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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頭,身旁婢子早沒了蹤影。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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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他全都利用得恰到好處。

除了張子初,張浚根本想不出京城之中還有第二人有這般本事。

“來不及了……”楊客行目光轉向他手邊的那張紅色喜帖,一字一句道,“過了今晚,整個大宋將會天翻地覆。”

張浚與蒼鷹同時一驚。蒼鷹兩步上前一把揪住了楊客行的衣領,惡聲道,“少賣關子!你再不說出真相,我便將這娘們兒的屍體掛到城樓上去,晾她個三五七月!”

蒼鷹話音未落,便瞧見楊客行嘴角溢出了一縷鮮血。他連忙掰開對方的嘴,只見裏頭一條舌頭已被咬斷了大半。

“你……”蒼鷹瞠目結舌地看著楊客行,只見這個尚未及冠的少年已經疼得半死了過去。

“司丞,現在如何是好?他剛說的那話是什麽意思?”

“你且想想,這群人至今為止都做了些什麽。”

做了什麽?這些人先是勾結遼人在金明池中意圖刺殺皇帝,又利用金明池之事弄垮了楊家與呂家,再莫名牽扯到了七年前的天啟堡一案,將真相透露給陳寧……

這一切看上去毫無頭緒,卻樁樁件件都能撼動京城三分。

“你還忘了一個人。這個人這麽巧先是在潁昌府隱瞞了呂小鳳的死,後又出現在陳寧府前目睹了呂小鳳的死。”

“您是說魏淵!”蒼鷹渾身一個激靈,冷汗便從額上流了下來。拉攏一個陳寧已說明對方野心不小,若再添上一個魏淵,那簡直其心可誅了。

“這些人……莫不是,莫不是想……”蒼鷹顫抖著雙唇,最終也沒敢吐出“發動兵變”那四個字來。

他轉頭朝遠處眺望,隱約能瞧見固子門那古樸的城墻,城墻下行人絡繹不絕,商販喧鬧往來。無人會相信,繁華安定的東京城即將在今日迎來一場血雨腥風。

“司丞!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張浚目光冰冷地看向亭外,似乎一點兒也不著急。他將手指輕輕敲打在身旁的憑欄上,朱唇微啟,“今日,似乎是童貫回京覆命的日子吧。”

☆、一曲塵埋劍沖天

東京城內,萬人空巷。

所有百姓都聚集在朱雀大街上,等待著英雄歸來。今日是童太師班師回朝的大日子,五百親兵將領會追隨他自南薰門進城,而後一路穿過坊巷禦街,通朱雀門直入大內。

朱雀大街闊約兩百餘步,雙邊刀有禦廊,舊時曾許市人買賣其間,至政和年間禁止。如今廊下各安朱漆杈子,杈子裏有磚石甃砌禦溝水兩道,遍植蓮荷。近岸植桃李梨杏,雜花相間,春夏之日,望之如繍。

如今秋收冬藏,桃李蓮荷皆添不得色,便幹脆替來了萬株寒菊,颯爽英姿,將這滿城蕭瑟裝戴得貴氣逼人。

負責執守的保甲廂軍早早地就了位,將百姓驅趕於朱杈子外,空出了中心的禦道。大夥兒吵吵嚷嚷,爭先搶個好位置翹首以待,可誰料直等到日頭漸落,仍沒瞧見半片赤甲。

“駕——”張浚用馬鞭狠抽了一下馬屁股,卻因騎術不佳差點摔下馬來。一旁的蒼鷹顧及著他,也不敢將馬匹驅快,便耽誤了一些時辰。

等二人趕到南薰門外,正巧看見高大的燾旗與雄偉的節鉞成列穿過了城門,浩浩蕩蕩地往城裏開去。蒼鷹伸頭一瞧,整個軍陣只剩下了一個隊尾,心中焦急無比。

“你先去截住童貫,不用理會我。”張浚沖蒼鷹喊道。

蒼鷹點了點頭,甩開韁繩迅速往城門處沖去。可這個時辰,多是趕著回城的百姓,還有特地來瞻仰童貫風姿的,是以越往城門口,便越是擁擠。等到一人一馬好不容易臨近了城門,童貫的軍隊已經完全入了城中,隊尾的小兵也看不見蹤影了。

不要緊,只要能在童貫入宮前將他截住,憑他手上的二十萬兵權,任何宵小也難以撼動東京城。

蒼鷹這麽想著,卻忽然看見兩道碩大的城門開始慢慢往當中聚攏,護城河上的吊橋也開始漸漸升起。

有人在關城門?!蒼鷹大驚失色地擡頭朝城墻上看去,不見監門令,只有幾個軍官正站在城頭指揮著下面的動作。

“這怎麽就關門了呢?”

“是啊,這城門都多少年沒關過了,今日是怎麽了?”

“好歹先讓我們進去啊!”

百姓們堵在門口爭先恐後地想入城,卻被士兵盡數阻擋了去。

“讓開!清平司辦案,讓開!”蒼鷹驅趕著行人,想憑借著馬匹的速度沖入城中。可誰料上頭的軍官一見他,竟命下頭加快了關門的動作。終於砰得一聲,城門在蒼鷹策馬闖入前驟然關閉。

蒼鷹眼瞧著來不及了,急忙勒緊韁繩,卻仍是慢了半拍。座下馬兒痛苦地嘶鳴了一聲,馬頭竟被夾斷了一半,驟然歪倒在地。蒼鷹也順勢摔落,就地一滾方穩住身形。

“今日童太師班師回朝,舉朝同慶。上頭有令,閉城三日以落節鉞。”城墻上的軍官朝底下百姓解釋。

可誰聽說過落個節鉞還要關城門的。蒼鷹咬牙切齒地盯著他們,大喊道,“清平司密探蒼鷹,公務在身,急需入城,還請各位行個方便!”

“清平司?”軍官輕蔑地看了他一眼,轉身道,“管你什麽司,三日後再來吧。”

“……”蒼鷹眼睜睜地看著軍官消失在了墻頭,只剩下戍守的士兵面容肅殺,戈矛林立。他渾身冷汗直浸,滿腦子都是楊客行說過的話。

今日之後,東京城將會天翻地覆……

“蒼鷹。”張浚此時也終於趕到城門下,見了這狀況,也不必多問,從袖子裏取出了那塊刻有“宣和中秘”的鎏金腰牌。

“你拿著這塊金牌,速去附近州縣調兵,能調多少是多少。”張浚眉頭緊鎖,想了一會兒,又添道,“順便打探下童貫的大軍如今停在何處,想辦法跟他們取得聯系。”

蒼鷹接過那塊金牌,只覺得沈重無比,“司丞,貿然調兵可是大罪,萬一這城裏的狀況不是你我所想……”

“一切後果由本官一力承擔,你且去吧。”

“那您呢?”

“我會想辦法潛入城中,回到清平司重掌局面。”

“!!這太危險了!”

“我們的人都在城裏,我若不回去,便無法知曉敵情,更無從傳遞消息。你放心吧,我雖為一介書生,卻也不至於沒有半點自保的能力。”

“那……您務必一切小心。”

張浚擺了擺手,將自己的馬借給了蒼鷹。目送蒼鷹離開後,他轉身看了眼緊閉的城門,順著護城河往汴河口走去。

他一定要親眼瞧瞧,到底是誰在這東京城中攪弄風雲。

大巷口,西曲子,張子初宅。偌大的廳堂上賓客滿至,吉席筵開。

喜宴喜酒,說來本該是歡喧熱鬧的場景,可張家這院子裏,氣氛卻有些靜得嚇人。已入席座的賓客們個個緊盯著前方小閣上正在試琴的琴師,瞧他用十只瑩白如玉的手指撩撥絲弦。任憑滿桌的美酒佳肴在前,誰也不敢妄動一下,生怕擾了琴師專註。

朱璉端著身子坐在眾人當中,雙目自蘇墨笙發末打量到衣角,那身姿樣貌,竟連一絲一毫缺陷也找不出。

“那小子呢,可準備好了?”

“娘子放心,都準備好了。此事他若做成了,便算是幫娘子解決了一個心頭大患,若是做不成,也絕不會跟咱們有半點牽連。”

朱璉點了點頭,心中卻生出了一絲猶豫。

這個蘇墨笙弄弦的樣子倒也沒有她想象中的那般討人厭。對方顯然不是什麽妖冶魅主的伶人,倒清俊得不似人間所有。只是到了這時候,即便她想後悔也來不及了。

沈常樂此時換了套短衫長褲,配以折上巾,與張府一般廝兒無異。他身上的皮肉傷已經好了個七八分,朱璉對他用藥倒不含糊。

可惜,餵的藥中多了味致命的。

“嘔——”

他藏在墻角邊兒上,用力扣著自己的喉嚨,可除了混著血絲兒的津液什麽也扣不出。也對,一整日都沒吃過東西,哪還吐得出來。

“直娘的,那小毒婦!”沈常樂惡狠狠地將拳頭砸上墻面,忽聽見院落裏傳來了一縷攝人心魄的琴音。

遭了,快來不及了。

沈常樂雙腳一蹬,兔子似的攀上了墻沿,一口氣穿過三道院子,直到了張府的後門。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

蘇墨笙今日奏的是一曲鳳求凰。初起時,弦緩咽琴聲,如曉煙殘霧,似有還無。後夜來花柳,弄風搖雪,以致波下魚動,雲中雁留。其音娉娉裊裊,彈的是鳳凰交頸,訴的是鴛鴦纏綿,令聽者無不心神蕩漾,魂飛夢馳。

素指稍歇,餘音未絕。所有人還沒從癡纏裏緩回神來,李邦彥卻率先起身,沖著閣上的蘇墨笙搖舉了酒觴。

“先生的曲子正合我心意,實乃曠古妙音!”

“是啊,不知先生可否為我等凡夫俗子再奏一曲?”

“今日能聽到先生的琴,即便下一刻要我去死,我也無憾了。”

……

眾人七嘴八舌地附和著,沒人註意到,此時張府的院墻外已是劍拔弩張。

“快點兒!都跟上!”路鷗拼命催促著後邊的弟兄。

大約四五百個赤甲兵自張府門前齊齊排開,沿院墻左右包抄,直至將整個府院圍得水洩不通。他們個個立矛執戈,面色肅然,背脊骨挺得筆直,仿佛只等路鷗一聲令下,便會毫不猶豫地奔赴殺場。

殺場即張宅。如今沈常樂失蹤,整個行動只能交由路鷗一人負責。他緊張地吸了口氣,正打算探聽下裏面兒的動靜,卻不料頭頂上咻地一聲,忽然從墻裏飛出來一個黑影,哐當落在了地上。

路鷗一驚,剛要拔出刀來,卻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哎喲”叫了一聲。低頭一看,竟是失蹤了月餘的沈常樂。

“沈哥!你可算回來了!這些日子你去哪兒了,擔心死我們了。”

沈常樂好不容易撐著手臂從地上爬起來,周圍七八個將士想湊過來扶他,又被沈常樂一一轟走了。

“你們這是怎麽回事兒?怎地今日選在這裏動手了!”沈常樂剛剛在府裏找了一圈都沒瞧見王希澤,急得團團轉,這會兒見著了路鷗,趕緊一把將人拎了過來。

“原本不是定在大慶殿動手的嗎?還有,張家今日娶得是誰?”

“您還不知道?”路鷗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低聲道,“這都是希澤公子的安排,今日娶的,是李邦彥的女兒。”

“李秀雲?直娘的,一定是那幾個老家夥搗的鬼!”沈常樂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都怪自己這些天被朱璉那個陰毒娘們兒拘著,不然也不會讓事情落到如此地步。

“他人呢?”

“已經從側門出去了。希澤公子吩咐,咱們聽著希吟公子的琴聲行動。”

“哪個門?走了多久?”沈常樂步子剛擡,就聽見府裏又傳來了琴弦破響。路鷗面皮一緊,直直盯著沈常樂,其餘的人也將期待的目光轉到了他身上。

他們跟慣了沈常樂,有他在,大家心裏都會安心許多。

“直娘的!”沈常樂懊惱地抓了抓頭皮,從路鷗手上一把奪過了白刃,緊接著大喝一聲,“弟兄們,隨我來!”

王希吟端坐在小閣之上,煙眉輕鎖,鳳眼微垂。底下的喧囂喝讚似乎與他沒有半分幹系,唯有手下一尾古琴,能掌世間沈浮。

隨著他再一次撩撥琴弦,所有人默契地安靜了下來。深古之音迎風而起,先前娉裊纏綿的尾調被吹得一絲不剩,只換作急風驟雨,密墜平江,炸起一池波瀾。而後黑雲翻墨,怒卷滔天,以至山河無定據,家國任飄零。壓抑到近乎絕望的琴聲裏,鳳凰泣血,鴛鴦離飛,餘下的是滿目黃昏青冢,白骨瘡痍。

這首曲子喚做《征伐》,乃王希吟自譜之目。在旁人的婚宴上彈奏這樣的曲目,顯然是不合適的,但因琴師技藝高絕,琴音過於震撼,竟無一人提出質疑。

噔——

琴師的手指撚過一絲重弦,讓人懷疑那根弦幾乎就要斷裂了去。眾人的心尖兒剛跟著狠一顫,曲調便驟然開闊起來。寶劍出鞘,旌旗蔽日,皇皇如大戰在即,擂鼓齊喧。

沈常樂此時已經帶著人穿過了中院,見人便綁。今個兒主人家大婚,廝兒女使剛關了大門想討杯喜酒,卻不料忽然沖進來幾百個兵將,一邊氣勢洶洶地喊著“降者不殺”,一邊驅他們站成一排用粗長的繩索綁了,若有誰敢反抗一下,必得挨上幾夯子。

外院亂成一片,裏院歲月安好。

院中的賓客此時仍然沈醉在蘇墨笙絕世無雙的琴音中,只有高坐在小閣上的琴師遠遠瞧見了鬼魅而入的赤甲。他故意調高了琴聲作為掩護,以防有人過早察覺。

“蘇……蘇先生,小生仰慕你已久了。”

王希吟的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在底下的賓客身上,竟沒察覺到一個男人不知何時爬上了閣樓。這人一瞧便是孟浪之輩,仗著酒氣欲行輕佻。

“先生長得真好看呀。”男人先去摸蘇墨笙一頭青絲,又要順勢去拉他的衣袖。蘇墨笙想推開他,卻又怕他發現了底下的動靜,一時急得冷汗直冒。

男人見他反抗動作不大,還以為他是欲拒還迎,色心愈甚,便幹脆欺上身來。蘇墨笙一味躲閃,襟領不慎被嘶拉扯開了道口子,露出裏頭白玉般的肌膚。

“這誰啊,膽子這麽大,連太子的人也敢動。”

“太常寺奉禮郎秦襟唄。這家夥出了名的色膽包天,如今見了這等極品哪兒還忍得住。”

“那倒是再扯下來些,給咱們也飽飽眼福啊。”

朱璉聽著周圍那些男人的汙言穢語,心中冷笑了兩聲。她擡頭去看閣上的蘇墨笙,只見他一張俊臉上寒雲密布,唇角愈緊,卻一直隱忍不發。

“咦?那是什麽?”正拉扯著蘇墨笙大吐仰慕之情的秦襟隱約瞥見兩條赤龍一左一右蜿蜒入院,瞇著眼睛往下瞧。

等他看清了那竟是無數個赤甲兵,頓時嚇得渾身一哆嗦,酒也醒了大半。

“有……有……”秦襟顫抖著手指向遠處,剛要大聲叫出“有禁軍”幾個字,一架古琴迎面甩上了他的臉,砸得他鼻血橫流。

幾乎是在同一個彈指,一把白刃自下而上飛入了小閣,差點便插入了秦襟的胸膛。刀雖擲偏了,卻也劃得他小腹鮮血淋漓,哭爹喊娘。

“有禁軍!禁軍殺人啦!”底下有人替秦襟喊了出來。所有人這才回頭望去,看到了大量湧入院中的兵甲,此時最近的幾把戈矛已經到了離他們不足三丈遠的地方。

“大膽!你們是何人部下?竟敢亂闖張家府宅?”府裏接應的張昌邦第一個喊了起來。

“我等奉童大將軍之命,前來捉拿逆賊!”路鷗依計答道。

“童太師?太師不是今日才回京嗎?今日亦是張翰林大婚,張府在座的都是朝堂權貴,哪裏來的什麽逆賊!”

“哼!太師遠征燕雲時,你們之中某些人背著他幹了什麽自己心裏明白。眼下太師凱旋回京,自然要找你們一一清算!”

眾人本來還懵著呢,聽對方這麽一說,頓時深信不疑起來。以童貫的心眼兒,倒也是真能幹出這事兒來的,定是在場有什麽人趁他離京弄了些小動作,得罪了他。

可無論此人是誰,剛做了新翁的李邦彥自然面子最是掛不住。他下意識去找張子初的身影,卻發現這個好女婿竟不在院中。

於是也只好冷哼一聲,硬著頭皮自己上前,“童太師好大的威風!他這剛一回京,倒是要翻出天來了。”

“嘖嘖,看來這喜酒今晚是喝不成了啊,李兄節哀,我等就先行一步了。”王黼忍不住幸災樂禍,可剛擡步欲走,就被那些“禁軍”率先拿住了。

“連老夫也敢動,你們真想造反不成?!”王黼話音未落,就被強行請進了屋去,緊接著李邦彥也未能幸免。

大夥兒這一瞧,才開始驚慌失措地騷亂起來。這些人連王黼李邦彥之流都敢動手,又何況是其他人。可等他們跑到外院一瞧,整個張府已被兵甲圍得密不透風,每一扇門,每一堵墻,都有將士在守株待兔,等著他們自投羅網。

張府已經徹底淪為了一個牢籠。

許多人又開始急匆匆往回退,一直退到了原來的院落裏。朱璉在女使的攙扶下一邊躲避那些四處抓人的兵將,一邊閃讓胡亂沖撞的人群。便是在這樣一片混亂裏,她還不忘抽空去瞧閣上的動靜。

那個名叫秦襟的登徒子受了傷,看起來像是正抱著蘇墨笙的大腿在求救。蘇墨笙出乎意料地將人從地上扶了起來,沿著憑欄往樓梯口走,只是走到一半,又忽然停下了腳步。

而後朱璉清楚地看見,他雙臂一擡,猛地將秦襟推到了憑欄間。

那張俊美而冷漠的臉輕微抽搐了一下,勾勒出完全不符合本來氣質的猙獰。刻薄的眉眼,倨傲的神情,卻透出了更為誘人的危險氣息。

朱璉心跳愈快,興奮難當。蘇墨笙這幅樣子讓她想起了志怪傳奇裏的絕面兒郎君,什麽仙君化妖,帝神成魔,均不比眼前這一幕來得美妙。

她看到蘇墨笙俯下身子,在秦襟耳旁說了一句話,緊接著雙手用力一推,將人推下了高立的小閣。

嘭的一聲,秦襟的身子重重砸到了地上。他嘴裏吐出了大量的鮮血,並在短暫抽搐了幾下之後就徹底不動了。

一片混亂中,根本沒有人會註意到蘇墨笙幹了些什麽。躲避追捕的人們無情地踩過秦襟的屍體,誰也沒空低頭查看他的死活。

只有朱璉註意到,閣上琴師倚在憑欄上,直到朝下確定了秦襟的死亡,才又瞬間恢覆成高雅淡漠的樣子。

“娘子,這邊走!”女使拽了拽發楞的朱璉,想將她帶到安全些的廊下。朱璉不舍地朝閣樓上瞧了最後一眼,卻忽然發出了一聲驚慌的叫喊。

一個黑豹似的身影三兩下攀著梁柱竄上了小閣,順手拾起了剛剛朝秦襟擲出的那把手刀。朱璉認出了那是沈常樂,見他舉刀朝蘇墨笙去了,急得大喊,“住手!不準殺他!”

“娘子!”女使嚇了一跳,趕緊一把捂住了朱璉的嘴。

朱璉自覺失言,卻仍緊盯著閣上的人。她看見沈常樂此時換了一身赤甲,二話不說將手中刀刃架上了蘇墨笙的脖子。

朱璉生怕他會殺了蘇墨笙,提著衣裙便往閣上跳。朱璉是會武的,女使根本拉不住她,可還沒等她跳上閣樓,眾人身後陡然傳出一聲炸響,震得人雙耳發麻。

朱璉回過頭去,只見一條火龍猛然竄上天際,再慢慢爆裂成球狀的煙花,最後消失殆盡。可這一聲炸響,卻讓院子裏的人都瞬間安靜了下來。

沈常樂看準時機,舉起手中刀刃沖眾人大喊,“太師有令,要肅清京城,查除君側奸黨!這院子裏的人都給老子聽好了,從現在起,按照身份、官職從高到低的順序排好,等著童大將軍一一處置!如果有誰敢不從,或者玩花樣的,老子就先擰斷他的腦袋!”

“童貫究竟想幹嘛?”人群之中有人哆嗦著問。

張昌邦趁機冷笑一聲,“還看不出來嗎,童太師這是在清君側吶!”

清……君側?

眾人呆若木雞。童貫今日剛回京,竟然這樣跑來張子初的婚宴上大放厥詞,挾持權貴。什麽清君側,他這擺明了是在排除異己,打壓政敵嘛!

可他針對的究竟是誰?又想如何處置他們?所有人心中都懸起了一把劍。

☆、烽火起灼平安夜

“娘子,不好了!”

李秀雲掩著團扇坐在喜房裏等了許久,沒把新婿等來,倒等來了陪嫁的丫頭。

“出什麽事兒了?”李秀雲剛聽見外頭鬧哄哄的,這會兒又忽然安靜了下來。她這個新娘子偏又不能出門去瞧,簡直如坐針氈。

“有兵將闖入了府宅,挾持了所有的賓客!”

“什麽?!”繡著鴛鴦的團扇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帶出了一連串腳步聲。李秀雲甫站起身來,便見門外竄來兩個兵士,哐當將房門給關上了,然後一左一右杵在門口。

李秀雲嚇得和丫頭抱在了一起。可二人等了好一會兒,外頭的人不見闖進來,只是看樣子不打算讓她們踏出房門一步。

“爹爹呢?”

“家主被他們綁了,困在外堂之中。”

“那張郎呢?張郎人在哪裏?!”李秀雲心急如焚地拽著丫頭的手問。

“不知道……自從賊人闖進來之後,就再沒瞧見他了。”

“……怎麽會這樣。”李秀雲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她恍惚著後退兩步,寬大的青衣不小心拂落了桌上的蓮花盞,啪嗒一下,琉璃四濺如珠。

人未至,燈先滅,這情形何等相似。

李秀雲呆呆地看著那一地的碎片,只覺得造化弄人。她不過是想親手將這花燈交至那人手中,為何就如此艱難?

張子初,如今你又身在何處?

張府外,西曲子裏,兩個書生吃力地擡著一個巨大的木箱,正一步一緩地往張府上挪動。

“都怪你,磨磨唧唧的,這下好了吧,咱倆鐵定要遲了。”

“怪我?”面對馮友倫的指責,範晏兮哭笑不得。他一大早陪著對方置辦禮單,從城北跑到城南,再將這麽大個箱子擡到這裏,已經快累得半死了。

“張子初那小子也是的,娶妻這麽大的事兒也不早些說,害我都來不及準備。這些東西還是我一家一家盯著鋪子連夜趕出來的,現在掌櫃們見了我都怕。”

“這都是什麽東西?為何不讓廝兒直接送來便是。”

“那怎麽行!這些可都是我搜羅的好東西,什麽徽墨端硯,漢白玉象書鎮,犀角琺瑯筆山,汝窯天青釉葵花洗……個頂個的值錢!那些下人笨手粗腳的,萬一碰壞了怎麽辦?”

“……”範晏兮下意識瞧了眼自己懷中那支略顯寒酸的白梅綬帶詩文筆,雙頰微微發燙。好在他知道張子初從來不是看中金銀的人,這支筆雖然不值錢,卻也是他花了七日功夫親手做的。

“快快快,再磨蹭下去,婚宴都快結束了!”

“不打緊,子初兄不是說婚宴戌時才開,特地囑咐我倆晚些來的。”範晏兮話音未落,就聽見前頭嘭的一聲,傳來了一聲炸響。

二人擡頭瞧去,只見張府上空陡然升起一條火龍,等火龍在空中炸裂成無數星辰,才知那是□□制成的煙花。

“嘿,這小子還準備了煙火?!”馮友倫嘴一咧,擡頭正看得起勁,誰料一輛馬車迎面竄了過來,差點撞上他二人。

馮友倫與範晏兮連忙避讓,手裏的箱子左搖右晃,費了渾身力氣才沒磕著碰著。

“怎麽駕車的,不長眼睛嘛!”馮友倫氣得大喊,只隱約瞧見那車裏探出半個簪花帽,片刻又縮了進去。

“算了,子初兄的婚事要緊,咱們快走吧。”範晏兮勸住了他。二人好不容易將這一大箱子賀禮擡到張府門前,卻一瞧府前的仗勢傻了眼。

在最後一縷殘陽下,赤甲如血,潮湧般圍滿了整座張府。

“這……這怎麽回事兒?”

範晏兮也一頭霧水。他鼓足勇氣上前問了幾句,對方只說是奉朝廷之命,府中一幹賓客無令不得出,晚來的人自然也進不去。問其原由,則一字不吐。

“張子初成個親,怎麽還驚動上朝廷了?”馮友倫看著大門緊閉的張府,急得是抓耳撓腮。他忽而又想起了什麽,一拍腦袋,“那也不對啊,不是說好了戌時開宴的嗎?這臭小子騙咱倆?”

坐在馬車中的王希澤狠狠打了個噴嚏。他心想,也不知範晏兮與馮友倫剛剛有沒有瞧見自己,早知如此,就該將他倆同姐姐那般,一並騙出城去算了。

“公子,咱們是直接去李邦彥府上要兵符嗎?”駕車的漢子小心翼翼地問道。如今他已是李家的新婿,就算事出突然,只要拿著欲救家翁的幌子,李府的人當不會懷疑他。

誰料王希澤卻道,“不急,先去趟開封府衙。”

“開封府衙?您去那裏做什麽?”漢子本聽說過這位是個不按常理出招的主兒,可他萬萬沒想到,在這麽重要的節骨眼兒上,對方竟還臨時起意。

這不是要人命嘛!

“去報案。”王希澤搓了搓指尖,認真地蹦出三個字來。

孫濟州今日不爽極了。他本約了幾名好友放工後一同飲酒賞菊,可這眼看著天色漸黑,卻一步也不敢離了自己的案桌。

童貫率師回京,陣仗必定浩大。他身為開封府事,肩負□□秩道,監護百姓之責。只有等到童貫和他的親兵將士們走過了外城內京,入了皇宮,自己才算完事兒。

誰料等了又等,下頭的小吏剛來報,說百姓們熱情異常,自進城起便將街道擠得水洩不通。童貫自也享受那般夾道相迎的場面,只顧一路揮手致意,走得是慢之又慢。這不,大半個時辰了,人才到朱雀門前。

孫濟州嘆了口氣,負手在案前又踱了一個來回,轉念想到此刻聖上與文武百官也在那集英殿前苦苦候著,心中才勉強好受了些。

“府事,不好了,外頭有人擊鼓!”

“什麽?!”孫濟州臉頰一抽,差點沒罵出聲來。今日忙了一整日已經夠心煩的了,他倒要看看是哪個犢子在這種時候還找他晦氣。

擊鼓鳴冤是當年包龍圖所立的規矩。相傳嘉祐年間,開封府衙行賄成風,報案需過層層關節,普通人家有時花光了所有積蓄,卷宗卻還未遞到府事手上。民間有諺,“衙門口朝南開,有理沒錢莫進來。”

後包拯知開封府時,為了整治這種陳俗爛習,便於衙門前立大鼓,陳曲直,使百姓自鳴冤屈。於是諺改之,“關節不到,有閻王包老。”

這件事使得包拯在青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可卻把後來的府事們害慘了。百姓眼中無小事,鄰家丟了一頭牛,夫妻之間拌個嘴兒,都要來這衙門前敲一敲登聞鼓。有時官吏們忙得不可開交,府外卻仍鼓聲不斷,實在委屈。

孫濟州氣呼呼地提著衣擺出了衙門,瞇起眼瞧見那鼓前站著的是個身著紅衣的年輕男子,竟是個新郎官兒的模樣。

“你你你……說你呢,別敲了。”

“明公,在下有冤要訴。”

“有冤?怎麽,媳婦兒給人搶了?”孫濟州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又好奇地瞅了瞅他臉上的那片銀紋面具,張口便道。

男子聞言一怔,隨即放下了手中的鼓槌,“明公英明。在下不僅新婦被搶,連家翁與一眾賓客也被人囚於府中。”

“謔,什麽人如此大膽,敢在天子腳下如此行事?”

“此人仗著手握兵權,枉顧皇法,還請明公替我做主。”

“手握兵權?”孫濟州眼珠子提溜一轉,湊過來小聲問,“此人是誰?”

“是……童貫,童太師。”

孫濟州這一聽,嚇得連著後退了三步。他臉色慘白地盯著眼前的男子,哆嗦著伸出手來,“你胡說八道什麽!你……你是誰?”

“在下翰林畫院,張子初。”王希澤兩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孫濟州的手,懇切道,“童貫怕是要兵變,如今整個東京城只能仰仗官人您了。”

“孫府事!”跟在孫濟州後邊兒的幾個官吏沒聽清他倆之間的對話,只瞧見孫濟州眼珠子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眾人七手八腳地將他擡入府衙,又是扇風又是餵水,好不容易將人弄醒了,卻一睜眼看到榻前的“張子初”,一瞬間又疲軟下來。

等緩了好一會兒,孫濟州好不容易緩過氣兒來,卻也不急著問清楚緣由,反而咿咿呀呀地叫喚起來。

“哎喲,不成不成,我這頭好暈。”

“您沒事兒吧,要不要去給您請個郎中。”

孫濟州狠狠瞪了眼這個看不懂眼色的下屬,虛弱道,“本官定是頭疾又犯了,你們快去知會吏部一聲,就說我身體抱恙,得即刻告假。”

“孫府事……”王希澤方一出聲就被對方給打斷了。

“這,張翰林啊,實在是對不住,不是本官不想幫你,而是這身子骨不爭氣呀。誒對,你剛同我說什麽來著?哎喲哎喲,我的頭喲!疼死我了!”孫濟州擡起眼皮耽了眼一旁的“張子初”,叫喚得更厲害了。

王希澤見他這副要死要活的樣子,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毛。

孫濟州在東京城有個外號,叫做八面狐貍。此人老於世故,長袖善舞,在朝堂上十分吃得開。他為人處世的原則只有一個,就是誰也得罪不起,便誰也不得罪,必要時裝傻充楞,方可明哲保身。

可惜,這次王希澤是不會讓他如願的。

王希澤站起身來撣了撣袖子,嘆一口氣,“既然您身體如此不適,那張某別無他法,只好去求助小魏將軍了。”

“小……小魏將軍?”

“是啊,小魏將軍向來為人仗義,又喜歡打抱不平,找他準沒錯!”

王希澤說罷擡腿欲走,卻見孫濟州一下子跳了起來,拽著他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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