出。”

仵作長著一雙外凸的魚泡眼兒,眼中透著精光。

“我在開棺驗屍時發現,這名女子的眼睛曾有過細小的針孔痕跡。”仵作指著地上的屍骸道,“所以據我推斷,她的雙目應該是被用針刺瞎的。”

“你說什麽?”楊客行忽然停止了顫抖。

“一個官宦千金,被人刺瞎了雙目卻不言明,反而對外聲稱是患疾而盲,你猜是為了什麽?”張浚端直了身子,啜了口茶,“若教我猜,或者是她自己弄瞎了自己。”

“為了……你。”

“你胡說!”

“她已為你盲了雙目,你卻利用她,將她帶到京城這盤錯之地,使她落得個客死異鄉的下場。你這可憐的小表妹啊,此生最不幸的便是遇見了你。”

“你閉嘴!閉嘴……不要再說了……”

淚水順著楊客行的臉沒入了冰冷的地面。他不再做出掙紮,只是拼命地用腦袋撞擊著地面,想借由身體的痛楚來減輕內心的自責。

看著瀕臨崩潰的楊客行,張浚覺得時候到了。於是他聲音一沈,屏息道,“你難道不想替她報仇嗎?”

這一句話使得楊客行停止了嗚咽。

“你我心中都很清楚,金明池背後的那個主使者才是殺死呂小鳳的罪魁禍首。若我猜的不錯,也正是他,使得你楊家滿門受累,家破人亡。”

楊客行的反應證實了張浚的猜測。他本來想不明白的是,楊客行和呂小鳳的婚事究竟與金明池之案有何關聯,直到蒼鷹在呂小鳳的棺槨內發現了楊季的手書。

這封手書裏寫著楊季與呂柏水勾結遼人,害死劉氏的全過程。信顯然是寫給陳寧的,大約因為呂小鳳的死最後沒能遞到他手中。但這二人不久前自陳寧府前挾持了朱璉,並遞還給陳寧一塊殘玉。

那是一塊蟬紋玉,和張浚在傻丫頭身上見過的圖案別無二致。他這幾天不休不眠地翻遍了當年天啟堡的卷宗,終於從中找出了一些端倪。

陳寧的妻子劉氏精通兵法,多年追隨陳寧出生入死。當年天啟堡事變,她已懷有八月身孕,陳寧不願她冒險,便秘密命人護送妻子回京,誰料護送隊伍剛出天啟堡便遭了遼兵埋伏,以至全軍覆沒,劉氏被俘。

後來遼人挾劉氏到了天啟堡下,想逼陳寧就範。陳寧堅守不出,於城樓上眼睜睜看著遼人剖開劉氏的肚子,取出了腹中未臨世的孩兒。

這孩子倒也命大,最後竟偷偷被裨將林飛救了下來。可憐陳寧這些年卻一直蒙在鼓裏,直到楊客行和呂小鳳將女兒的玉蟬送到了跟前。

那塊玉,本該在劉氏身上。劉氏死在遼人手裏,玉又怎會輾轉到了楊客行和呂小鳳手中,還成了二人的定親之物?

現在張浚總算明白了,劉氏被俘本就是出自呂柏水和楊季的手筆。呂柏水是當年的監軍,他完全有動機也有機會向遼人放出劉氏離堡的消息。但更有意思的是,劉氏死後,他還特意從遼人手中要回了玉蟬,再一分為二,贈與楊季當作婚約信物。

此舉是要提醒遠在京城的楊季,日後若他呂柏水出了什麽事,楊家也逃脫不了幹系。

“遼人的關引是你從呂柏水那裏換來的吧,用你與呂小鳳的婚約。”張浚再開口時,又換上了一副輕蔑的語氣,“呂柏水想將女兒嫁入太子府,可呂小鳳早有婚約在身,入府選秀等同於欺君。就在呂柏水騎虎難下之時,你卻忽然主動提出退婚,條件就是從他手中換取一封關引……利令智昏,任憑呂柏水再狡詐,怕也經不住這樣的誘惑。”

“何況,他到死怕也想不到,你一個黃毛豎子,竟包藏了如此大的禍心。只是不知……你當初放棄婚約時,可有想過會是這樣的結局?”

楊客行忽然笑了起來,笑得放肆。等他幾乎將眼淚笑出來時,終於開了口。

“你拐彎抹角挑撥了半天,究竟想聽我說什麽?說金明池的背後主使是張子初?那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張浚面上一僵,抿緊了薄唇,“不是張子初?那是誰?”

楊客行背後的那個布局之人端得可怕。此人至少在一年前就設計好了一切,呂家、楊家,甚至當年天啟堡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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